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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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悶。

將箸提了提後又放下,一臉欲說還休的路棄冷冷掃著對面、像個沒事兒人般的姬風和正與司徒光霽談笑、閑話家常的語非,只覺得一陣煩躁。

這可好,什麽人都共桌了。

他在心底暗諷,眼角直瞥自己身旁的空位。

──老太婆跟皇甫怎麽還沒出現?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竟會因為沒見到那結識一年多的人而感到不安穩。

真糟……難道真把她當家人了?明明知道不可以的……他因自己矛盾的內心掙紮而蹙眉,在看見莫依與莫離打打鬧鬧時,心情更是惡劣到了極點。

那個笑得像小女孩的人,真是老愛糗他、吼他的莫依嗎?那樣天真的模樣是他幾不可見的,但她現在卻大大方方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展示,這讓他心裏有那麽點不是滋味。

有點澀……

「依妹,你去請郭大娘和皇甫了嗎?」又等了半晌,還是沒等到兩人,司徒光霽輕問出口。

再等下去晚膳都涼了不說,遠到而來的客人及友人恐怕就要因兩人而挨餓了。

「有,他們說馬上就來呀……」顯然也是一頭霧水的莫依正準備起身,再去看看經語非紮針後雖還是癱軟無力卻明顯氣色好許多的皇甫雲時,又像是想到什麽般回頭瞅望被莫離硬塞了一只鮮蝦而無法說話的人。「對了,大爺……咳……」睜大眼,她很努力忍著才沒讓笑聲沖出口,只得輕咳一聲刻意忽視。

或許,他們倆的感情真的很深厚吧,從他那不良主子願意放下身段替他撥蝦殼、小心翼翼餵他吃就看得出來……

不過,他家大爺好象面色不善?

「唔嗯?」見莫離又擡手準備強迫餵食自己,語非揪著眉,輕擰上他的大腿,用碧翠的眼惱瞪他。

餵餵餵,把他當什麽在養?雖然莫離老是抱怨他太瘦、抱起來不舒服,但他沒見他少抱過啊?這下又努力塞這些給他,讓他連好好說話都不行!

「你替郭大娘望診過了嗎?」她怎麽記得她領他進去郭洛羅房內時,郭洛羅是背對他倆縮在被窩中的?那到底……看過沒?

語非聞言頓了頓,以袖掩嘴咽下口中的鮮蝦後露出一抹笑。

「看過了,他身體很健康,沒有大礙的。」

「哦。」莫依點點頭,總覺得有哪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但見他說得那樣懇切,旋即又甩去腦中一閃而逝的乍現靈光。

「抱歉,雲來晚了……」姍姍來遲的皇甫雲剛踏進廳堂,一看到席上本該陌生的人時,一雙眼登時瞠得老大,要不是身後隨他腳步聲而來的郭洛羅替他擋著,一定當場因震愕而跌坐在地。

同等訝異的還有原先與司徒光霽對酌的姬風,他臉色也沒好到哪去,想也不想便起身,失了態的扔下箸,間接打翻面前的觥籌。他視若無睹,只是又驚又喜的脫口而出:

「雲!」

原以為,今生再無緣相見,只能夜半魂縈夢牽,沒想到重逢時卻是這般,令他以為死透了的心再次活躍起來。

皇甫雲……他認識了許多年,情感分界早已模糊了的護衛兼友人……

他永遠記得深藏不露的聶雷捆綁了皇甫雲,當著他的面強逼自己吞下慢性毒藥時,皇甫雲撕心裂肺的痛苦低吼和因無力挽回、淚流滿面的情景,他幾乎感覺得到那不斷溢出眼眶的淚水灼燙了自己的心,狠狠的烙下印。

皇甫雲對他而言,很重要。他作詞寫詩時,皇甫雲在他身旁研墨;他臥病在床時,皇甫雲在他身旁照料;他出遠門遇上盜匪時,更是皇甫雲以身護著他,替他擋下迎面而來的攻擊……

他已經習慣了,習慣有這麽一個對一切淡漠、卻惟獨對自己展現溫柔的人伴著,那讓他有被人重視的存在感。

幾乎是下意識,一聽見他的叫喊,皇甫雲掉頭就往屋外奔去,顧不得外頭正下著漫天大雪,倉促的神情讓原先心底燃起一絲火苗的姬風滿腹熱情當場熄滅。

「雲!」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逃?他這一次再走,自己還能見到他嗎?他有好多話還沒有告訴他、好多事沒有對他說哪!姬風心裏亂成一團,想也不想便要追出去,卻被司徒光霽一把拉住。

他一臉惶惶,以為司徒光霽打算阻止他。

「外頭下著雪,天冷,他身子還沒好,帶去給他吧。」他微笑,將擱置在後的裘襖遞交給心早已不知去了哪的人。「好好照顧他。」

他看見了,他看見姬風眼底赤裸裸的愛戀,一如當年的他,癡癡傻傻追尋那抹飄忽的身影,一追,就是十幾年。

可嘆的是,十幾年了,他卻像虛度光陰般,還是沒抓到那輕風似的人,一次又一次讓他由自己掌中逃脫,也或許,他真的沒有那樣能力去困鎖他……

言是……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發現不知不覺中又沈緬於過往,他暗笑自己的癡愚,將裘襖塞進姬風懷裏,催促著他快快趕上那人。

微微頷首,姬風一陣風樣的跑了出去,路上險些撞倒正憑著印象與感覺朝圓桌走去的郭洛羅。

像是明白他會撞上一般,她忙不疊挪動了步伐,避開橫沖直撞的人,緩緩朝桌邊走去。

「大娘,身子好些了嗎?」見發仍包覆在藍布巾下,臉上依舊蒙著白布巾的她摸索到桌緣,在路棄刻意替她擺設好的座位坐定,司徒光霽寒喧著。

「好、好多了。」瘖瘂的嗓音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冷,所以多了些許顫音,「皇甫呢?」

剛剛不是和她一起來的嗎?怎麽沒聽見有禮的他向公子請安的聲音?

「他出去了。」莫依哄拍睜著明亮大眼東看看西瞧瞧的司徒貞熙,在看清楚懷中娃娃的動作後低叫出聲,「小小公子!」

呀,怎麽小小年紀就在大姑娘她胸前摩來蹭去啊?該不會長大成為登徒子吧!

「路棄!」她惱羞成怒,因懷中娃兒不安分胡亂游移似在摸尋的動作而遷怒到一直捧著碗卻食不下咽的人身上,「你又胡亂教小小公子什麽了!」四書五經沒吟誦給年紀尚幼的他聽就算了,還教他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沒有!」原先沈靜許久的人一聽見她怒斥,也不甘示弱瞪大銅鈴眼冷掃著她,「為什麽又怪我!」什麽錯都是因為他?他承認他有時候遲鈍、有時候駑傻,但不代表他會去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胸口有點悶。尤其,在聽見她不相信他時,更是揪痛在一塊兒,就好象五臟六腑被人緊緊握著,只消再使點力就可以捏死他。

他不喜歡這種陌生的感覺,就好象心不再是自己的,整個人毫無主控權。

「小依,你過苛了。」語非不讚同的出聲,雙眼卻瞬也不瞬望著摸到碗筷、吃了幾口飯後,同樣將碗揣在懷中發楞的郭洛羅。

「大爺……」莫依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在看見莫離與司徒光霽同樣不認可的眼神後,賭氣將頭撇向一邊。

莫離抿起嘴角,面無表情看著臉色冷凝的路棄。

在他的印象中,莫依雖偶有女兒嬌氣,但性格上大致沈穩,凡事講求證據與公理,怎麽這次卻如此意氣用事?還是說,其實她心屬的對象是面前同樣因她而強按耐下暴躁性格的男人?

真是冤家。有種感覺,他倆可以鬥到天荒地老,對罵到海枯石爛。

不過,也挺有趣的。

看著明顯局促不安的郭洛羅片刻,語非輕問起身旁的司徒光霽。

「那位大娘是……?」

「看看我,失了禮數,還沒向你和莫兄介紹。這位是郭大娘,替我看顧熙兒的恩人。」司徒光霽一臉歉然,緩緩道來,「那位是棄,替我打理書肆的好幫手。」

「嗯。」點了點頭,語非似笑非笑望著在聽見司徒光霽介紹後明顯心虛的人,一臉興味。「不才語非略懂醫術,聽聞大娘雙眼有疾,不曉得,可曾想過要根治?」

「……多謝公子關心,老身已經習慣這等黑暗。」她欠身,連咳了陣,慌忙起身就要離席。「……老身似乎舊疾未愈,先行告退了,尚請多多海涵。」

孰料才走搖搖晃晃了兩步,身後卻響起語非極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輕柔嗓音。

「司徒,你知道嗎,」靠近司徒光霽,將手撫上他綴有紋飾的衣袖,在他咫尺處以兩人才聽得見的音量低喃,語非話裏多了分笑意,「對我們一族來說,一旦鐘情於某人、願意托付一生後,便會將親手繡縫的衣裝贈與心屬之人……」

司徒光霽一臉困惑的看著他,某人的步伐則略顯沈重。

也許是偏巧,他今天這襲月牙素白衣就是郭洛羅縫繡的──不過,跟覺羅一族的民風有什麽關聯?

見他一臉茫然,語非輕笑出聲。

「言是沒對你說過嗎?他最討厭的就是針黹手工了,他老嚷嚷那些活是女兒家才會做的,所以即使姆嬤逼著他學,他還是繡得歪七扭八,可偏,他最愛那些覆雜的紋飾,尤其是祥龍瑞獸……」他若有所指的以指腹輕點他袖口、與白衫同色的紋飾,在看見某人睜大雙眼、另一人顫抖著身的背影時,笑意放大。「我想,也是有緣吧,郭大娘和我姆嬤的姓氏有些許雷同,不過我姆嬤是原姓郭洛羅……」

雙眼圓睜,司徒光霽一臉難以置信,正準備用目光追尋那道身影時,剛跨過門檻的人已不知所蹤。

「呵,」將不知何時又攀上自己腰際的大手拉下,十指緊扣,語非笑得溫和。「離,今年,我們也要一起過個好年。」

◇◆◇

大雪漫天蓋地的席卷了一切,偌大苑內的笑拈梅隨風搖晃,間或落下無數芳華,在張弦月銀光的輝映與燈火通明,華燈乍放的宅院裏下了一場繽紛絢爛的花雨,這也讓原本立於苑中,氣氛僵持許久不下的兩人緩緩有了動作。

姬風搖了搖頭,上前替側過頭始終不敢直視自己,半垂首的皇甫雲拉緊裘襖,不給他逃脫的機會,一把將畏怯不安的他拉進懷中。

皇甫雲先是痛苦掙紮,接著一臉驚駭莫名,落下了淚。

姬風只是靜靜攬著他,任由他的淚沾濕自己衣襟,臉上是憐惜與更多不舍。

風聲颯颯,夾雜著吹雪片片由窗欞間縫竄了進來,帶來一陣冷意,讓佇立在窗邊的郭洛羅不由得顫了顫身。

忐忑不安。

她不明白司徒光霽怎麽會忽然叫莫依領著仍抱病的自己到全然陌生、不曾進過的書房去等他,只覺得陣陣戰栗,就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了一樣。

習慣性,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在觸碰到桌緣後改以指尖掃過面前質地精細的紫檀木桌,這才發現竟是一塵不染。

公子很珍惜這呢……白布巾下的薄唇微微彎起一抹弧度。像是想要確認心中的忖度一般,她的手持續在桌面游移,每拭過一角,唇畔的笑意便擴大幾分。

沒有塵埃,她甚至可以斷定擺設等都沒有挪移過的痕跡。

看來,他是重感情的人,什麽都惦念在心。

驀地,她想起方才在席間,那道初聞的嗓音,從談話間不難聽出那人是司徒光霽的友人,莫依的舊識。

但──那又與她何關?

她該做的事是本本分分照料好司徒貞熙,至於其它的……

「輒吱。」門扉開合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驚訝的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已經被來人自身後一把擁住。

「你……好狠的心。」將唇貼在她耳邊,司徒光霽吐氣如蘭的暧昧態度令她一陣惋愕,想轉過身卻不得動彈。

天曉得他想了、盼了這麽多年的人一直都在他身邊──為什麽遲鈍如他竟沒有發現?

口口聲聲說想他、口口聲聲說愛他,為什麽卻連現身的勇氣也沒有?

躲躲藏藏半年多──為什麽?

想起席間語非的一席話,他立時茅塞頓開,是啊,他該想到的,向來討厭麻煩與浪費時間的那人定不會樂意舟車勞頓於城鎮間往返,必是在離他近的地方看著他,不然哪會這麽巧,次次都在他舊疾覆發、出了事時出現?

也是,或許是他太過駑鈍,所以那人才不願出面、與他形影不離的相伴相依?他忽然想起那日又甜又鹹的蔥油大餅了,他想起那樣的咀嚼感為何如此熟悉──那是言是最喜愛、源於外族的傳統面餅,糖模模,難怪他當時會覺得一陣莫名怪異;這樣說來,他房門外那道入木三分的掌印就說得過去了,那該是他看見病中自己與皇甫雲過於親昵的舉動時,出於妒忌,一氣之下所烙下的吧?

妒忌?他因自己的荒謬想法而苦笑了起來,抱著郭洛羅的身軀不止顫動。

「我該自負的認為自己在你心頭真有那麽些份量嗎?或者,其實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如果真的在乎,他應不忍見自己郁郁寡歡這麽多年吧?

如果真的放在心坎裏,他就不會冷眼旁觀著自己中毒、心傷、舊疾覆發而不予理會吧?

他──真的有將自己納入心底嗎?

「公、公子,你喝醉了。」直到聽見那溫潤的嗓音,嗅出那再熟悉不過的墨香,她才停下掙揣的動作,靜靜的任由他攬抱在懷。

他身上總帶著的淡淡墨香被濃郁酒氣掩去,合該是與舊友想起故人而喝得酩酊大醉了吧?

一陣刀割般的不舍在心口蔓延,她知道他不嗜酒的,除有節慶才會與他們小酌外,就只有想念起不在身旁的故友時才會抱著酒樽獨酌飲醉,而她,每每因為他惦念那人時的哀慟而沈痛不已。

這麽多年了,為什麽他的眷戀可以不增反減?又是什麽樣的情感,竟能讓他如此堅定意念,不容外界撼動半分?她一直都知道他炙手可熱,是眾多女子想望的夫婿,但她不明白的是,對另一個人,他怎麽可以如此執著、戀戀情深?

──尤其那人還是名男子。

「我沒醉……我沒有一刻比現在還要清醒……」抱著她,他一臉哀傷,徑自抵著她的背低泣了起來。

「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為什麽什麽都不說?是不是耍我很好玩呢?是不是連所謂的真心都在騙我?告訴我……你想要玩弄我到什麽時候?」

他好累,好累了。每一天,他都傻傻等著,每一夜,他都癡癡望著,他想的念的都是那人,而那人卻在他面前與他相安無事度過了半年多,這讓他如何不氣憤?如何不心酸?

他想他,想到心都在痛,想到肺腑都在燃燒,為什麽那人卻可以這般從容地在他面前穿來過去?是不是,其實耽溺的只有他,中了罌粟毒的只有他,萌生悖德情愫的也只有他,而那人對他的愛意卻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也或許,從頭到尾他都是個傻瓜。

「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是郭洛羅啊……」可能是背上的淚水伴隨著破碎的言語顯得太過沈重,無法負荷的她又開始掙動了起來,不意卻被他擁得更緊。

「不要再騙我了,覺羅王爺說的……明明白白都指向你哪……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承認?你到底希望我怎麽做?」他像受了傷的野獸般焦躁低吼,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伸手探向她胸口。「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麽熙兒會有那樣的舉動了……」

要是沒猜錯,半足歲的司徒貞熙並不是因為有樣學樣才在莫依胸口磨蹭,而是在尋找某個熟悉的冰涼觸感。

「呀──公子!」她粗啞的叫著,不停擺晃身軀想脫離他的箝制,他卻發了狂似的不斷在她胸前摸索。

「不要再躲了!我什麽都知道了!」他氣急敗壞的大吼,一手探入她前襟,另一手則像是怕她會自眼前消失般將她抱得死緊,一陣混亂後,他終在探到自己想要找的東西時無奈輕嘆出口。「我到底該恨你還是繼續盲目愛著你?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多苦嗎?你知道守著有你氣息的地方,我有多難過嗎?一天一天,這宅邸屬於你的感覺一分分淡去,你知道我有多惶恐?你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有一天你徹底自我的生命中離開,不留下任何痕跡讓我懷念,不允我憑吊這段早逝的感情……」

這裏曾是言是的府邸,處處有他倆的身影和回憶,他執意要候在這,就是怕那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著他,沒想到……呵,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五年了,他也該看開了,他不該被情感沖昏頭而入了迷,如果這是言是的選擇,他會一如往常那樣尊重他。

即使那是自己的違心之論。

「告訴我……你要我嗎?」將聽見他話中悲憤而漸漸趨於平靜的她扳過身,用雙手反扣住她的十指壓上桌案,逼雙眼裹覆白布的人對著自己的面,他笑得淒楚蒼涼,「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麽樣去揣測你的心意了,而我,也倦了,我不想再多思那些。我想聽你的意願,告訴我,你還要我嗎?」

一句話,如果他要他放手,他定二話不說松開他,不再眷戀屬於兩人的一切,他會選擇離去,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隱居,這一世一生不再過問情事。

他不該也不能再擁有愛了,他的心已經不完整,分了大半給言是,剩下的,早已滿目瘡痍,沒有辦法愛人。

如果說,這是言是的決定,他會拾起那顆破碎的心消失在他面前。

一切都只為了完成他的心願。

他該想到的,言是最在意的便是他們兩個男人間沒有紅線羈絆,不可能久久長長;也是,當年是自己太過天真,以為只要彼此心屬就可以廝守一輩子,可他沒想過時間是多麽無情,它可以磨滅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頭的份量,也可以讓一個人徹底將另一人忘去……

她張嘴,欲言又止,還在思忖著該如何啟齒時,大門卻被人硬生生撞開。

「老太婆,你沒事叫……」聞她驚叫而趕來的路棄兩眼瞪的老大,直勾勾盯著將郭洛羅壓在案邊、明顯意圖不軌的司徒光霽和驚惶失色的她。

呃……他該不會是……打斷了什麽好事吧?

司徒光霽被他這麽一嚇,頓時酒醒了不少,這才發現姿勢晻昧的自己和郭洛羅正被路棄看個徹底,頓時紅了張臉。

「公子,老身先告退了。」推開他,郭洛羅撐起身整了整淩亂的衣衫,信步朝發出聲響的路棄那方走去。

「……不要再逃了,」溫潤的嗓音帶了幾分瘖瘂,司徒光霽低著頭在她身後輕喃,「不要再讓我們兩人互相揣測彼此心意,將彼此傷得體無完膚了……告訴我你真正的心意吧。」

五年相思,五年惆悵,五年等待以及五年後所換來的失望,真的夠了。

她頓了頓腳步,用不可聞的嗓音低語。

「傻瓜,十五年,不要你也來不及了。」

◇◆◇

「你回來了。」郭洛羅甫進房,一道同樣溫潤卻較為清脆的嗓音便迎面而來。

「你……」聽聞那陌生中帶著熟悉的嗓音,她呆了呆,臉上陣青陣白。

「小依帶著孩子去找莫離敘舊了,那兩位公子也在廊下談著,我想路兄弟合該是扶著大醉的司徒回房──現下就我們倆,應該可以無話不說吧?」那人笑,語調中帶著幾絲懷念的溫柔。

「……」藍布包巾下的青筋一根根浮起,強保住最後一絲理智,她微頷首,「磅」一聲使勁帶上門、扣好門栓,筆直朝正坐在她床榻邊輕哂的人走去。

「你居然害我!」一把扯掉藍布巾,一頭烏黑如瀑的秀發流瀉而下,在熠熠燈火的映像下更可見其細密如綢,順手拉掉眼前的白布,她下意識擡手擋住過於耀眼的火光。

真是刺眼哪,就像那人一樣,對自己而言是耀眼的存在,明知道不該拉他一道沈淪,卻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連帶使他與老愛拐彎抹角的自己一塊兒受傷,搞得一顆心傷痕累累。

「……好端端把自己弄成這樣?」在看見那張久違了、與自己一個模子雕鑿出的秀容後,語非微微蹙眉,伸出左手牽引著在床邊不遠處,因驟亮而看不清東西、分不出南北的人爬上軟榻。

他觸摸到的是與以往細膩不同的手,烈火灼燙的痕跡清清楚楚烙印在曾經白皙的柔荑上,讓身為大夫的他看了同樣膽顫心驚。

這就是他的兄弟哪,明明比誰都要脆弱溫柔,卻因不堪的過往而硬將自己捏造成無情的地獄夜叉,讓他又疼又憐。

「贖罪。」卸下了扮相的言是冷哼,顯然因為他的惡意坑害而深感不滿,一反常態的親昵態度,對他冷淡萬分。

他忘了,千算萬算沒算到語非與那混帳會來晉陽過節,更沒想到身為手足的他會毫不遲疑將自己陷害!

當他聽見司徒光霽語帶悲淒、近乎央求的要他表明心跡時,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一般,除了張大口使勁呼吸外,他再聽不清那向來溫涼如玉的清嗓,腦中除了空白還是空白,可以說幾乎要喪失了意識。

五年,司徒光霽惦念著他;十年,司徒光霽陪伴著他;十五年,司徒光霽因他的任性而被迫賠上一切,與他命運糾纏。他曾以為,司徒光霽會就這樣與他共度一輩子,沒有怨懟,沒有不滿,只是一如過往般寵溺他、縱容他,順道替他扛下肩上那片天。

告訴我……你要我嗎?

那時,他真的就要脫口而出的給他自由,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話,司徒光霽就可以自這段違背禮義的愛戀中抽身,去尋找真正適合他的女子婚配。可是他自私,他不願放開那早已在心版上鐫刻烙印的人,更不想將他的款款柔情分與他人,他不要失去他……

「言是?」原先在一旁等他氣消的人因他突來的淚眼而怔楞,頓時間手足無措,「你別哭哪,告訴我,怎麽了?還是哪不舒服?」語非一臉擔憂,慌忙將他攬入懷中擁抱輕哄。

言是不愛哭。在言是的觀念裏,哭是女孩家才做的事情,所以在他的印象中,言是把他的淚鎖在那一日的漫天火光中,鎖在痛失雙親,心碎的那一刻,除此之外,他只見他掉過一次淚。

他見自己斷臂那日。或許那時他意識模糊,但他清楚聽見言是的哭音,感受到那樣灼燙的淚水,也因此,言是毫無預兆的落淚,著實讓他大吃一驚。

「都是你……都是你……」他在他懷中哭得抽抽噎噎,好不委屈。「你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要去跟霽說……」

都是他……都是他這個不良手足,不然司徒光霽不會說出那些話,他的心也不會這樣難受了……嗚……

陌生的情感太螫人,雖然早就知道自己喜歡司徒光霽,很喜歡很喜歡,到一種近乎無法割舍的地步,到一種,情感滿溢、隨時會讓自己滅頂的程度,但他沒想過隨之而來的是,心痛也加倍,一想到司徒光霽再支持不下去、準備放棄兩人感情時的央浼態度,他的心就又痛了起來,有一種被人遺棄的感覺。

「都是我?」語非困惑的搖頭,擡手替爬上床,賴坐在自己懷中的人揩淚。「我沒有害你,我只是看不下去司徒的傷心,這幾年,他想你想得很苦。」每次見到司徒光霽,他都愧欠萬分卻又莫可奈何,尤其在聽見莫依說每到言是生辰那日,司徒光霽便會將自己關入書房裏作畫來懷念言是時,他更是覺得一陣不忍。

彼此心屬卻要生離,何苦來哉?五年,他們有多少五年可以這樣蹉跎?五年,他們有多少五年可以這樣枯等?

一聽見他替那個傷了自己心的人辯駁,言是眼角還掛著淚卻已氣急敗壞,想也不想便對著那張與自己相同的嬌顏低吼出聲。「你以為我不傷心啊,我也想他啊,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說了些什麽,他忙不疊捂上嘴,卻對上一雙盈滿笑的眼。

「嗯,想他,然後呢?」掄袖替硬是將湧上的眼淚又吞下去的他擦去淚痕,語非笑得別有深意。

他這個老心口不一的兄弟哪……要是對司徒光霽能有對自己一半誠實該有多好?那他倆也不會白走這麽多年漫漫的坎坷情路了。

「……別用那種打量的眼光看我,休想我多吐出一個字。」拉開溫暖的懷抱,撅著嘴,言是一副耍賴的模樣,定定望著面前笑靨美的過火的人。

「呵,有些話,你該去對司徒說,而不是我。」語非笑的溫和,對他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杵。

「要你多話……」他嘟噥,臉上卻沾染淡淡潮紅。他不管司徒光霽聽懂他話裏的涵義沒,他只知道如果他堅持要離去、敢狠心撇下他不管,那他不介意天涯海角去追他,狠狠揍他一頓後再把他扛回來,然後讓他就像那夜的自己一樣痛到下不了床,好徹底打消逃跑的念頭……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兩人過去的纏綿悱惻,一張臉更是躁熱了起來。

當年的司徒光霽說錯了一點,自己不是無情,只是未遇能情動之人,而他,就是那個人,那個左右了他心緒十五年,讓他思念到食不知味、夜不安寢的人。

「好,那我不說。」語非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不再開口。

「……」在忽然沈靜的氣氛裏等了許久,見他當真不再啟齒,言是氣的嗔瞪他。「……你好煩!」他最討厭過分老實的人了!尤其是面前這個手足兄弟,每每都能激得他肝火上升卻又莫可奈何!

「你叫我不要多話的。」他一臉無辜,眨著美眸,無奈至極。

「……」言是以指順梳自己的長發,瞥眼望著始終帶著燦燦笑意的人,「你變得不一樣了。」

是因為那渾帳嗎?他的孿生兄弟遠比以前要表情豐富許多,就連眉宇間老鎖著的憂愁也淡去不少。

也許,他真的很幸福。

「怎麽說?」語非看著他,碧綠的眼中清楚映著他的身影,卻不是頂認真的岔開了話題。「我不明白你了解多少,但,我們都不年輕了,有些事不該再蹉跎下去。」

這個年過完,他倆的年歲就要往二十九邁去了,早就脫離年少輕狂的他們也該定下心性,安安穩穩的過日子;而且他們現在也不是當初手無縛雞之力、只能對一切不平等對待逆來順受的孩童了,他們有了自保的能力,更有想各自想攜手白頭的伴侶,單是這一點,他們就該珍惜。

「我知道……」言是的眼神驀地幽遠了起來,遠遠的,望向房門另一端。「不過我常常會想,我真的能擁有幸福嗎?雙手沾滿血腥的我,真配得上那樣無瑕的人嗎?」

司徒光霽蓮般的純凈高潔是他不可玷汙的,他無法容許一身罪孽的自己狎近那樣的冰清,他不該讓司徒光霽淌進這攤渾水……

「這麽多年,你還是不懂嗎?」見他雙手掩著面企圖逃避一切,語非輕嘆:「司徒認定了你,除了你,他誰也不會要。當年,你拋下他離去後,他整整在床上病了半年,半夢半醒間囈語著的都是你的名字,那時候我跟莫離都以為他得了失心風;他哭哭笑笑,不時搥打著自己,他一直將你的遠去當作是自己的責任,他認為是自己沒有好好對待你,才讓你毫不留戀的辭別。」

言是呆著,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只能握緊拳,垂下頭,忽視心頭陣陣刀割的痛楚。他知道他病了,一方面是宿疾,另一方面則是害了相思,只是沒想過竟會一病半年多……那個傻瓜。

「我相信他對你也很重要,不然你不會再度重視起自己的性命。」握住他隱隱發顫的手,語非循循善誘,「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以死亡來得到救贖,你始終對那些葬送在你手中的生命耿耿於懷,是司徒給予你茍活的動力,你很在意他。我曾對他說過,動情,不是罪過,只是將最原始的情感宣洩出來,向來拘禮得緊的他都能坦然面對自己對你那般悖禮的戀慕,為什麽作風大膽直率的你反而退縮了?」

「……」他仍舊一語不發,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正緊覆在自己右手上的溫熱柔荑。

是啊,以前他最討厭的就是司徒光霽過於克己覆禮,老將書中那些禮教規範看得太重而不曉變通;可他卻沒想到,碰上感情這樣難以捉摸的東西,更加踟躕不前的人反而成了自己,是他連累了司徒光霽一起受苦。

「把你面對大敵時,無畏的勇氣拿出來,人生,沒有機會重來的。」感覺到他終於下了決心,語非讚許的拍著他的頭,一如年幼時那樣鼓勵著。

「我想……等我把事情先解決吧,有些事兒讓我無法定心。」胸口窒塞許久的陰霾一掃而光,清明了的心緒讓言是心情好了些,但旋即又冷了張臉。

他想起一連串關於書肆東主暴斃的事件,連帶想起另一個令他很介懷的人。

「你去看過那孩子了?」

「孩子?」他突如其來的話讓語非一陣呆楞。他指的是司徒光霽的兒子還是?

「皇甫,住在客房,看起來秀氣幹凈的那個。」雖然沒「親眼」見過他幾次,但他對皇甫雲的印象很深,看起來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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