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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玉英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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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選侍低聲應過是後,趙如意也跟著答了。崔選侍定力甚好,主子不餘餘力的挺她,甚至為此毫不介意下庶妹的臉面,崔選侍明明心願得償,卻不曾因此露出驕矜之色,她雙眸低垂著,紮著的雙環髻顯得她年紀有些小了。

這張團團臉,在這樣的角度下看上去更像答嬤嬤了些。

趙如意恢覆了她固有的平靜與冷淡,趙惜柔自然把這當作一種馴服。有用雖然要緊,但的確也沒有聽話、順從要緊。

她的表情因此放松下來。冬天的葡萄是極難得的,她葡萄剝的不好,汁水四溢,把她指尖也弄得粘粘乎乎的。皺皺眉,崔選侍就十分有眼色的上來幫她凈手。

“去給娘娘取毛巾來。”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崔選侍用一種急切裏帶著惡氣的口吻對趙如意道。

趙如意一挑眉,她並不如趙惜柔美艷,但也絕算不上姿色平庸。她與崔選侍四目相對時,崔選侍亦有片刻因自己的樣貌而自慚形穢。

趙惜柔並不看趙如意,就仿佛是未聽見崔選侍這無禮的言辭一般。趙如意並不與崔選侍爭執,她也知道趙惜柔間歇性的耳聾更多是為了試探她的深淺。雖說從前在趙國公府時她也不太願意面對嫡母,但顯然嫡母不論是氣度還是智商都遠勝於趙惜柔。

趙如意心中升起一種深深的無奈之感。

她轉了個身,徑直走出去,在不等崔選侍會過意來的時候已經提了一個宮女過來,那宮女眉目低垂,問的是選侍可是喚我?

崔選侍雙眸一暗,但見趙惜柔依舊沒什麽表示,於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說:

“都過來伺候娘娘凈手。”

“是。”

既做了女官,就別做下人的活計。趙如意腹誹一句,她靜默地退到一邊,趙惜柔像是這時候才發現了她的存在似的,擺擺手道:

“你先去歇著吧,待阿崔擬出一番章程,我會叫人喚你過來的。”

“是。”

趙如意走出趙惜柔所居的配殿,正好碰上韋婕妤。宮中的規矩也都是學過的,並且趙如意學規矩用心,陳嬤嬤又是積年老手,待她入宮之前,這一套規矩已經是學的極不錯了。

韋婕妤的模樣有幾分南國女子的小巧。她的眉眼透露出俏皮與精明,或許是不大相熟的緣故,趙如意對韋婕妤的觀感比對趙惜柔要好。

她在這冰天雪地裏向韋婕妤行了大禮。

韋婕妤並不打算給她個下馬威,在冷風肆掠的天氣裏看她行過大禮就立刻叫她起來。她今日穿著孔雀藍的襖子,素手纖纖的,像是並不愛妝飾,但她的聲音很清脆,黃鸝鳥一般的好聽。

“你就是趙婕妤的庶妹?”

當趙如意擡起頭來,見到的是一張饒有興味的臉。趙如意見韋婕妤似是很有談興的樣子,也知道此人是敵非友,不過即使有心防備也不需放在臉上,趙如意眼角眉梢皆淡淡:

“回娘娘話,民女在家中行三。”

韋婕妤臉上笑意越深,她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她只是點點頭,說了聲去吧。

趙如意不敢逾禮,她自然是要讓韋婕妤先行的,韋婕妤並不推讓,不過她的去路要路過趙如意的去路,於是當她因此而走到趙如意面前的時候,不知出於什麽因由,她的腳步略頓了一頓,用一種極淡極輕的聲音在趙如意耳邊說道:

“既是姐妹,竟也不派個人相送嗎? ”

她的聲音極輕,凝神細聽之下竟有種難言誘惑,趙如意容色不動,只是低頭恭候她離去。而韋婕妤雖尚未對這女子另眼相看,卻也是在走之後,略忍了忍才不曾回頭的。

***

未央宮

與何淑容不同,別說兒子,淑妃這幾年連個女兒也不曾誕下。於是即使是與賢妃說好,今兒一同過來瞧瞧皇後娘娘,淑妃這未央宮裏喝熱茶喝了三杯也依舊不見賢妃的影子,雖心裏暗罵賢妃狡猾,但真等皇後娘娘宣她的時候,她也只能笑對皇後道:

“一定是大公主絆住了錢妹妹。”

貴淑賢德,淑妃叫賢妃一聲妹妹倒也沒什麽不對。皇後的面容依舊蒼白,她喝著一盞泡著參片的茶,她的睫毛長而密,眼睛是細長的,長眉入鬢,是與她性子截然不同的英氣。

她自然知道淑妃不是什麽好人,如今宮裏,一位皇子一位公主,皆是庶出。皇後年紀輕,出身好,卻像是受不住為後的福氣似的,自打做太子妃起就三災九病的,後來做了皇後,一年裏三百多天,有二百多天都在用藥。

所以皇後自然是不能為皇上誕下一個嫡子的,卻偏偏淑妃要在這時候提孩子的話,尤其淑妃也沒有孩子,所以任誰聽了,都很難說淑妃這是在耀武揚威。

但皇後知道,淑妃她就是在耀武揚威。雖然她暫時沒有孩子,但她有好的身體,她還仍然處在花一般的年紀,她的年紀和她的健康便是她的希望。

自己就沒有希望麽?

皇後看著離自己最近的案幾上那已是開到最盛的水仙花,花知不知道它最美的綻放,就是它衰敗的前傳呢。

淑妃見皇後不說話,於是也熄聲喝起茶來,太後尚在,中宮地位穩如泰山。淑妃國公府出身,她的眼界令她少有不合時宜的幻想。

賢妃終是姍姍來遲,雪白的大氅被外頭的冷雨浸濕,這幾天的天氣一直不是很好。她身邊的使女替她收起大氅,她也因此露出絲毫不曾因生子而走樣的身段來。

就如趙惜柔所說,她話少。與同樣話少且溫柔的皇後不同,她的眼神是靜默的,淡定的。

“正與皇後娘娘說起錢妹妹,錢妹妹就到了。”

賢妃娘家姓錢,祖父是當朝一品大將軍,父親雖不如祖父,但亦有軍功。賢妃出身將門,氣質也難免就冷定一些。她先向皇後行一禮,又對兩人道:

“大公主睡醒哭鬧,我哄了她一會。”

皇後莞爾一笑。

賢妃一向直接。

“嗨,不妨事,我可真羨慕錢妹妹這兒女福氣。”

皇後尚未說話,淑妃便搶了話道。賢妃不過一笑。

皇上來時,兩人正要告退。待有內監唱了一句皇上駕到,淑妃本來就寫疲憊的臉色倏然閃過一絲極璀璨地光彩,她出身好,位份高,自然話也多。

先說一句皇上可真是愛重皇後娘娘。待還要再說話,就聽賢妃開口道:

“皇後娘娘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丈夫敬重妻子,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

淑妃張開的嘴巴瞬間像被塞了個大核桃似的,再開不了口了的。

皇後朝賢妃溫柔地一睇,又對她的貼身使女翠柳道:

“扶我過去迎一迎。皇上這個時辰過來,應當是要留下用晚飯的,叫廚房多做一道龍井蝦仁,皇上愛吃。”

翠柳脆生生地答了個誒字,眉眼飛揚地甩了淑、賢兩人一眼。淑妃賢妃不甘落後,也忙站起來相迎。

趙欽是十月初十的生辰,今年不過二十歲,這個年紀,說一聲少年天子也不為過的。他生的不太像他的父親,聽上了年紀的宮人說,他長得有點像他的□□父德宗皇帝。這是極好的讚譽了。

他的父親這一生做了許多糊塗事,待到晚年卻逐漸清明起來。他與父親之間,或許因他生母的緣故總有一層淡淡的隔膜,但這年過去,似乎也慢慢淡了。他最終還是繼承了他父親的位置,多少鮮血與金光鋪就的寶座,還有那金線翻飛的龍袍。

不過趙欽今天穿的是常服。

早朝,禮部請廣開秀女大選的帖子上來的時候趙欽就想,前朝如此,後宮一定更不安寧。就他個人而言,他倒不是很願意選秀,挑一堆花團錦簇、鮮妍亮麗的人在宮裏住著,然後再生出一堆又一堆的是非,又有什麽趣味。

兼之今日下雪。

下雪的時候,趙欽的心情就總是有點兒不好。下午批折子批的有些累了,又想到今兒早朝時候禮部尚書那擲地有聲的樣子,便再批不下折子去。

偶爾他也會來未央宮坐一坐,這在很多人眼裏都是帝後情分甚篤的證明,但只有趙欽心裏知道,他喜歡來未央宮,就是因為單純喜歡這個宮殿,這裏是皇後正宮。

很多年前,這裏是他未能回去的故鄉,很多年後,又是他未能達成的妄想。

或許,皇後也是知道的吧。

皇後依舊是一種溫柔又疏離的態度,但皇後這樣的態度讓他覺得妥帖。

“阿欽喜歡什麽樣的夫妻?”

“夫妻?”

那個女子總是一副非常冷淡的神情,但她有她的冷幽默和促狹。正在變聲期的男孩兒似乎有些不太明了夫妻的含義,他聲音像鴨子一樣的粗,女孩兒凝神看他,這令他不知道回想到什麽,於是說:

“書上說至親至疏夫妻,應該就是好的吧。”

女孩兒朗聲一笑,說:

“我還以為阿欽和我一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至親至疏夫妻。

趙欽看著皇後,腦海中沒由來的冒出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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