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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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寂靜的山村裏,村頭的老樹枝頭已經空了。

往日繞著它嬉鬧的孩童不見了;往日在它樹蔭下乘涼的村民也不見了,唯有它煢煢孑立於空茫茫的土地上。

就連那地上的土壤,也被驕陽照的裂開了巨大的裂縫。

放眼望去,草木不生,遍地死氣。

而就在距離老樹不遠的地方,村子裏的村民七拼八湊的將家中最完好的桌子擡出來,在村頭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祭壇。

祭臺的一旁,是石塊和凳子搭起了一個臺階。

武玉穿著她近日裏唯一一套幹凈的旗裝,手裏捧著筆墨還沒有完全幹掉的祭文,緩步走上去。

旗裝是天水碧色的,在一片沒有綠意的荒野山村裏,猶如一抹最濃艷的麗色。

而她身後,所有人都虔誠地跪伏在地,在心中默默的祈禱。

桌子本不高,用石塊和條凳拼出來的臺階也只有短短三節,可是武玉卻走的分外緩慢,且沈重。

其實武玉最開始也沒有考慮過祈雨流程這個問題,可是誰讓這裏面還有一個懂行的呢?

王老從武玉開始準備祈雨的時候,便絮絮叨叨的說起了其餘的各項流程與規矩,信手拈來,分外熟絡。

只是,武玉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捧著的祭文,以及不遠處那祭壇上的供桌,抿緊了唇瓣。

小樹村經歷了幹旱和疫病之後,實在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了,眼下便只有那擺在供桌上的,只有幾塊剛烤好的番薯。

幹幹巴巴,黑不溜秋的,看起來分外寒酸。

可這也已經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後的食物了。

武玉她們確實有帶精米過來,可是不管是蒸米飯還是煮粥都是需要水的,可現在村裏唯一的一眼井已經不出水了。

最後,還是宋氏手巧,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弄的,幾下飛針便將一方繡帕弄成了一朵極為精致的花,點綴在番薯旁,看起來總不是太過簡陋。

而這些其實也並不算什麽,而重中之重便是武玉手中捧著的那一沓祭文。

這祭文乃是王老執筆寫的,紙墨皆是武玉順手帶來的。

但筆有了,墨條,硯臺也有,可唯獨沒有水。

向上蒼祈福的祭文總不能用井下面那滿是泥沙的水來寫吧?為表虔誠,武玉,福晉等人以及村子裏尚還健康的人都刺破手掌,以血為水,這才寫出了武玉手上那細細密密,蠅頭小楷所書的祈福祭文。

武玉捧著祭文,虔誠的念著。

跪伏於地上的眾人們也隨著武玉那雖低,可卻猶如響在耳邊的祈福聲,讓自己愈發六根清凈,心神清明。

現在,他們已經無路可走,唯有將自己送的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的上蒼身上。

可是,上蒼真的會憐惜他們嗎?

所有人心裏都是迷茫的,在幹旱的第一天時他們都不以為然,等到第十天,第三十天,第六十天的時候,他們不是沒有人在心裏默默祈禱,可是整個宣平,滴雨未降。

而現在,就只有他們這小小的一村之人,真的可以求的上蒼的憐惜嗎?

沒有人知道。

但他們已經無路可走。

就在武玉將最後一張祭文焚燒祭天之後,天空飄下一絲雨星。

起初,還有人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隨著那雨星變成了雨絲,雨絲又變成了雨滴,等到最後豆大一般的雨點狠狠地潤澤著熱片早就幹涸已久的大地時——

所有人,譬如驕矜的福晉等人;譬如高傲的王老;譬如莽撞的林鐵牛;譬如其他明明疾病纏身,可仍然硬撐著來此的村民們……他們一個個頂著瓢潑大雨,虔誠的將額頭抵在了那土地上。

“真好啊,老天爺還是給我們留了一條活路的!”

“我這輩子都沒有像今天這麽喜歡過一場雨!”

“下雨啦下雨啦,我們有救啦!”

……

一場雨,令所有人欣喜若狂,他們不顧地上的泥濘,已經開始歡欣起舞。

福晉等人到底顧忌著自己已經嫁人的身份,只站在村頭的老樹下,含笑看著。

村子裏的村民,便沒有那麽多顧忌了。

健康的的村民們,在村頭的地上踩著水花唱著歌;幾個孩子,在那依舊積了一大片水的小水窪處潑起了水;染病的村民遠遠的看著,雙目噙著淚水緩緩地跪倒在地,用手掬起一捧雨水,啜泣不已。

欣喜的,歡樂的,哀傷的聲音響起,不管處於什麽原因,卻也讓此前已經死氣沈沈的村莊恢覆了生機與活力。

這一場雨很大,就像一個火星被那狂風一吹,卻燎了原。

數裏之外,負責把守道路的官兵們,只覺得臉上一涼,擡眼望去,便見晴空一陣霹靂,陰雲瞬間飄了過來,那雨就那樣傾盆而下。

雨水打在冰冷的盔甲上,發出了“嘣嘣嘣”的聲音。

可是此時此刻,卻沒有一個人覺得這聲音令人煩,原本盡職盡責把守的士兵們,這會兒臉上也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肩膀狠狠的碰撞在一起,金屬的碰撞聲和著雨水嘩啦啦的聲音是那樣的清脆。

他們就那樣在原地,奔跑著雀躍著,擡起頭,張開嘴,滿面笑意的迎接著這久旱後的第一場甘霖。

處州府衙,太子,胤禛二人本臉色難看的和朱軾爭辯著什麽。卻不想,不多時,那雨,就那麽嘩啦啦的下來了。

來的那樣酣暢淋漓,來的那樣迅疾如風。

暴雨鋪天蓋地而來,將盛夏的暑氣徹徹底底的澆了下去,而就在此時太子和胤禛對是一眼,他們心裏清楚且明白的知道這雨是因何而來。

“朱大人,‘玉藥坊’既然已經向我們借了藥,那這藥,我們是不是也要給小樹村送一些?”

太子就差明著說小樹村必須要保下來了,可是朱軾也為難,小樹村疫病的發源之地,那裏面有多少人能活下來,尚且不知。

如果貿然將此地與外界連通,難保不會讓現在已然遏制的疫病又卷土重來。

古代對於疫病最省心省力的處理方法便是從源頭解決。

源頭是什麽?是生病的人,要是連生病的人都不存在了,那還愁疫病嗎?

“可是……這樣可能會讓我等前面所有的一切都前功盡棄的!”

朱軾為難的皺起了眉,胤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朱大人莫不是忘了你手中的藥是何人獻出來的?”

“太子爺,四爺,奴才自不敢忘懷神使獻藥救處州百姓與危難之大義,但神使既然獻藥,那便是想要讓處州百姓平安無虞。

您二位眼下所說的這件事,可能會對處州百姓造成不可估量的災難的,您們以為神使會答應嗎?”

朱軾勸說著,在兩人看不到的地方,那鬢角已然沁出了冷汗。他如今雖說掛著個欽差之職,可如何敢和兩位阿哥硬碰硬?

但,此事事關楚州百姓的安危他不能退!

“難道,就讓她們困死小樹村?”

太子氣得差點拍案而起,卻被他胤禛給按住了肩膀,胤禛目光如電的看著朱軾,皺著眉問道。

就在這時,朱軾心裏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兩位爺還是能聽得進勸的。

“藥咱們自然得送,只是這藥送進去了,那人便不能再出來了,這送藥之人咱們可得好好……”

“爺去!”

“爺去!”

朱軾話還沒說完,兩人便同時出聲,隨後兩人彼此相視一眼,胤禛按著太子的手也放下來了,那冷硬的面旁邊的更冰冷了些。

太子也別過了臉不再去看胤禛,方才還一唱一和和朱軾爭論不休的二人,這會兒直接掰了。

朱軾:“……”

男人心,海底針。他算是漲見識了。

只那小樹村是什麽好地方不成?那裏面的利害關系,他認為自己已經對這兩位爺說的夠清楚了,可他們一個個還都這麽上趕著要去,也不知道圖了個什麽。

可朱軾不知道的是胤禛曾經親眼見過武玉的神異之處啊,太子也從康熙的口中知道武玉有幾分手段。

此刻,這一場暴雨便如同一顆定心石,讓他們對於前路的危機都拋之腦後了。

要知道,武玉此刻可是在數百裏之外的小樹村,雨便已經這時候來了,便足以想象她有多大的能量,既如此難道還怕一個小小的疫病嗎?

現在,最重要的是在她跟前刷存在感!

處州府衙現在只有朱軾一個能拿手的,可是他實在虛的厲害,胤禛和太子兩人相較不下,隨後索性齊齊回屋子收拾東西。

太子還好,這邊的妾室們都記掛著他,他一說要收拾東西全都盡心竭力。

可是胤禛一回院子,才想起自己的妻妾們全都跑去了小樹村,也幸虧還有一個蘇培盛能用,不然他就得自己親力親為了。

胤禛皺著眉,抿緊了唇瓣,坐看蘇培盛為自己收拾東西,屋子裏倒是寧靜的厲害,可是太子那裏卻並不如何平靜。

正房,程側福晉第一次破了自己溫柔端莊的形象,拔高了聲音,尖利著嗓子:

“太子爺!妾身不曾聽錯吧?您說您要去那個武,武格格帶人去的小樹村?四貝勒也肯?!”

“老四當然不可,可是爺非去不可!”

太子一甩辮子,張口便讓程側福晉為自己備上幾身輕便的常服,可這會兒程側福晉頗有些失魂落魄地看了太子一眼:

“不,這可不行!太子爺難道您忘了嗎?那武格格可是四貝勒正兒八經擡進府的格格,乃是皇上親賜的!你,你這樣是不成的!”

“莫要多言,婦人之見!爺做事還不需要你來教爺!何柱兒,何……”

太子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將何柱兒派出去尋找處州府的守備了,準備別的不說,先幹隔壁兩個隔岸觀火的府衙一波。

從小被寵到大的太子,可絕不吃虧!

可程側福晉因為太子的話,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似的,是沒法子幫太子收拾行李了,於是等太子自己隨意在包袱裏面塞了些東西,出門的時候便看到胤禛騎馬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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