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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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阿晉的指尖也塗上纖細的黑。又沖了幾次水,筆尖變成了淺灰色,指上的顏色也流失散走。反覆洗刷到打上的水也成了淡灰,筆的毛尖無限接近於白色,阿晉這才把筆擱在井沿,將水傾倒在櫻樹下,拿起筆,而回了房。

他把筆套回筆架上,在靠窗的地方輕甩了甩手,抖掉明顯的水珠,半幹的手摘下墻上掛著的白扇,預熱地緩緩彎折了幾下手腕,扇端劃出柔婉的弧線。阿晉瞇眼,眼中只拉出一線綠光,他徒然猛揮出手,扇尖劃破空氣發出颯颯一聲,其勢淩厲仿若利刃。

唰啦一聲白扇展開,阿晉盯著扇面許久,倏爾嘴角勾起一絲細小的弧。他將扇子擲向地面,動作漂亮,手勢優美,指節翻花。扇子打著旋甩出,純白的圓,摔在地面,清脆一聲,如落地白蓮,四分五裂。

晚上七八點時,阿晉的房門才再次拉開。那時候銀時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帶著一如既往饒有興味一般的笑意,橘色燈光下眼中赤色流轉。阿晉看了,走上前,向上伸出手摸上銀時的臉,然後拉下,用力吻上銀時的雙唇。

銀時也給予他熱情的回應,蹲下身把阿晉抱在懷裏,任由阿晉捏他的耳朵,撫他的脖子,像是既有耐心,又順於享樂,一副游刃有餘的姿態。阿晉微微皺眉,一個用力把銀時向後推,因為沒有紅線鈴鐺一類的阻隔,銀時也就順著他的意仰倒,墨黑色的軍帽跌落一邊,銀發淩亂散開,白皙的臉透著健康的淡紅,虹膜透出一輪朱色如血石。阿晉壓在銀時身上,直勾勾望進銀時眼裏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

“怎麽了,晉助。”

身下的人笑盈盈地問。

阿晉閉上眼,俯下身,鼻尖接觸到銀時衣服的料子,便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在銀時的胸前游移,嗅著不知名的氣息,到了銀時的脖頸,便一口咬上去,如同一只心思翻轉的獸。銀時吃痛,無聲地開口,被睜眼的阿晉看在眼中。

“酒味真是重呢。”阿晉說。

“是吧,所以我的血裏已經塞滿了酒臭味,並不好喝。”銀時笑道:“如果你這時咬死了我,以後我就來不了了。”

“你果然爬上去了。”

“並沒有,是回去,不是上去。”銀時說,眼前是阿晉的倒影,因此眼底什麽都看不清:“還要等呢,等一年,作為你的登臺禮物。”

阿晉看著他,又伸手理了理銀時的銀發,讓它們在地面散成美麗的曲線。他又說:“桂那裏有一件金紅振袖,很適合你。”

“那樣的話不是成了又還給我的禮物嗎。”銀時握住阿晉的手:“借花獻佛,這不是什麽驚喜。”

“你不是佛。”

“倒也是。”銀時轉了轉眼,又笑:“我給你禮物,明年秋天。”

“是嗎。”

阿晉瞇著眼睛,銀時的笑容完美,連眼角亦是微彎。他把手從銀時懷裏抽出,拉著銀時的手將銀時扯到房間裏。“我新跳出的扇舞,你過來看。”他說,然後拉上和式門,門上的藍波浪被橙黃光芒浸透,折射出漸變的深紫,仿佛極濃烈的墨彩,從紙門上蜿蜒流下,滲透進木制的地板縫隙中。

而這次拿到禮物的卻是沒怎麽和銀時碰面的土方十四郎,事實上那也算不得禮物。土方捧著一盒魚飼料發愁,他養的金魚早就死了,這盒魚飼料根本沒有用處。但據說是很貴的東西,是別的大人府上調制的,也舍不得白白浪費。桂建議他把飼料撒到河裏,春天會很有用。土方倒在猶豫河裏的魚的品種。

“又不是人,還分什麽三六九等嗎。”桂說。土方又想了想,也想通了。

來春時飼料撒到河裏,魚兒翻起一陣浪花。這時候還是小小的魚苗,吃肥了,也能用嬉戲減回去。然再過不久,就會長大一些,藏在落花下。雨水叮咚,那時已然肥碩。而等到第一片紅葉飄落,在水面泛起清波,便鮮有殘魚蹤影,清濯濯的水面倒影著如織的行人,倒映一方流淌的天空。

青空下吉原的大大小小住屋臨街而排,那些屋子裏住的人,不住的人,幸的人,不幸的人,都被這些格子套牢了。進去的人,出來的人,出來溜一圈的人,出來接客的人,套到了客人的人,伸著脖子等的人。幾個風發的富少,帶著姿色更美的人,一輛駛去的車,是為了看人。

“阪田先生,今天真是大方。”

一位衣裝革履的中年人站在銀時身邊,銀時收回望向橋下水裏的目光,笑了笑:“哪兒的話,我一向都不小氣。”

“是啊,您不小氣。”中年人重覆道。

“何必要說呢。”銀時笑容不變:“既然眼高手低,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一群被打怕的狗,也是要挑個代表的。”

中年人忽地冷笑:“你倒是狂妄,也不知他們當年怎麽就沒想到吉田松陽養出了個這樣的學生。”

銀時隨意擺了擺手:“你們不配提老師,狂妄的不是我。如果說媚上欺下,吃裏扒外也是一種膽量,那你們可有勇氣多了。”

“你!”

“生什麽氣,我還沒掄拳頭呢。”銀時直視那羞腦的中年人,紅色眼睛的深赤壓成厚重的雲:“當然,我是粗人,打槍子的,也只知道掄拳頭。比不得你們大臣附庸風雅,勾心鬥角,官官相護,團結一心排除異己,你們多高尚。真讓人羨慕,所以呢,這次我也來玩點上士富貴的消遣,這個面子我覺得聽起來不錯。”

“您早就這麽做了。”

“哈,是啊,還要謝謝你們的小後勤,讓我也得以開開眼界。”銀時攤手:“來,我們走吧,不然遲到了是很掃興的。”

“我們的後勤?明明是你的籌碼。”中年人冷哼,也隨著銀時跟上:“當年就該猜到,小鬼總是麻煩事多。”

“說什麽呢,他是我的朋友。”銀時下了橋,走上街巷,有匆匆出來的游女,看到他便站定一會,檻欄裏的女人們也不疊地鶯聲燕語。他站姿筆挺,腰間的槍反射鋥亮的光,而刺刀也在皮套裏,隨著走動不顯山露水地添得氣勢。

用不得多久他們就到了舞場,銀時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塊背面鏤著天皇宮殿的鍍銀懷表,笑說時間正好,還來得及。

“您很重視這臺演出嗎。”中年人睨了眼銀時欣然的表情:“據悉一次這並不是桂藝人的出演。”

“也是登勢屋的。”銀時買了紙票,給了中年人一張,往場裏進:“在那裏認識的小舞子,很有潛力,我很喜歡。而且,也想要帶給您看看,不知道我的審美如何。”

“何以出此言。”中年人微皺眉。

“因為您是高杉家的家主不是嗎。”銀時頗有深意地瞟他一眼,眼中莫名一層笑意。

08

走進場裏,舞臺仍在準備,已有不少人落座,客道臺之類的排前座,除了貴賓的位置,其餘都被占滿。銀時示意手中的票並不是高等位,也就找了個不近不遠的座椅。然他選的斜角位也著實不錯,至少景色都能收入眼。軍官坐下,摘了帽子擱在膝上,隨意靠著椅背。而中年人理了理身後的衣擺,出了口氣,閉了閉眼。

他們之間保持了一段沈默的氣氛,場裏隨著時間的推移,人也越來越多,總隱隱有小聲對話的聲音。這後來他們身邊也坐了人,並不大說話,因此這邊的氛圍也不是特別令人浮躁。

隨著幾聲竹板,人聲很快安靜下來,燈也被拉滅,四周陷入漆黑。沒人說話,時間也在黑暗裏緩緩行走,不知不覺跟上了流水淙淙般的小鼓,咚咚的聲音不由得讓人進入營造的環境意象。緩緩亮起的稀薄燈光,一只托著藍色月季扇面的修長的手,沙白燈色裏光潔的一截手腕,鎦著金邊的紫色振袖,絲線交織在衣上飛出無數華麗的蝴蝶。

燈光的範圍擴大,蝶狀的結,線繡的邊領,一節白色的脖子,流瀲著深紫的發絲。閉上的眼睛緩緩睜開,如蝴蝶振翅,挑出一抹幽碧色,視線滾輪而下,直扇的手亦劃下身,作一個弧。

“漂亮。”坐在銀時身邊的中年人讚道。

銀時轉了眼看了看他,嘴邊勾起一道不明顯的笑:“當年我可是第一眼就看中了。”

藝者輕一抖手,扇子便合上,他視線隨閉上的扇子而走,後傾下腰,另一只手帶出一面金色月季的繡扇,手腕翻轉若無骨,金色翩翩飛舞。那金色宛若蝴蝶,隨著藝者動作的起蹲四下徘徊,不知會停在何等枝頭,是會光華熠熠,還是曇華一見輾轉而逝。綠松石一樣幽艷的眼色,是藏於礦地瞞沒千年的珠光,折射出神秘高貴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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