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命運(6)

關燈
已是戌末,福寧宮的凈房裏有一個白玉池子,浴池紋石為質,金石鏤成,左右是紫雲九龍的紋樣,四面皆是蜀錦帷帳。趙欽並非奢侈之人,但天家有其尊貴法度。熱騰騰的水汽氤氳了趙欽的眼睛。宮女捧來澡豆,他不喜歡宮女近身侍奉,一手接過去,宮女們從善如流地退下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趙欽洗漱完,小安前來伺候他更衣。男子的長發披散,高挺的鼻梁上羽扇一般撲閃的睫毛垂出密密的陰影,他那雙眼略微狹長,氣度高華,有風儀。

墨色蜀錦暗龍紋常服服帖的穿在他身上,內室中已是燈火通明,宮女們各司其職,掌等、焚香、鋪床、相迎。

自從認祖歸宗,趙欽先為太子、後為天子,從富貴到權柄,他都逐一握在手中。今夜本應與從前任何一個夜晚都沒什麽不同,只是趙欽瞧著這滿室的光輝與恭敬,忽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天子略有出神,小安公公作為章公公得意的弟子,陛下身邊唯二的貼心內侍,心中猶疑,暗地裏指使人將師傅請來。

章懷章公公,來的非常巧。

趙欽捧了一卷前朝名臣錄,宮女離他很近,跪地掌燈,光影下的皇帝叫宮女羞紅了臉,不敢再看,連忙垂下頭去。

“陛下。”

趙欽撩開書,本來有些心緒不寧,一見章懷心緒便平。

原來癥結在此處,他心想。掌燈的宮女知情識趣,退下時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趙欽允章懷平身,手叩一叩床案。

“趙侍禦剛到福寧宮,有些規矩不懂,讓她今晚過來值夜,權當適應。”

章公公深吸一口氣,應了是。心中越發覺得這位趙侍禦的事十分詭異。章公公在帝王面前不敢露出驚疑與揣測,向陛下行一禮,疾步去請趙如意過來。心中祈禱,這位趙侍禦可千萬別睡下才好。

趙侍禦不曾睡下。

章公公撥給她的宮女伺候她洗了手,凈了面,趙如意生性謹慎,如今正朝她細細打聽福寧宮中的大小規矩。論理,大侍禦是掛在內仆局中聽內仆局的掌事女官統一調/教兼調令的,但趙如意屬於空降份子,直接一道聖旨被帶到福寧宮,根本未給她學習如何做個高階女官的時間。

被指派來伺候趙如意的宮女名芳草,她對待趙如意十分謙卑恭順,如有所問無有不應,只可惜她只是個粗使宮女,即使自身素質不錯,對福寧宮裏一些不成文的規矩了解卻是寥寥。她與趙如意對答了約莫兩刻鐘的功夫就已江郎才盡,趙如意只好放過她。

正準備睡下,仿佛聽見外頭有人喚她,趙如意生性機警,待判斷出這聲音的主人是之前給她宣旨的章公公,方好整以暇地走過去開了門。

章公公的面容依舊是和善的,對趙如意交代一番,便帶趙如意去見趙欽。

這是她今天第二回 見到趙欽,卻還是覺得日子跟做夢似的,恍恍惚惚,似不真切。在趙如意心裏,趙欽從前是個溫潤而憂郁的少年,如今見他著墨色緞衣,身姿閑適,瞳孔幽深,那一刻趙如意清楚的感覺到,這個人不再是他的趙欽,他是天子,也是個男人。

無人知道男孩是從什麽時候轉變成男人,但顯然他的轉變與她無關。趙如意向趙欽行禮,與初次相見時的覆雜不同,再次相見時趙如意心中與他有了距離。

那距離是權利帶來的溝壑,是時間賜予的隔膜,是他的妻妾兒女給她的嫉妒與不適。

“見過皇上,皇上萬安。”

這樣想著,趙如意的聲音冷下來。趙欽看她,似是想要借此看過歲月。趙欽不忍她跪著,令左右扶她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對趙如意講。之前的猶疑與從容都被打亂。

章公公揣度著帝王心事,帶左右侍奉的人退下,如今室內只餘他與她,趙如意就這樣看他,不悲不喜,不慍不怒。風起了,燭影搖紅,她的影子隨風而動,心卻不動。

趙欽往榻上拍一拍,示意她過來坐。

趙如意從善如流,只是擇的地方離他稍遠,隨和裏又透著疏離。從前未見她時疑她,如今見她了卻想她。兩人相望,趙如意察覺他的目光有些許沈著,阿欽長大了,她想。

她忽然覺得很惡心。

一股郁氣湧上心頭,趙如意下意識別開臉,只是這細微的動作未能瞞過趙欽的眼,他伸手按住趙如意的肩,迫使她直視他。趙欽的目光有些許逼視的意味,他居上位三年,其勢已成,趙如意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身體微微發抖。

良久良久,她問:

“陛下為什麽疑我,陛下在疑我什麽?”

是陛下,不是阿欽。趙欽忽然洩氣,兩人四目相對,像是回到長水村中安寧祥和的歲月,趙如意忽然記起來,趙欽與他分別的那天,是一個凜冽的初春。已是五年過去,如今再見,卻是一個連風也溫柔的晚春。時光如水,如果萬事不可回頭,他們為何會再相見?如果萬事可回頭,他們當初又因何要離散?

她是在趙欽十歲那年撿到趙欽的,那一年,趙如意八歲。許是女孩天生身量早成,明明已經十歲的趙欽卻與趙如意同高。長水村有一條少有人走的古道,每年春天的時候,野生的梨樹紛揚一樹梨花,趙如意天性喜歡這素白的花朵,常常一個人跑去觀望。

那一日對趙如意來說,與平時任何一個下學後走動散心的日子沒有任何不同。她在長水村是外來戶,人都道她是個京中富商外室的女兒,對她既鄙薄又嫉妒。她在長水村沒什麽朋友,陳嫲嫲和陳夫子也不許她和村裏的同齡人玩耍,唯恐她跟著那些孩子學的村氣,日後即使回府也撈不到好前程。

傍晚的天邊,殘陽照在大地上,天空如血,地卻是灰黃的。趙如意信步走著,偶有梨花落在她肩頭,她拂去那細白花朵,心情愉悅。卻是在那拂去梨花的瞬間,趙如意隱隱看見光禿禿的田埂上有人在動。她最初以為是村裏的小孩,待走近了瞧,卻見男孩有漆黑的瞳孔和玉色的肌膚,他是這樣沈靜漂亮的男孩,趙如意出身國公府,即使是在鄉間長大,但趙如意依舊不是小門小戶養出來的女孩,她在男孩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

她於是友善地朝他伸出手,偏著臉問:

“這位小公子,你是走丟了嗎?”

趙欽十分驚惶,但小孩子有天性的直覺,他在惶惶然之下感受到少女的冷靜與善意,他不曾理會趙如意伸出的手,但友善地回答她:

“我被家人遺棄了。”

八歲的趙如意還有著稚子情腸。她天性聰穎,觀趙欽神色,已是將他身世猜了個來回,以為他也是高門庶子,只是處境比她還不如。那時候的趙如意不懂男女大妨,只是憐其經歷,唇亡齒寒,她在陳嬤嬤和陳夫子跟前做慣了主,又有俠義心腸。

“我也被家人遺棄了,家裏人不許我回府,但還願意供養我。有一位夫子與一位嬤嬤在此間教養我,我與小公子同病相連,小公子如果沒處去可以來我家。”

趙如意所說的家不過是一處院子而已,並不是趙國公府。但在趙如意心中,那裏安靜溫暖,有整肅的夫子與溫柔的嬤嬤,趙如意把那院子當家。

趙欽本對人防備心甚深,但趙如意與他都是孩子,趙欽見她吐字利落,心腸幹凈,他如今淪落,心中卻還有牽掛,到底想活,於是小心翼翼地跟著趙如意走了。

從此,趙欽便在這裏住下。

陳夫子與陳嬤嬤都對趙欽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一如陳嫲嫲對趙如意所說:“天可憐見,與我們小姐竟是一般的人。那就權且住下,若日後他出息了,或許更是一樁福緣。”

誰承想竟一句成箴。

更巧的是,趙如意與趙欽同月同日生。趙欽十七歲那年,趙如意十五,兩人雙雙過完生辰,身上已有秀才功名的趙欽與趙如意說,春闈他想下場一試。

這麽多年,三人都未曾向趙欽坦誠趙如意出身,起初是因趙欽還小,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後來又覺得兩人年歲漸長,又是青梅竹馬,想著哪天等趙家來接人,便向趙欽挑明趙如意身份,趙如意甚至想,若是家裏再不來人,自己與趙欽關起門來拜堂,再離了這裏換別地生活倒也使得。

只有陳夫子不同意,陳夫子堅持認為趙欽日後即便不認祖歸宗,憑他的學識也能榮登三甲,到時候有點功名,再去侯府提親,反正趙如意不過是個不受看重的庶女,應當十拿九穩。

那時趙欽的眼神有著少年人的熱切,趙如意一向自持冷靜,卻被情郎熱切又溫柔的目光燒紅了臉。

趙如意心知趙欽是想為自己,也為他們掙一個未來。他們本來都是沒有未來的人,為家族所棄,無人幫扶他們,也無人為他們鋪路。趙欽一向優柔溫文,卻下定了決心要為他們鋪一條路。

初春,陳夫子與趙欽同去京城。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768651 9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