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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命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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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一陣賽過一陣地兇,趙如意如今得閑,身心皆宜,於是叫了李悅過來閑話。李悅在宮裏的日子總比她長,不知從哪淘換了些瓜果點心,她現在是冷竈中的冷竈,連本來與她同住的宮女都借故搬出去了,唯李悅還照舊與她往來。

如今春日裏,宮女們的宮裝都換成了一襲翠綠,頂頂的嫩也頂頂的艷,就是襯的人不漂亮。李悅的膚色本有些暗,被這翠綠一比,自然更顯得憔悴了些。宮中宮女侍衛不可有情,趙如意瞧李悅眉目含春,便知道她是不曾把宮規放在心裏的。

心裏想著日後替李悅謀個前程,不過如今得先保全自身。從前聽趙欽提起保全自身以待來日的話,總覺得這樣的念頭太涼薄,如今卻想,原來這並不是涼薄,反是現實。李悅是趙如意薦給趙惜柔的人,雖說如今替趙惜柔養著皇後娘娘生前的愛犬,但日子到底不如從前好過。

更漏滴了一晌。

“這玫瑰瓜子是我做了好幾天繡活換來的。你嘗嘗味道是不是好,”

李悅一笑眼便彎成個月牙形狀,趙如意順勢取了個放入口中,才要咬開,忽的聽見外頭忽然吵嚷起來。趙如意對危險有天生的警覺,她暗示李悅將瓜果收了,又囑咐她:“先別說話。”

李悅張張嘴,半晌也只說了句哦。

外頭的吵嚷聲近了,趙如意的心莫名空了一拍,但她一向鎮定,又想,若是韋婕妤過河拆橋,她也不是沒有旁的法子。心裏來回轉了許多個念頭,又想了許多個法子,最終果然聽那吵嚷聲停在她門口,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道:“趙如意接旨。”

趙如意有些怔。

接旨,接什麽旨?

這宮中能下旨的無非那麽幾人。或是懿旨,或是,聖旨。

想到這兒,她心中略有些惶恐。只是臉上還算鎮定,倒是李悅一臉的驚惶,嘴裏卻還安慰她:“沒事的,若有事,也定是好事。”

趙如意領李悅這一份情,反握住她的手,鎮定地站起來,走上前去,又推開了門。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來的人不算多,但也決計不少,有宮女打著宮燈,照的周圍有種讓人發蒙的亮光。一位頷下無須的公公眉目慈善地看著她,著緋服,窄袖袍衫,繡鶴。趙如意規矩學的好,知道這樣服制當屬宮中品階極高的內官,趙如意心中越發狐疑,面上卻不顯,她照規矩行禮,聽那位公公駢四驪六地宣讀完,心裏十分驚駭,臉上卻不露分毫。

“今冊趙氏為福寧宮大侍禦,掌福寧宮中大小事宜,屬內仆局,從聖上調令。”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過了許多次,在這許多次裏,她的目光掠過許多張臉,平靜的、嫉妒的、驚羨的、審視的。不知為何,在恢覆理智之前,在她腦海中最終閃過的,是長水村裏那條筆直的大路。

“趙侍禦,接旨吧。”

趙如意規矩學的極好,內心千濤萬頃的驚駭亦不曾讓她有半分逾矩之舉。她恭恭敬敬叩首,真心實意謝主隆恩。腦海中心如電轉,只想,韋婕妤的手伸不到此處來,何況能這樣擡舉我,不似韋婕妤心胸。

她心中存著狐疑也存著惶恐,好在規矩不錯,又問那位公公:“小女鬥膽,敢問公公如何稱呼,之後又是哪樣章程?”

章公公亦打量著這位即將上任的大侍禦,宮中鮮有這樣年輕的四品女官,天威難測,章公公雖有幸曾在天子幼時侍奉左右,但到底不是伴大的情分。好在他為人謹慎,天子又自來對下寬厚,兩相無事,如今也平平安安的得人叫一聲公公,只是到底需有十二分謹慎,於是章公公便帶著這份謹慎,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表情。

“我姓章,日後少不得與趙侍禦多有交集。如今天色晚,趙侍禦先搬過去,明日自有當值的章程。”

別的卻是一應不曾多說。

趙如意知他謹慎,這宮裏的人,誰又不謹慎呢,於是也不多問,只說了句是,又言:“我怎麽也得給趙婕妤去說一聲才好。”

“這是自然。”

章公公倒也不急。

趙如意滿腹狐疑,只覺得手中的聖旨重極了,先請托回了房中收拾東西,等一切妥當,便準備先去向趙惜柔辭行。只是將出門的時候,那本來放聖旨的包袱沒系嚴實露了一角,需得重新包紮一遍,鬼使神差的,將那聖旨打開了看,恐自己是在夢中。

只聖旨鋪開,裏面的字句尚未看個囫圇,已是渾身冰涼,說不出話來。

———

玉英殿東西配殿皆燈火通明,方才轟隆隆的雷雨聲此時竟歇了,雨後的沁涼入心入骨,趙惜柔本欲就寢,此時卻好整以暇地坐了,看著一地的燭影搖紅,月光亦借著窗扉流瀉進來,襯出趙惜柔那張艷色無邊的臉。

“娘娘。”

小宮女過來與趙惜柔耳語一聲,令她臉上的笑愈發地冷。

趙如意便是這時被人帶了進來,因知她與阿崔不睦,趙惜柔自認體貼,此時便未令阿崔隨侍左右。趙如意此時略緩過神,亦向趙惜柔行宮禮,趙惜柔只止不住地冷笑,卻也知道趙如意已是今非昔比。

“姐姐。”

趙如意心緒亦是不佳,此時也沒有懲鬥之心,四平八穩地叫了聲姐姐,便找了個離趙惜柔略近的地方坐了。事到如今,趙惜柔方咂摸出味來,笑道:“你投奔的好主子,竟將你送到了皇上跟前。趙家幾輩子沒出過你這等人才,母親和我當真是小瞧了你!”

趙惜柔依舊不大客氣,她在知韋霜得協理六宮之權時心下已覺得不對,卻又不覺趙如意有這等翻雲覆雨的本事,直到這一道晉趙如意為福寧宮正四品大侍禦的聖旨砸下來,趙惜柔方明白,趙如意這是投奔了韋霜。

真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心裏罵一句,臉上卻還是得帶著笑。

趙惜柔只當趙如意幫韋霜得了協理六宮之權,韋霜作為報償,讓趙如意坐上福寧宮大侍禦之位。趙如意雙眸微擡,心下微嘆,趙惜柔還是一如既往的頭腦簡單。

且放下心中驚駭,她此時過來並非為了耀武揚威,前路艱險,雖說趙惜柔實不堪輔佐,但趙如意知道自己需要家族。只有不與趙惜柔為敵,家族才不會視她為棄子。

一陣風吹過,趙如意只簪一支極素的金簪,她擡手支著下頜,意態閑適。她眸光淺淺,望向趙惜柔。

“姐姐與其在這發脾氣,不如重新審視我的價值。”

“怎麽?這回倒想聯合著外人一起對付我?”

趙惜柔自是不信趙如意的鬼話,卻又不知她目的,幾許糾結多番猶豫,仍是忍不住刺了趙如意一句。趙如意無心與她打這口舌官司,何況她亦明白章公公留給她的時間不算太多。

“若不是因著姐姐非要算計我的親事,我也不至於此。如今成敗已定,姐姐應當看到我的實力。我與姐姐一樣姓趙,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與姐姐為敵。也希望姐姐明白我與姐姐同宗同源的道理,切莫再把我推給外人。姐姐也請放心,如今我既是福寧宮大侍禦,自當忠於福寧宮。”

說罷站起來福一副身,一雙眼定定地望向趙惜柔,只見趙惜柔那雙唇開了又合,良久方道:“只盼如你所說才好,只盼你記得家族。”

“也盼姐姐記得家族。”

趙如意言止於此,眼看天色愈晚,終不再與趙惜柔糾纏,起身離開玉英宮側殿。章公公依舊在外頭等她,趙如意心下暗嘆,深覺趙惜柔拿大,旁的不提,如今天子近侍來玉英宮宣旨,於情於理趙惜柔都該遣人過來問候一句。

韋婕妤在這上頭就比趙惜柔伶俐百倍,趙如意打眼望去,只見韋婕妤的貼身婢女小滿正與章公公說著話,舉止間十分恭謹,言笑間更是晏晏。趙如意並不喜歡趙惜柔,但未必有多喜歡韋婕妤,畢竟她再厭趙惜柔,趙惜柔姓趙,她再覺得韋婕妤清醒,韋婕妤依舊姓韋。

於是曼步過去,見了小滿亦是親近。小滿見趙如意過來更是十分熱切,手搭上她的手,連聲道著恭喜。

“從前就見趙侍禦是個妥帖人,萬想不到竟有這樣大的福氣。”

趙如意心知小滿的話裏藏了十分的玄機,拿餘光去覷章公公,卻見章公公只垂眉不語,或許這就是禦前侍奉該有的妥當與城府。

趙如意遂反手去托小滿,道:“今日來不及去向韋娘娘辭行,不過都在宮裏,來日方長。這些日子也多謝娘娘照料了。”

小滿不曾料趙如意這般光明磊落,心中微訝,心裏的狐疑又多一分,想著婕妤娘娘方才的話:“也不知道是誰擡舉了她。”

是啊,究竟是誰擡舉了她呢?這樣想著,眼睛裏就帶出一點探究來。趙如意卻惘若未見,與小滿打過招呼,又欲言又止地睇了站在不遠處的李悅一眼。李悅見趙如意看她,心裏又覺得這位章公公和善,於是大著膽子上前來,手抓著趙如意的手,良久良久,卻只道:“你,你好好當差。”

趙如意點點頭,凝了一會,卻與李悅道:“你也一樣,日後若得機會來與娘娘請安,咱們再敘話。”

李悅只覺疑惑,卻不多言,趙如意亦只是松開李悅的手,轉頭與章公公道:“勞公公久候了,我這就與公公走。”

“誒。”

章公公四平八穩地應一聲,便帶著趙如意往福寧宮的方向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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