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命運(5)

關燈
夜深沈,此刻的內庭安靜極了,晚空有鳥雀飛過,徒留啼影。從玉英宮到福寧宮的路其實並不算長,只是趙如意心裏亂,便更覺時間過得尤其快。長長的甬道在宮燈的映襯下露出相當慘淡的紅,待路過淑妃所居的會寧宮,像是專程在這裏等他們似的,宮門略開了一個角,章公公素來眼明心亮,遂停下來,像是要等下文。

也的確不辜負章公公的謹慎,當真叫人等來了下文。

淑妃娘娘的貼身宮女碧兒也是早見過的了,趙如意見她此時發髻上簪了一朵海棠花,淑妃不喜歡容色出眾的宮女,因此這朵海棠花並未襯托她容色嬌艷,反而讓人覺得她浪費了這一捧春色。

“章公公。”

碧兒向章公公行禮,目光卻始終黏在趙如意身上。趙如意與淑妃交集不深,但不妨礙她不喜歡淑妃。有世家女的驕縱、有世家女的野心、有世家女的聰明,卻無世家女的寬厚,當今挑女人的眼光也不過如此。心裏腹誹一句,又為自己的僭越感到恐慌。

心底隱隱有個不敢觸碰卻又揮之不去的想頭,趙如意下意識退了一步,不想再聽碧兒與章公公寒暄。好在碧兒也並不準備真理她,雖少不得觀察打量,卻也不曾上前來。最終是聽碧兒念了一句叨擾,章公公於是帶著趙如意幾人繼續往福寧宮的方向行去了。

離福寧宮越近,趙如意心中的惶恐便越深,心裏藏著某種想觸碰又不敢觸碰的念頭,福寧宮燈火通明,這是禁宮中皇權極致的所在。她因趙惜柔想要謀算帝寵而入宮,又靠韋婕妤想要謀算帝心而擺脫趙惜柔惡意的指婚,她借天子的手得到些許她想得的自由,如今竟來到天子身邊。

趙如意深覺命運之奇詭,她從不小看命運,一如她從不曾小看自己。福寧宮中燈火通明,章公公為人謹慎,先進一道門,並未直接領趙如意去住處安歇,反而將她引到福寧宮正殿。這裏與玉英宮不同,玉英宮華彩,福寧宮整肅。淡淡的龍涎香痕跡落在四周,桌案旁的香幾上立著一美人瓢,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金絲紫檀做成的塌,立處是大塊大塊鑲金嵌玉的飛龍紋樣,與人比高的宮燈上雕刻栩栩如生的仙鶴,仿佛下一秒就能振翅欲飛。這是千古皇權所在,這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富貴。章公公引她進來之後便不見了,趙如意孤身侍立,在這殿裏當值的宮女亦垂眉不語,彼此皆當彼此不存在一般,這便是規矩森嚴的禁宮了。

日子真像做夢,從前在容水村過的自在快活,誰能想到竟有今日。

奇怪,這是她今天第二次想到容水村了,心裏滑過無聲的念頭,很快,她聽見朝這裏逼近的腳步聲。

“趙侍禦,聖上駕到。”

趙如意不敢擡頭。章公公唯恐她忘了規矩,好意的提醒她。趙如意於是從容跪下,向尚未見過的天子行三拜九叩之禮,嘴裏稱吾皇萬歲,卻不見天子令她免禮平身。直到聽見天子說了句都退下,章公公與大殿中的侍女走路都像沒有聲音,但趙如意聽天子說話,卻仿佛像未曾聽個真切一般。她只覺得如墜夢中。

良久良久,或許是人都走了個清凈,或許是時間真的過的太久了,她聽見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喚她如意。

如意如意,是幼時兩兩相依的信任,是後來隱秘克制的癡纏,是最終煙消雲散的遺憾。

趙欽曾打趣她的名字,念古人的詞,念“人間如意事,只此是。”說她的名字起得好,也起得癡。她終是擡起頭來,他好像長高了,整個人添了深沈之色,在這幢幢的光影裏仿佛看不真切。

“是你。”

“是我。”

有些事,言不說,意已盡。趙如意明敏至極,心裏繞過千百個念頭,話到嘴邊卻只有一句:“阿欽果真穿明黃最好看。”

她不問,她什麽都不問。趙欽心裏隱隱滑過失望和詫異,又疑,難不成她真的什麽都知道?難不成果真如人所說,那麽些年的真心相待,背後卻是滿腹的陰謀算計?

趙如意最知趙欽,見他眼底風雲變幻,雖不清楚中間曲折過往,但趙如意知道趙欽在疑她。既疑她,又何必將她帶到他身邊來。又想,也罷,趙欽一向心眼密,或許這是天家人慣有的基因。於是淡然一笑,說:“阿欽,你以後得護著我。”

趙欽忽的就放下心中點點疑惑,亦回以一笑。

只是他們之間還有許多事未明,許多話未說。從前那些歲月仿佛隔了一道溝壑,像是近鄉情怯,又像是不知如何說起。

“不必急,阿欽,永遠不必急。”

鬼使神差的,趙如意冒出這樣一句話來。趙欽眼中閃過片刻璀璨,忽的很想握住她的手,又覺沒立場。他今日著天子常服,袖子略顯寬大,擡手再放似乎有些滑稽,趙欽不喜歡滑稽,他一向體面,於是橫下心,也不管立場不立場,不容人反駁似的握住趙如意的手。

趙如意下意識一縮,卻也不真躲,只是心裏到底是有些慌的,不過她這個人鎮定慣了,尤其是每次在趙欽面前,更是鎮定的不知凡幾。從前只覺她冷靜,如今見多了事,自然知道這份冷靜的背後多少是有些強撐的成分在,他比從前長進,於是問她:“你冷不冷?”

“不冷,有點餓。”

“跟我走,我令人擺膳。”

又像是回到天真歲月,他還是那個在趙如意心裏啰嗦又多慮的趙欽。

“這樣不好。”

趙如意暗示他放開她的手。

趙欽於是一笑,蕩出坐擁江山的實權帝王方有的底氣。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滿身才智不能舒展,又因自己身世驚惶不安的少年了。於是他終放開趙如意的手,又體貼地讓趙如意跟在他身後。仿佛他們從不曾相識,仿佛趙如意絕不曾對天子逾矩。

——

今夜,多少人寢食難安,除去趙惜柔這樣頭腦簡單的貨色,無人會認為趙如意做了福寧宮大侍禦一事是韋婕妤的手筆。不說韋婕妤即使如今掌了六宮事也無恁大權限,即使是有,她也不會將這樣天大的好事轉手送給趙如意。趙如意還這樣年輕,又是這樣出身,如今便已是天子近侍,那日後呢?

這後宮裏的女人,不管是嬪妃、女官還是宮女,說到底都是皇帝的女人。這樣的近水樓臺,誰願平白替旁人去做嫁衣裳呢。唯太後早早歇下了,慈姑姑見太後睡的沈了,囑咐守夜的宮女兩句便想離開,卻忽的聽見帳子那兒傳來幾聲呢喃,待走過去聽,卻是明白太後在夢中喚了丁漾的名字。

慈姑姑心下微嘆,替太後掖了掖被子,見她蹙著的眉微微舒展,方走了。

皇帝是有自己的膳房的,趙欽令膳房做了宵夜,特地叫廚子口味做的重些,趙如意一向嗜辣,不似趙欽口味清淡。今晚當值的廚子是趙欽慣用的一位,姓傅,因一道櫻桃肉做出彩入了皇帝的眼,如今聽吩咐說讓菜做的辣些,心裏有些小小揣測,只不敢想。

誰敢窺視帝心。

不過傅師傅謹慎,很知道留個後手,兩碗銀絲面做的淡極了,入口卻又生津,很有滋味。待端上去,連趙欽都說好,令人賞。

趙如意心知趙欽是在照顧她的口味。奇怪,即使知道他是天子,即使已是經年未見,趙如意依然不覺得趙欽陌生。她先撿了一塊麻婆豆腐吃了,唇上先勾出個笑,又將那一碗面吃了個幹凈。

天是真的很晚了,趙如意心知他是要早起上朝的,又想,既是自己日後要管福寧宮中大小事,想來得和他同起,於是也不敢敘話,只說:“皇上該歇了。”

這話說的沒立場,四不像,連侍立在身側的、章公公的徒弟小安公公也沒忍住側目看了趙如意一眼,唯趙欽眼帶笑,他的心裏矛盾極了,既疑她,疑裏帶出這幾年來根深的恨,但恨裏又是掩也掩不住的情。

說到底,還是情。

“你說的是,小安,伺候朕洗漱。侍禦去睡吧,明兒還有一宮的事等著你。”

趙如意方知道這位公公名喚小安。

“是。”

她一面說著,一面站起來給趙欽行禮,從前都是趙欽讓著她,如今不行了,起碼明面上是不行的。她得謹守著本分規矩,起碼在外人面前,是這樣。

趙欽揮揮手,她方下去了。走前不敢回頭看,生恐露出什麽行跡來。只是微顫的手洩露了她些許的心事。

自有宮女帶她去她的住處,禦前的人做事一向利索,傍晚才下的聖旨,如今連她的住處都已經給收拾了出來。正四品的女官還能有兩個粗使的丫鬟,章公公為人細心,只給她撥了一個,另一個想是打量著讓她自己擡舉。

這也好,她要擡舉,那必是會擡舉李悅的。李悅如今身份尷尬,倒不如跟著她。只是不知如何跟李悅解釋從前李悅口中的阿欽哥哥竟成了天子。是啊,怎就成了天子,趙如意心裏亦疑惑的很,這是她都勸了趙欽不急,便想,自己也不該急。

往事已矣,想到這,心裏湮過一絲難言的酸澀,夜風吹過,她的眼眶忽的便蒙上了一層霧去。

--------------------

作者有話要說:

嗯,就是想寫個假淡定的女主和一個真糾結的男主

兩人有過往有秘密也有誤會

寫這篇文的初心是想到很多情侶相處過程中會產生很多誤會

誤會會造成遺憾,很多人心裏都有破鏡重圓的夢吧

當然,作者本人已經不做這種夢了(捂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