“小寶貝兒，你這是……要哭啦？”Lily倒吸一口氣，嬌嗔地捂著嘴巴，“看看你們幹的好事，都把人家小兔子嚇哭了混蛋！”

“我，我沒事……”顏非覺得自己已無什麽臉面再繼續待下去，慌亂地爬下高腳椅，擠開人群沖了出去。

河靖緊蹙著眉，從口袋裏掏了兩百塊拍在桌上，隨即飛快地追了出去。

“顏非！顏非——”河靖扯開大門口的隔音布，人還沒看見就先大喊起來。

已經跑出十幾米的身影猛地頓住，縮著肩膀背對著河靖，不敢看他。

“顏非……？”河靖壓低了嗓音，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跟過去，“顏非，你還好嗎？”

顏非一抖，聽見音源越來越近，“河靖……為什麽要帶我來這種地方？”他的聲音裏帶著害怕，以及努力克制後的一絲絲顫微。

河靖站在他身後，一整天的緊繃終於卸了下來，他懷揣著巨大的不安設計了這場試驗，說對顏非不愧疚是假話，但他又固執於某些負面的情緒，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執拗，昧著良心還是幹了。

“剛剛那種地方展現的，才是同性戀群體最真實的面貌，每個人在白天都是衣冠楚楚，但到了晚上，進了酒吧和舞池，就暴露出最原始的心態。濫交、群P、異裝癖、娘娘腔……什麽樣的人都有。”河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這就是同志圈的現象，一旦你成為這個圈子中的一份子，你就無法擺脫別人對你異樣的看法，你……想過嗎？”

顏非靜默了半晌，輕輕地問：“所以你是想告訴我，我在別人的眼裏是一個娘娘腔，對嗎？”

“不……不是！”河靖堅定地搖頭，他很想上前抱住顏非單薄的背影，但他現在不能，“你當然不是娘娘腔，絕對不是。但……你不能阻止別人亂想，你知道嗎？我考慮了很久，我覺得自己如果一廂情願地把你拉進這個圈子，對你並不公平，我想讓你知道這個圈子到底是怎樣的，你了解後再做決定，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所以……”顏非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的臉頰上掛著兩道亮晶晶的淚痕，他難過地看著河靖，“所以你是想告訴我，我會在這個圈子裏，扮、扮演一個娘娘腔、死人妖的角色，讓我……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是嗎？”

河靖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慌忙解釋道：“當然不是！你不是娘娘腔，你不是！你之前說你不介意別人對你外貌的看法，其實是騙自己的，對嗎？你其實很在意，很害怕別人捏住這點攻擊你，不是嗎？”

顏非虛心地別過臉，否認道：“我、我不在意……我不在意的……”

“你在意的，顏非，你其實非常害怕別人拿你的外貌說事，”河靖一把扶住他的雙肩，強調道，“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沒辦法阻止別人說三道四，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更加會受到非議，這樣你也不在乎？”

顏非死死地咬著嘴唇，克制著自己抽泣的嘴角，他慢慢地擡起手，一點點用力地撥去河靖抱著他肩頭的手，最終將對方的雙手打落……

“我以為你知道我的答案了，是你讓我考慮一下的，我在今天之前，每天都在考慮。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麽想跟你在一起，因為你對我特別好，每次和你在一起就特別開心，我想以後每天都這麽開心，所以我願意和你談戀愛的……”顏非抽著鼻子，努力把鼻涕水吸回去，“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我只在乎你怎麽想，我還以為你不、不介意我的外貌……原來不是，你原來這麽介意，介意到要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他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被河靖的幾句話打得魂飛魄散，就覺得可笑，自己太可笑了……

河靖驀地睜大眼，他聽見了什麽，他幹了什麽，他……是傻逼嗎？！

他隨意揣測了顏非的心意，還自作聰明地安排了這場試驗，企圖讓對方看清楚“現實與真相”，哈、哈，看不清現實和真相的人……明明是自己！

“顏非，我，我……對不起顏非……”河靖開始手足無措，整個人都慌了。

“不要說了……”顏非煩亂地搖著頭往後退，“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我不想、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對不起，對不起河靖……”

他快要崩潰了，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如果河靖再說出什麽話的話，他會受不了，他會跳下去的！

所以他選擇逃避，埋頭狂奔，一個人沖到了大街上，慌張地回頭查看有沒有人追來，幸好，沒人，沒人……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口齒不清地報了學校的地址，的哥師傅詭異地往後視鏡看了一眼，就看見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小姑娘，失戀啦？”

顏非聽後，更加默默無言地落下眼淚。

四十幾分鐘的車程，足夠讓顏非鎮靜下來，他的淚已經幹了，只剩兩道幹繃的淚痕固執地附著在臉頰上。付了車錢，顏非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回宿舍。

今天的結局，和他想象中，真是天差地別。誰也不會料到，他竟然會一個人失望而歸。

河靖要的不止是他的一個答覆，更要他豁出自己的自尊和顏面。他以為只要開開心心答應河靖的提議，兩個人就能與之前一樣，不，比之前更甚，歡快地呆在一起，做普通小情侶該做的事。他會好好地虛心地向童海請教，如何做好別人的男朋友。雖然他什麽都不懂，但他願意為了河靖學呀。

現在不用了。自己想多了呢。

顏非妄圖笑一笑，振作自己，卻發現嘴角怎麽也提不起來。

“哥……？哥？！”走到宿舍樓梯口，忽然有個聲音驚訝地響起。

顏非定睛一看，就見顏菲菲火急火燎地沖過來，“哥！你去哪裏了？！手機怎麽關機了啊！我等你多久你知道嗎！想嚇死你親妹妹啊！”

顏非渾渾噩噩地晃了晃身體，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哥？你的臉，你的眼睛……你哭了？你哭過了？！”顏菲菲又震驚又心疼，她楞了楞，立馬知道怎麽回事了，“是不是河靖他欺負你？是不是？！靠，我就知道那個男的不會聽勸！哥，他強迫你了，是不是？你說句話呀！”

“……菲菲，我想睡覺，你明天再來，好不好？”顏非嗓子嘶啞，輕輕地推開她，一個人摸進房間，連燈也懶得開了。

顏菲菲難過得眼眶一下子紅了，啞著嗓子道：“哥，你別做傻事，你別嚇我啊！”

顏非衣服也不脫，就這麽直挺挺地將自己拋在床上，緩緩地閉起幹澀的眼睛。他好累，什麽話也不想說。

顏菲菲咬咬牙，替顏非輕輕地闔上門，悄悄地離去。

然而睡到淩晨三點，顏非突然睜開了眼，他倏地坐起，忍著腦袋像是被榔頭砸過的劇痛，默默地起身，一個人走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著自己組畫中最後一幅的半成品。

24號扣籃成功，他獲得了比賽終結時的最後得分，大汗淋漓的他倒在球場上，隊員們蜂擁而上，觀眾們歡欣鼓舞，一切都是那麽完美……

顏非一語不發地翻自己的顏料箱，找出了黑、棕、綠的顏料罐，把這些顏色挖到調色盤上，拿刷子使勁攪和，直到這些黑黝黝的顏色融成一團。他握著畫筆，想去蘸顏料，可他的動作極慢，你完全可以發現，他的筆尖在發抖。

他蘸了一點烏黑的顏料，開始一點一點地，把24號塗成墨色……

他從淩晨三點開始畫起，直到太陽初升，他幾乎維持著托盤的姿勢，一層一層地在畫布上刷著，整個畫面都呈現濃重的暗黑色系，原本歡快的慶祝場面，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哇……這誰啊！！——”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驚呼，“怎麽顏非門口縮著個人啊！？”

“誒，別管別管，我們趕緊走，天曉得這是不是顏非的那個那個呢……”

“餵，你胡說什麽呢！顏非可是我們美術系的系花兒，高貴純潔，不容玷汙！”

“你有沒有看貼吧上的帖子啊？顏非早就被籃球隊的那個隊長——”

“你們說完了沒有……？！”

“哇靠醒著——！！”

“滾！”

“是河靖啊臥槽！大新聞——啊我們快滾——”

顏非手一抖，轉過僵硬的脖子，震驚地盯著大門。

門外有人，是……他？

“你他媽怎麽在這兒？！你還想對我哥幹什麽啊！你這個混蛋！”

突然門外又想起了顏菲菲的咆哮聲。

“你怎麽還好意思出現在我哥門口？你欺負他還不夠慘嗎？！昨晚我哥哭著回來，你到底對他幹了什麽事？！”

“我來道歉。”

“呵呵，打一巴掌給顆糖，你好意思嗎？”

“我想當面跟他道歉。”

“那你怎麽不進去呀？我哥他沒鎖門，你進去呀！”

“……”

“你也知道我哥不想見你呀？那你蹲在這裏有什麽用呢？”

“顏菲菲，你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嗎？如果你不記——”

“你閉嘴！你不怕吵醒我哥啊？我進去看看，他要見你，再見你。”

言畢，門把手輕輕地轉動了一下，顏菲菲貼著門縫鉆了進來。她一掃床鋪，誒，她哥呢？再擡眼，顏非正鰥鰥地睜著眼睛坐在窗邊看她。

“哥，你醒著啊，你、你都聽見了？”顏菲菲莫名地底氣不足。

顏非垂下眼，“我不想……不想看見他。”

顏菲菲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深深的絕望，心頭一揪，一股內疚感漸漸地浮了起來。聰明如她，大致也能猜到可能是自己對河靖說的那番話，導致了兩個人的矛盾。自己明明想保護顏非，而事實卻適得其反，她好像……傷害了顏非。

“哥，你真的不聽他解釋？”

“……”顏非臉上明顯有掙紮的神色，他搖擺了許久，還是搖搖頭，“不。”

顏菲菲開門退出去，只聽見她的聲音說：“我哥說不想看見你……你走吧。”

“……我知道了。”那疲憊的聲音頓了頓，“謝謝。”

“餵，你是不是一夜沒睡啊？”

然而，沒有人回答顏菲菲這個問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顏非坐在畫板前，看著被自己塗得面目全非的畫，鼻子猛地一酸。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打著輕松的標簽，但是本文的核心之一是“認清自己的感情（大誤）”。

所以說聰明如河靖，也有瞻前顧後的犯傻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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