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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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眼光。”中年人嘆道。

銀時輕笑一聲:“很美的人呢,看來我也是能登上大雅之堂的家夥了。不過若論風流,還是您高杉家足以稱道。”

“何以見得。”中年人把目光從舞臺收回,看了眼銀時似笑非笑的表情,歔起眼睛,像是要從銀時的表情裏看出什麽。

“不知您可曾記得,松陽老師還在世時,曾帶我拜訪過貴府。那時候貴府還沒有換代,沒鬧出那麽多血光事,所以也許您早已不記得了。”銀時笑道:“您和老師攀談時,我還因閑著無聊,在貴府上轉了一圈。氣象真是華貴清雅,那裏彈唱的藝者們,起舞的女人,在那時我看起來像是仙女呢。”

中年人盯著銀時的臉,集中了焦距細細辨認什麽,末了恍然大悟一般:“你是那時戴著帽子的幼童,我當時還道是怕生。”

“並不是那個原因。”銀時笑了笑。

藝者在連綿的三味線曲中徐徐起舞,動作恍若悠悠的戲蝶,紫花金磷綠色寶石,錯雜成迷幻的景色。制造出不為人知的幻境,渾身的迷魅如同邀人踏入的荒原,或是風中雜年的和式屋。潑墨般映在舊紙門上的牡丹,穿過長風空蕩蕩的廳堂,瓷瓶上裂開的縫隙,被分割的花朵。傾倒的茶壺,幹涸的水漬,枯藤的映紋點綴著金粉。風化的石井,水裏一輪皎白月,沈入幾十年光陰。

琴音越加低微欲啞,逐漸冷澀難盡,藝者的眼神卻愈加輕佻,仿佛以一個浮華的敗落,換得一瞬的迷情。

“不過原因不重要。”銀時又接著說:“當時我在您家院裏差點就迷路了,那時候還很惶惑呢。”

“有這回事?”中年人的表情稍有松動。

“是啊,好在那時候遇到別的人。”銀時的眼神忽地拉遠,像是在回憶什麽:“說起來真是令人記憶深刻呢,那時候還在您家的那些人。衣著都很華貴,就連孩子也是,不過孩子還是很可愛的。”

銀時比了比一個懷抱的大小:“就這麽點大呢,被那些人簇擁著,到底有幾歲呢。”

“那是……”中年人挑眉。

“和他玩了一會兒,嘛倒不如說是我覺得很有趣吧,所以也就不怎麽害怕呢。”這樣說著的銀時忽而落寞地笑笑:“可惜呢,後來再沒有見過。”

“那個是,當時主家的嫡系……”中年人忽然一楞:“您見過他。”又沈了下臉:“可惜。”

“可惜……呢。”銀時重覆道:“那之後下族就叛亂了是嗎,還真是……啊抱歉,其實是主家太過腐朽不是嗎。”

中年人看了銀時一眼,緩緩說:“是。”

琴音在最後一個如同裂弦的調子後斷絕,驀地一切都失去生機。古舊的長屋,雜亂的原野,枯敗的森林,竭盡的溪水,在那一刻化作飛灰。扇面收起,最後一絲景色消失,時間停滯,拖拖遢遢的幻象終止。似乎最後的纏綿也不留下,只有一成不變的平淡。

席下傳來呼出氣的聲音。

“不過,禍福上天自辨呢。”銀時又接著說。

“什麽意思。”對方轉頭問。

突然一聲繃弦傳來,隨著這聲音萬物從灰燼重新開始燃燒,奔騰,跳躍,不間斷不停歇不放過一絲空隙的可能。藝者唰地抖開兩把扇子劃出兩道鋒芒樣的角,旋轉,然後忽停,漸漸上升,又開始一輪漩渦。透綠的眼神像是黑夜裏的螢火,閃爍然後變成一切的中心。在一方眼眶裏勾勒出招架不住的媚艷。扇上颯颯風聲,宛如沙場風煙不盡。

“那個孩子,我找到了喲。”銀時瞇起眼狡黠地笑:“本應該是高杉家的直系繼承人的那位。”

對方瞪起眼,似乎被驚地說不上話,他不住在銀時身上打量:“你……那人在哪?”

藝者轉著扇子在手中要飛出一般旋解,那扇子像是一株正盛放的金色月季,倏然開在了半空之間。承托著它的手指靈巧折轉,然後巧勁一施,那朵花竟飛了起來。

它在所有人的眼裏,恍若某種發著光的珍寶,或是夢裏出現的一個幻覺。

“啊,那人啊……”銀時拖長了音,又隨意地指下去:“就是那位咯。”

中年人忙轉頭去看。

只見藝者在那扇花開得正盛時,忽伸手如同歇斯底裏般將扇子打了下去,聲音清脆若折雀翼伐木軀拆橋腹斷脊柱——扇子被砸在客道上,粉身碎骨。

幽綠眼睛一點點轉來,帶著戲謔又深邃的譏諷。

“您應該記得的,是高杉晉助。”

這之後阿晉也正式踏入了大夫的行列,果然收到了銀時的禮物。這邊也是實打實的借花獻佛,那是阿晉之前送給銀時的白扇子,的確添了些東西。阿晉通過詢問得知上面畫的是幾只蝴蝶,他又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那副畫,並沒有從紊亂得如同雞窩的線條裏找出丁點的蛛絲馬跡,而且越看越像雞窩,最終阿晉作罷,把扇子丟進置物箱,就算作收藏了。

銀時來的次數也增多了些,看上去即是阿晉的主客模樣。登勢曾經找過一次銀時,告訴他不要斷了阿晉的路,銀時僅是笑了笑,說只是一條路而已。

“阪田先生,您這是什麽意思。”登勢抽著煙,眼神有些發冷:“這孩子我養了很久,看了很久,就當是嫁女兒也不是這麽給的。”

“他不是女兒啦,婆婆。”銀時攤了攤手:“他有他自己想要的。”

“你會給?”登勢挑起眼皮,面前這個銀發的年輕人穿著面料優雅的黑色軍服,戴著少將軍銜,渾身都充滿了因為身份的高貴導致的不穩定感。

“我給他……我們所需要的。”銀時勾起嘴角:“還有您所需要的。”

登勢上下打量他半天,老辣的目光仿佛要看透銀時眼珠裏濃重的紅霧,然而終究她偏了偏頭,持著煙管在屋裏走了幾步,銅頭在墻上磕了磕有些滯澀的煙草,她嘆了口氣:“這個登勢屋畢竟還是我開的。”

“您是當年吉原的名藝者呢。”銀時聳了聳肩:“就連我不事煙火的老師也提過您,畢竟都是同一個地方任職的。”

“你的老師是……”登勢隨口問。

“他早走了。”銀時轉目:“他走得早,剛好是天皇即位前年,上個時代的人了。”

“這麽說來我也是老得不行了。”登勢嘆口氣:“老不死的,但是我還要開一個登勢屋呢。早走的好,早走的好。”

登勢伸出一只手,手腕幹枯,多年前應該是飽滿光澤的肌理這時只剩下縱深拖沓的雞皮,指甲泛著煙黃,手心滿是裂紋。她頓了頓,才說:“一代換一代罷了,代代都有人,但好歹都是人,好歹也是我這裏的人。”

銀時深深看她一眼,一瞬間表情似乎停滯,但很快就放柔和了神色,緩緩說:“果然時代已經回不來了。”他略微點頭:“但時代不會因此就停下的。”

這樣說完,他把拿在手上的軍帽戴上,壓了壓實,管住一頭打著卷的銀發,便轉身離開了屋子。房裏瞬間通過一道穿堂風,又因門的關上而停歇。

登勢走到窗前,關上了窗戶,但也把陽光關了出去,屋裏陷入一片灰暗,登勢又抽了幾口煙,輕嘆一聲。

半旬裏那邊派系並沒有給銀時本人什麽明面上的回音,這也是常見的事。畢竟政臺上出身高貴的人比比皆是,縱然銀時扳倒了兩三個對頭,也只會引得一些小家族的回避,和出來一兩個大家族的護短。真正高高在上的家夥依舊老神在在,他們身世優渥,地位顯達,不識人間疾苦,並以壓榨賤民為樂,軍部裏沒幾個平民出來而不被歧視的。就連銀時本人原也是屬於那個群體,僅僅是後來隨著老師離世而沒落罷了。

阪本辰馬驚醒的時候,便看到銀時從外面進包廂。廂外光線裏塵埃迷蒙,還有咚咚噠噠三味線清瞿的彈唱聲。廂裏燈光柔和,映著壁紙上燦爛的櫻花溫馴了很多。

“辰馬,你有水什麽的嗎?”銀時問道。阪本辰馬瞥眼,銀時正抓著他那把刺刀,刀上落下紅酒一樣的顏色。阪本揉了揉額頭,使勁閉了閉眼,才說:“我不太確定……金時,現在幾點啦?”

銀時擡頭,阪本也順著銀時的視線,那裏正有一張鏤花時鐘,阪本皺著眉歔起眼,他正辨認時分針時,銀時就笑道:“下午四點,怎麽你一覺睡傻了?他們給你加了多少鎮定劑。”

銀時笑得很惡劣,讓阪本的表情也放松了些:“好吧,似乎也不是很晚啦。不過我這裏沒有純水,只有清酒嘛。”他說著拿起清酒瓶,搖了搖,青灰瓷瓶裏傳出輕小的水聲。“而且還是加了料的,你要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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