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氣氛莫名詭異。

顏非幾度想開口詢問，卻又撞上河靖故作冷靜的眼神。

可他頻繁抖動的小指出賣了他的緊張和局促。這是顏非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情況，他很擔心河靖有什麽急事，卻又不好意思掃了他的興，憋著不說。

“您好，這是兩位的甜點，芋泥布丁。兩位的菜品已經全部上完，敬請享用。謝謝。”男服務生恭敬地說完，鞠了一躬禮貌地退下。但他低頭那一瞬還是忍不住多瞟了顏非一眼。

這被河靖一覽無餘地收入眼底，心情一下子又躁郁起來。他陷入了往常從未有過的焦慮，因為他不想讓顏非被其他人覬覦，即便是多看兩眼也不行。

這種占有欲源自河靖對顏非外貌的擔憂，太漂亮了，也不是什麽好事。顏非多被人看幾眼，河靖就好像多被人搶劫了幾百塊，看得越多，搶得越多。

“河靖……”顏非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你是不是有事？”

“沒……怎麽了？”河靖回神，茫然地問。

“我覺得你好像心不在焉，如果有事情的話，可以先走，我、我沒關系。”顏非雖然非常大方地這麽說，但臉上卻露出了略微失望的神情，一雙大眼睛微微失了光彩，他還真是一個把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人。

河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暗自懊惱，曾幾何時，他也會這樣為一個人患得患失了？

“我沒事，我這一天的任務就是陪你。”河靖想起自己擅自安排的試驗，一股莫名的歉疚感油然而生，他低聲安慰著顏非，然後他就看見顏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紅紅的，握著刀叉的手來回地切割，即便盤裏沒有肉了。

真是要命。

這頓飯以濃郁的暧昧氣氛告竭。河靖付錢，他的理由是這是他找的餐廳。

然後他們順其自然地去了電影院，好像約會就必須看電影一樣。顏非咨詢了童海，他說電影院這種黑燈瞎火的地方，最適合情侶了，握個小手，親個小嘴，再進一步……咳，都是沒有問題噠。

顏非想趁這個黑燈瞎火的時段，表面自己的心意，告訴河靖自己的答案。

河靖當然不會知道顏非小心思還他媽這麽多，當他要付電影票錢時，顏非擠上前，對櫃臺小姐說：“多少錢，我來付吧。”

那櫃臺小姐很詭異地看他一眼，似乎在猜測他是男是女，河靖似乎感覺得到顏非的小固執，往後退一步，“你來，我當小白臉就好。”

顏非被他逗笑了，克制著嘴角的弧度掏錢付賬。櫃臺小姐被他們兩個之間的對話和氣氛深深地刺激到了，“你們……的票，拿、拿好。”

顏非接過票，笑著說謝謝。櫃臺小姐一瞬間失了神，河靖滿頭黑線，又攻陷一個，操。

電影是當下最熱門的超級英雄片，3D眼鏡加身，顏非總覺得鼻梁上很重。他和河靖坐在最後排，當大家包括河靖，聚精會神地看著英雄對抗反派時，顏非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河靖的座位，借著屏幕上的亮光，他用餘光瞄準了河靖的手，稍加猶豫，就猛地一把捉住河靖的手腕。

河靖也是渾身一震，他猝不及防地被顏非抓住手腕，還錯覺以為自己犯事兒被逮捕了。

顏非的手一直在顫抖，但他不能因為害臊就這麽放開了，他、他想告訴河靖，自己答應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而不是等到回學校。

河靖把視線從熒幕上拽下來，落到顏非清瘦的手腕上，他似乎是下了大決心，帶著恐懼般震顫，卻不肯松開自己的手指。

“河、河靖……”顏非細如蚊蚋的聲音淹沒在打鬥特效裏，但河靖卻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看見顏非轉向他，黑色的3D眼鏡後隱約透出一雙渴望的眼睛。

然後便是顏非慢慢傾側過來的臉龐，他垂落的發絲拂過河靖的手臂，癢癢的，他鼓足勇氣側過身來，擡起屁股，想吻上河靖的嘴——

砰！

兩副3D眼鏡的角磕在了一起！

磕得鼻梁兩邊生疼啊！顏非狼狽地捂住臉，匆忙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然後摘下眼鏡，拼命地按揉鼻梁兩側。嘶……嘶……丟人啊！太丟人了！這下完全沒臉擡起來見河靖了！

顏非僅存的那點無恥之心統統在剛才消耗殆盡，平生第一次做這種茍且之事，居然還失敗了！河靖肯定在笑話他，笑他不要臉，在電影院這種公共場所居然想親他……

“顏非？你還好吧？”

“……”顏非不想說話，拿手捂著臉，埋頭做鴕鳥狀。

河靖以為他撞得特別疼，有些心疼這個傻瓜，“擡起來，我看看？”

顏非捂著臉，寧死不從。河靖無奈地伸手攬過他整個人，強行掰開了他的雙手，“給我看看，是不是撞狠了？”

“沒……沒事……”顏非窘迫地搖搖頭，“別看我……”

河靖看見他局促地撇過臉，拒絕自己的探視，忽然明白了什麽，“你想再試一次嗎？”

顏非怯怯地瞄了他一眼，“唔？”

河靖不再回答他，而是直接用行動告訴他。他用手托住顏非的後腦勺，強行摁向自己，準確無誤地對上他的嘴唇，看似粗魯，卻又很溫柔地含住對方的唇瓣，慢慢地啃咬舔舐起來。

“嗯……嗯……”顏非稍稍掙紮一下，就順從地依附著河靖，任他妄為。

前排的觀眾不小心回頭瞥了一眼，就看見一對狗男女在舌吻，頓時瞎了單身狗眼，暗罵一聲我靠，這被顏非聽見了，但他已無暇顧及其他，他知道河靖肯定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太好了，太好了。

這場電影以顏非完全沒有看明白結束，他的註意全部落在河靖……和他握著自己的手上，是的，他們兩個接完吻後就若無其事地牽在一起，心不在焉地把電影看完了。

走出放映廳時，顏非的臉還是熱乎的。

河靖拉著他走出電影院，悄無聲息地松開了他的手，“我們先吃晚飯吧，然後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河靖沒敢看他，徑自往前走去。

顏非沒有反對，乖乖地跟著他走。無論河靖帶他去哪裏，都不會害他的，顏非這樣想道。

晚飯也是在河靖推薦的一家川菜館解決。

顏非不是很能吃辣，吃到最後滿臉通紅，鼻尖冒汗，眼睛裏還蒙著一層薄淚。河靖不想否認顏非這個樣子也特別可愛，明明吃不了辣，還硬是把水煮魚片往嘴裏塞。

飯後他向老板娘要了被熱水，遞給顏非，“喝熱水比較解辣。”

“嗯……”顏非沒想到自己的窘態都被河靖看在眼裏，真是圖樣圖森破。

出了川菜館，河靖又開始一言不發地往前走，顏非嘶溜著涼氣，晾著舌頭，加緊步伐跟著他。

七拐八彎，他們來到了一條不算寬闊的街道上，這裏有很多小店，裝潢各有風格，反正不是衣服店、小吃店的樣子。

河靖停住了腳步，他站在一家門口布滿霓虹彩燈的店前，“這裏。”

顏非好奇地擡頭打量招牌：那裏。

“那裏”是哪裏？真是個奇怪的店名。

河靖回頭看他：“進去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說，我們馬上走。”

“好。”顏非不太明白河靖這種如臨大敵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然而當他和河靖跨入這家叫“那裏”的店後，他終於明白了。店門口裝著一塊隔音布，撩開進去，震耳欲聾的DJ樂差點把顏非震翻了！

沒見過世面的顏非當然是被嚇得不輕，他捂住耳朵，定睛一看，發現這家店完全是個舞廳嘛，中間是舞池，人滿為患，舞池中央還有個圓形小舞臺，上面有一個女，不對，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人在瘋狂扭動著，騷氣撩人的姿勢看得人血脈噴張。

顏非吃驚地用手背抵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失態的聲音。不過現場吵得幾乎聽不見人說話的聲音。

河靖站在他旁邊，靜靜地看著他的反應，目光深邃，高深莫測。他拉過顏非的手，把他帶到吧臺邊，沖著吧臺小哥招了招手，“兩杯果酒。”

吧臺小哥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豁然開朗道：“你是上次那個帥哥，讓Lily和Emma打架的那個！是不是！？”

河靖對他的指認充耳不聞，“兩杯果酒，謝謝。”

顏非像個乖寶寶一樣坐在他身邊的高腳椅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吧臺小哥自然是一眼就瞄到了，恍然大悟，“你家的？”

河靖沖他挑挑眉。

“怪不得看不上Lily和Emma，家裏有這麽漂亮的寶貝，換我也懶得搭理那兩個騷貨！”吧臺小哥爽快地哈哈大笑，順便把酒給調了。

“河靖……”顏非扯了扯河靖的衣角。

河靖側首看他：“怎麽了？”

“我有點……不習慣。”顏非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種氛圍他不是很喜歡，畢竟他安靜慣了。

河靖握了握拳頭，忍住想立即帶他離開的沖動，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安撫他：“再坐會兒，帶你見識一下gay bar。”

原來這裏是gaybar！顏非暗暗吃了一驚，怪不得好像哪裏怪怪的，原來是沒有女人，舞池裏肆意扭動的軀體都是男性，圓臺上剛才還騷得讓人流鼻血的男人不見了，轉而換了一個穿著亮片背心超短裙，戴著長假發的男人上臺，換了段勁爆的音樂，繼續high。

為什麽顏非認出他是個男人？本來也看不出來，畢竟那個人畫著大濃妝，男女莫辨，要不是有人下流地摸進他的裙子，把他的內褲扯了下來，不小心露出了男性器官——顏非悚然地看著這一幕，僵硬地回過臉面對吧臺坐好。

河靖拍拍他的肩，問他：“你還好吧？”

顏非臉色確實不太好，但他不想讓河靖誤以為他是個接受不了同性戀場所的人，“沒事，我很好，我們喝、喝點酒吧……”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卻被辛辣的液體嗆到。

河靖趕緊幫他拍背，讓他順氣。

吧臺小哥在旁邊噗嗤笑了：“你家寶貝兒可真純兒呢，連果酒都喝不來，你帶他來這兒，簡直招蜂引蝶。現在那些一號都不興Lily那種騷貨了，就喜歡你家這種小白兔呢！”

顏非一聽，咳得更加厲害了。

“誰他媽說我壞話呢！說他媽是騷貨了？！啊！？”人未到聲先到，吧臺小哥一擡眼，就見剛剛還在舞臺上被人扯下內褲的Lily搖曳生姿地扭了過來。

河靖也不理他，護著顏非，餵他喝點清水，“小心喝，別急。”

顏非這下可真是丟人丟大發了，他縮成一團，都不敢大喘氣。他覺得自己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處處生澀，處處出糗。好吧，他確實是土包子。

“喲，是你？！”Lily跟吧臺小哥鬥了會兒嘴，忽然發現身邊的男人有點眼熟，“帥哥，你居然又來了！上次我叫你在門口等我，我跟Emma那個小賤人打完就找你，一出來你就走了，掃興！”

“你少抱怨了，人家可是有家室的人，喏，你看人家寶貝兒比你漂亮多少？”

Lily伸長脖子瞅了一眼，驚詫道：“喲，真的是水靈靈的小白兔呢！這頭發是真的假的呀？這麽黑，這麽直？讓我摸摸行不行？”說著他繞過河靖，徑自對著顏非的長發摸來摸去。

顏非僵在那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河靖的目光像要殺人，死死地瞪著Lily翹著蘭花指的手，“拿開你的手。”

“帥哥，你這麽兇幹嘛啦？你家寶貝兒都沒說話呢，是不是？小弟弟，跟我說說，你的頭發用什麽洗發水保養的啊？還有你的臉蛋，擦什麽護膚霜啊，這麽嫩，我的天！”Lily渾身散發著一股柔媚的氣息，顏非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男人，也太、太女性化了吧。

“死人妖，你真是惡心死了！”突然，一旁冒出來一個穿著黑色低胸背心的男人。顏非發現這個男人好像就是進門看見的那個只穿內褲的。

Lily朝天猛翻了個白眼：“喲Emma來了呀！你他媽取這麽個娘娘腔的名字，還好意思來說我們？！”

“你們才是娘娘腔吧！打扮得跟個女人一樣！你們是同志不是女裝癖拜托！”Emma嫌惡地掃過Lily和顏非，突然定在了河靖身上，“帥哥，又是你啊，你長這麽帥，品味可不行，老是喜歡這種娘娘腔算怎麽回事？”

河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Emma可不怕他：“別瞪我帥哥，說實話，你喜歡懷裏這種惡心巴拉、娘兮兮的小娘炮，還不如找真女人呢。我們這種純爺們才帶勁兒，你試一試就知道了！”

Lily聽不下去了：“嘿，什麽叫惡心巴拉的小娘炮？我們娘惹著你了？！”他說著還順勢摟住了顏非的胳膊，“我們雖然看起來娘，但也有一顆爺們兒的心吶！你說對不，小寶貝兒？”

顏非沒有回答他對不對，河靖低頭一看，只見懷裏的人已經死死咬著下唇，眼眶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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