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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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準備頂他幾句,莫依卻不期然想起方才離去的挺拔身影,怔忡了半晌。

「怎麽?」見她欲說還休的表情,他倒有一絲驚訝,黑白分明的眼底盈滿笑。「有心屬之人?」真給他蒙對了?

臉上閃過一絲赧色,她故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逗弄懷中咧著嘴笑的娃娃玩。

為什麽在他提起那瞬,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會是那個魯莽的男子?

那家夥明明就沒有哪一點好啊?為什麽她會這麽介意?

明明才相處半年,為什麽他對那笨蛋的印象反而遠遠勝過相處更久、儀態氣質遠勝的皇甫雲?

這根本就不合理呀……

「不要裝傻,」換了個坐姿,莫離雙手將因改變姿勢而滑落的大氅整好,環胸倚柱而靠的坐在欄邊,直勾勾瞅著她。「說來讓我聽聽,是誰有這麽大能耐馴服只河東獅?」

「什麽河東獅!」她又氣又窘,狠狠以腳跺地的嗔瞪他,唯一沒拳腳相向的原因可能是一來自知打不過他、二來則是懷中尚抱著孩子。

「瞧。」看見她一臉嫣紅的人笑得樂不可支,但旋即又以食指抵在唇際提醒她,「噓,小聲點,不然等等非出來又要怪我不讓病人好好休養了。」

雖然莫依笑過他不只一次,但他也認了,畢竟全身金剛不壞的他最大罩門就在裏頭那個看起來溫和、實則對他老是談笑間用兵的人身上──他也很無奈啊!

被吃的死死的……

莫依瞟了仍緊閉的門扉一眼,杏眼滴溜溜轉,「哼哼,等會兒我要去向大爺告狀,說你又欺負我!」眼見某人臉色一沈,她在心底可樂翻了。

「臭丫頭,老挑撥離間!」他回瞪她一眼,雙眼膠著在雕花門板上,若有所思。

「哪,我好想問問……」不意瞥到他溫柔表情的她以站姿靠向他所倚坐的梁柱,用不可聞的聲音低喃。

什麽是動心?什麽是傾慕?她活了二十個年頭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情愫,她只知道自己當作兄長的人將心系在門後另一頭的伊人身上,他們對彼此呵護關懷備至的感情是「愛」;一個人默默守著偌大宅院、畫著一張又一張那人芳容的司徒光霽也陷入無法自拔的思戀中,她明白夜闌人靜,他獨自對著笑拈梅傷懷時的氛圍也是起因於「愛」。但是她不懂,沒有形體、沒有異相顯現,他們是如何知曉自己動了心?

「想問什麽?」感覺到有顆頭顱靠上自己的左臂尋求慰藉,莫離擡手輕揉了揉她的發後順勢替她拉緊厚襖。「或許我沒有非或司徒的多聞,但我對你絕對知無不言。」這是他對她的寵溺。

「嗯,我知道。」她輕嘆息,「為什麽……你知道就是大爺了呢?」

「……什麽?」莫離因她沒頭沒尾的問題蹙眉。他是答應過她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錯,但總要有個明確的方向讓他回答吧?

「我說……為什麽你會知道那人就是大爺呢?」她想了想,修正說法。

「……」溝通……不良?

莫離瞥了她一眼,連開口都懶,這樣無聲的掃視讓原先想很含蓄詢問的人也耐不住性子再繞下去,索性緋紅著張臉單刀直入。

「你怎麽知道你這輩子要的人非大爺莫屬?為什麽會這麽肯定是他?」

以前在京師時,不乏替他說媒與想下嫁於他的人,可偏偏大爺他就是不動心,一個一個辭退,誰也不要;甚至連芳心暗許近十年、老大不小的禮部尚書女兒委曲求全,直接找上門來,他也是毫不留情的當場拒絕,惹哭了人家大小姐不說,他老兄更是幹脆借著奉禦詔查案而逃離京師。

她本來以為他會孤家寡人過一生,卻沒想到幾個月後帶回了玉般溫潤的人,那樣柔情似水又小心翼翼的莫離她沒見過,更令她愕然的是他的笑容。

莫離不是很好捉摸的人,他倆相處了十餘年,她明白他對廟堂那些同樣城府深沈的朝臣除了凜然之外就是未達眼底的笑意,只有在面對親人時,他才會展現出最真實的一面,孩子氣、笑彎的眼。而這些親人才有的特權,他卻大大方方展現給那個氣質宛若謫仙的人看,這令她著實震愕了好一陣子。

「原來是這個呀……我想想……」恍然大悟的莫離偏過頭,很認真思考著。「其實我一開始對他只是好奇。」

想起兩人相識的情景,他唇畔笑意放大,總帶著冷凝孤傲的劍眉也舒緩了開。

睜大眼,莫依轉過頭望著顯然不知自己所說的話有多令人錯楞的人,一臉難以置信。

他說什麽?好奇?所以他是出自頑童心態下才將那人迎回府?那……

「很驚訝?」將她張大嘴的樣子映進眼底,他笑。「剛開始,我只是對他到哪都可以發呆至出神忘我的境界感到不可思議,所以想逗逗他;沒想到認識越久,越發現我摸不透他,幹脆就用下半輩子來了解渾身是謎的他。」

或許這跟天生使然的性格也有關吧!他對未知的事物多了分偏好,仕宦許多年,他見過官場的形形色色,碰過各類的人,看人也有一定準頭;唯獨語非,他越看越不清,他後天而成的冷漠與偽善和語非一比,相形之下是小巫見大巫,語非雖然好的完美無暇、絲毫沒有破綻,卻像一具雕工精美、無生命的魁儡,可眼尖的他仍捕捉過幾次那雙眼底更深沈的異樣情緒起伏,這讓他更加肯定非他不要的心念。

──有個能讓自己永遠不會感到厭倦的愛侶陪伴,何樂而不為?

不過如果讓非知道他愛他只是起因於好玩……恩,還是不要想好了,總覺得背脊一陣刺骨寒涼。

「呃……」敢情你是把他當成新玩意兒在逗弄嗎……要是有一天膩了怎麽辦?莫依很想問也很想替她萬分喜愛的謫仙發難,但又覺得似乎不甚妥當,只好拐著彎再探:「那,你到底愛不愛大爺呀?」

她怎麽覺得關於情愛方面的事兒……她問錯了人?

莫離先是一楞,接著一臉怪異的看著她。

「你覺得呢?」見她一臉茫然,他沒好氣,不顧她低叫連連,硬是揉亂她的發,「你以為我『鐵面』的封號白叫的?你以為我對誰都這麽有耐心?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對哪個人有這麽強的占有欲、時時刻刻想和他在一塊兒?」

鐵面太尉……莫依忽然想起,在京師裏,的確有許多人背地裏這麽說他,剛開始,朝臣都說年紀輕輕便爬上太尉一職的莫離必是靠他爹的鎮遠將軍餘蔭而起,是無所作為的紈褲子弟;但在幾次外患扣擾邊境的征戰上、執意親自領兵上陣的他屢屢建立汗馬功勞後,那樣的輕蔑聲調便趨於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他乃殺人不眨眼、無血無淚又冷酷無情的鐵面太尉。

想到那些過往,莫依嘆了口氣,其實都是她家老夫人的錯。莫離的娘親因為怕自己的獨生子入了廟堂後被其它仗勢欺人的老臣欺淩,所以教導他不可喜怒形於色,漸漸的,他冷漠不近人情的說法就傳了開,而他索性順著他們心意,變得益發漠然。

「說吧,有哪個人這麽幸運,讓我的好妹子傾心?」他語帶戲謔,臉上卻是再正經不過的神情,「光顧著聊,我到現在還沒看清司徒的兒子生的是啥模樣?」見伏臥在她胸前的娃娃張大眼看著自己,他會心一笑,伸手就要抱過。

孩子呢,他和非永遠不會有的……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誰都會想和自己親密的愛侶擁有屬於兩人的子嗣來圓滿一個家,但他更明白的是,自己唯一想要的人只有語非,如果這是他的選擇,他倆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所謂繼承的香煙,但他也無傷,只是有那麽絲遺憾。

他的非不能為他生個兒子呢……不然他還挺想知道孩子將來會像誰?是像認真中帶了分頑皮的自己,還是溫和細膩裏多了些心眼的語非?

「孩子不是這樣抱,瞧你粗手粗腳的,等等弄疼了他。」不知何時出了房門的語非忙不疊伸手替他將抱孩子的姿勢調正,低著頭立在他身旁,站在廊上就逗弄起笑得無邪的孩子。

「好了?」只手拍去順著風勢落在自己肩上的飛雪,莫離輕躍下扶欄,一臉理所當然的挨近他,將原先垂掛在自己臂上的大氅用單手替他披上。

「嗯。毒解了,再服幾帖藥、休養一陣就可以了。」將自己的鼻尖湊向莫離懷中不斷伸著小手亂抓的人跟前,輕蹭了蹭那樣粉嫩的肌膚,碧綠的眼底蓄滿溫柔。

這麽可愛的孩子呢……不曉得他那個兄弟見著這粉雕的小娃娃後會是怎樣的光景?

他有時也弄不懂言是的想法,既然互相心屬,為什麽還要選擇離去來傷害彼此?隱隱約約猜的出始終對自己手上無數血腥耿耿於懷的人會去做些什麽事,但他以為,他可以挑明了告訴司徒光霽呀,為什麽要在兩人間再添一筆遺憾?

或許,其實他們覺羅家的男人都是傻子吧……

「大爺,莫依有個不情之請。」斜眼見自己主子頻頻將兩柄淬著毒的冷箭射向未滿足歲的孩子,原先福身行禮的人皺起眉。

不就是個孩子?怎麽還能爭風吃醋成這樣?或許,他對語非的感情真的是愛吧,不過是摻雜了許多妒忌與小心眼的獨占。

「你同我還客氣什麽?」將孩子逗樂了的語非也呵呵笑著,完全無視抱著孩子那人越來越凜冽的目光。

「實不相瞞,府裏除卻姬公子與身子骨依然虛弱的公子外外還有兩名患者。」

「兩名?」莫離臉色難看的緊。這是在暗示他,直至就寢前,他都無法獨霸著語非、讓他引領自己在這曾擁有許多他童年回憶的地方,分享他的過去嗎?

恩,不良主子的眼神快吃人了。感覺到自己變成箭靶,莫依幹脆轉換個方向,將他的殺人目光棄之身後。

「嗯,帶我去看看。」在莫依的幫忙下,從臉色冷淡的的某人手中接過孩子,摟緊扯著他發辮玩的司徒貞熙,語非跟在莫依後頭轉往另一處的回廊。

「……那個和非有著同樣翠眸的是誰?」無奈的叨念了陣,莫離仍跟著他倆走,卻在瞥見或含苞或初綻的笑拈梅園時,輕問出聲。

「他叫路棄,半年多前來的,與他同行的還有雙眼失明的郭大娘。」想起那充滿謎團的人,她的臉色就冷了分。

那天,她親眼見郭洛羅摸進了司徒光霽房內,而她再進去後,便發現茶中多了異樣粉末,從那天開始,她對她便抱持著不信任,她始終不懂她在打什麽樣的算盤?又或者,與她一道來的路棄知道多少?

一想到那看似魯莽、在不知不覺中融入她生活的男人,她心底又沈了幾分。

「郭大娘?」莫離略顯困惑。他怎麽覺得這姓氏有點耳熟?

「嗯,本名郭洛羅。」

「……什麽?」原先亦步亦趨跟著莫依的腳步停了下來,語非呆登登的望著她。

難道……

「怎麽了?她有問題嗎?」見他神色覆雜,莫依好緊張的追問著。

思忖了良久,語非才搖搖頭,嘴角噙著笑。

「相信我,今年,會是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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