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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玉英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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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後留了淑、賢二妃在未央宮中用飯。淑妃嬌俏、賢妃話少,或許是為著如今宮中局勢微妙的緣故,兩人謹慎非常。少頃,兩人告退,皇帝夜宿未央宮。

後宮裏,皇帝去了誰的宮室這樣的消息傳的最快。

太後娘娘拿著一只銀鑄的長嘴壺為鳥兒添水,其實她的年紀也不算很大,如今兩鬢卻已有銀絲,嘴角似笑非笑,但你若凝神細看,當察覺她的目光是欣慰的。

“皇上還是看重娘娘的。”

慈姑姑替太後娘娘接過那銀嘴的壺,她笑起來慈眉善目的,像自天界走來的菩薩。

“婉兒就是身子不好。可偏偏張家就這一個嫡出的小姐,你說,又有什麽辦法。”

慈姑姑不再說話,太後對娘家的情分,別人不曉得,她是曉得的。

“無論如何,娘娘您已是仁至義盡了。”

“是啊。”

北風起來,夜越來越深了。即使沒在四妃之位,但趙惜柔在宮中的地位也算不上低了,托趙惜柔的福,趙如意住的還不錯。

白天說完話之後趙惜柔就沒再找過她,只是一直與崔選侍兩個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最終會商量出個什麽章程來。趙如意未把這事放在心上,翻個身就睡去了,待第二天日上三竿,再醒來的時候卻見到崔選侍正在她房裏納鞋底。

雖昨晚睡得沈,趙如意清醒的很快,崔選侍見她醒了,用一種既不抱善意亦無惡意的眼神看著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眸光總叫人覺得不舒服。

崔選侍到底不如趙如意有定力,最終還是她先開口道:

“請三小姐去一趟司衣司為娘娘取新作成的衣服,三小姐您雖是娘娘庶妹,但入了宮,還是守宮中的規矩好。”

崔選侍的眸光有一瞬間的淩厲,雖很快熄滅,卻也不容小覷。人在自身地位受到動搖之時總會分外尖銳,是我讓你惶恐了嗎?趙如意心想。

她淡淡嗯了一聲。

“崔選侍與我同去嗎?”

“我不與你去。”

說完,她喚過來一個小宮女。

“這是小月,她認識宮裏的路。”

“娘娘要取的衣料單子還請崔選侍給我,還有,我聽說宮中凡取衣物需有令牌,也請崔選侍給我。”

崔選侍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虞,卻偏偏趙如意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這個團團的臉上雖難掩戾氣,卻又不得不換成一副笑臉。

“早聽說三小姐是個周到的。這不,我還沒囑咐呢,三小姐就先問了。”

趙如意只笑不說話。

這些人總是這樣,話中有話,意有所指。趙如意自認自己難解其中真味,但並不妨礙她欣賞崔選侍的虛偽。

眼睜睜看崔選侍拿了牌子和清單過來,那名叫小月的宮女應當只是個認識路的粗使宮女,趙如意見她那並不靈動的模樣,心中便有分寸。

小月並不怎麽敢看她,有一種仿佛未被調理明白的縮手縮腳。

“我叫趙如意。”

她對小月說。

見小月似乎並不知道怎麽稱呼她,她瞇瞇眼睛,像是窺探到某些隱秘一般,於是又望向崔選侍,像是要把選擇交給她似的。

崔選侍急得冷汗都要下來。

從前雖覺得這位趙家庶出的小姐難纏,但那是靠經驗與觀察力得出的判斷,而非是真切體驗到的、斷難更改的事實。

“這是娘娘娘家的庶妹,小月你叫她三小姐就好。”

小月木訥的點點頭,聲如蚊吶地叫了她一聲三小姐。趙如意頷首,又與崔選侍道:

“那我就與小玉先過去了。我再與你核對一遍,娘娘冬日的宮裝三件,一樣是孔雀翎織羽的,一樣是寶藍色祥雲底宮緞的,還有一樣水紅色的鎏金紋的。是麽?”

“是。”

崔選侍笑說,猶嫌不足,又說:

“三姑娘實在細致。”

趙如意不置可否。

宮人有宮人的靈敏。小月一路上並不與趙如意說話,往玉英宮去司衣司路途遙遠,年根底下風雪漸深,風刮在人臉上都有些疼,遠遠似有一行人往這邊來,只見路上的宮女內監都多有避讓。

趙如意最初還以為是哪宮的主子,也因此,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身份實在尷尬,她不是宮女,她是臣子之女。然而在玉英宮的配殿裏,在她姐姐的宮室中,她並沒有得到一個臣女、一位嬪妃的妹妹應得的尊重。

好在趙如意並沒有腦補太久,一直不說話的小月聲音忽然高了一度,她說話時,音尾帶著濃濃的敬意和激動,趙如意不明白她的敬畏,但這並不妨礙她聽懂小月的話。

“是壽康宮的慈姑姑。”

“壽康宮?”

“太後娘娘的宮室啊。”

是啊,在這六宮裏,太後無疑是比皇後更尊貴的女人。原來連這個木訥的小宮女也會對權利產生景仰,那我呢?若我在這裏年深日久的浸淫,我會對權利產生景仰麽?

慈姑姑一行人往趙如意這邊來,自然,憑她今時今日,太後娘娘身邊第一人的地位,是不會對宮嬪宮中的小宮女另眼相看的。慈姑姑眼睛都沒有多轉一次地打兩人身邊走過,或許是北風太冷,遠遠地,趙如意似乎聽見慈姑姑打了一個噴嚏。

司衣司坐落於皇庭的西側,雖占地不大,卻行列嚴整。宮女們井然有序的來回穿梭,將一盤又一盤的衣料呈進來又運出去。因為趙婕妤這些日子隱約有翻身的預兆,今日便是典衣女官親自過來相迎。

這位女官看上去約莫二十五上下的模樣,在宮中浸淫久,觀人先觀氣韻,眼帶打量,聲音卻軟。

“這位是?”

或許是趙如意的氣質不像宮女,又或許是這位典衣女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看見趙如意的時候,面帶審慎和疑惑,趙如意知道小月是不會幫自己解釋出身來歷,她略福一福,不卑不亢地對這位典衣女官說:

“我是趙婕妤娘家庶出的妹妹,婕妤近來寂寞,令我入宮相伴。”

我朝也不是沒有宮妃留娘家小妹在宮中久住的先例,只是這些久住的人裏,十個大概有八個最終會成為皇上的妃嬪,這娘家姐妹,最終也會成宮中姐妹。

想到此處,這位典衣的眼神便暧昧了些,神色也比從前柔和。她半明半暗地笑一笑,說:

“原來是趙小姐,我姓馮,是這裏的典衣。”

“馮典衣好。”

宮裏人變臉的速度總是和翻書一樣快,雖然不知道這位典衣心裏打著什麽算盤,但和顏悅色總比高高在上的打量要強。

於是趙如意拿出清單和牌子,道:

“今日過來,是想來取趙婕妤的衣裳。”

馮典衣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微微躬起身,右小臂往裏擺,說:

“早備好了,姑娘隨我來就是。”

放置衣服的房間很大,卻並不空。宮妃的衣裳自然是寶光流金的,即使那最淡的青色都自有其華光璀璨。趙如意細細地打量著房內陳設,倒因此叫馮典衣誤會了她去。

“姑娘膚色清白,最合月白、耦合這樣靜謐的顏色。若有一日能為姑娘做衣裳,想來也是我與姑娘之間的緣分。”

即使起初不知道馮典衣緣何這樣殷勤,如今因她一席話,也就猜透了七八分。她笑笑,對馮典衣道:

“宮中的人和物都是最好的,我今日來司衣司一趟,讓我覺得從前就像是沒進過綢緞莊。”

其實趙如意還真沒進過綢緞莊。

她鄉下長大,去成衣鋪的次數都不過寥寥。不過誰會知道她的舊事、她的過去呢。她心裏忽然因此湧上一股沈甸甸的痛楚。

馮典衣似乎沒想到趙如意如此的會說話,於是也笑道:

“姑娘真是謬讚了。”

宮裏就是這點不好,不論跟誰說話,總是要先扯上無數有的沒的,才能慢慢說到重點。不過馮典衣這人的人品雖然有待斟酌了些,但辦起事來的確是極利落的。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趙如意已經清點好趙惜柔的衣服,其中還有一些馮典衣奉送給趙惜柔以及她趙如意的私貨,趙如意並不全收,不過略撿了一兩樣帶走。

回程的路上她想,自己果真還是點崔選侍點的少了。

才出司衣司的大門,就聽見一個極尖且渾厚的聲音。只聽那人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趙如意皺皺眉,小月不想惹事,於是牽牽趙如意的衣角,對她道:

“三小姐,不如我們換條路走吧。”

趙如意睨了小月一眼,卻忽然聽見一個極低的哭聲,還夾雜著一些低低地聽不清內容的爭辯聲,她總覺得這聲音耳熟,於是並不理會小月,抱著衣服徑直往前走過去。

人走的越近,斥罵和爭辯的聲音也就越清晰。趙如意循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卻見一個低低小小的背影,那背影慢慢轉過來,露出一個輪廓清晰的側臉,趙如意立刻瞪圓了眼睛,像是渾然聽不見小月再三的催促,她快步走上前去。

北風獵獵,她的發梢因此揚起,她的衣袂有些微的翻飛,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要抓住歲月與過去,然而,卻在她和那人對視的一瞬間,趙如意的腳步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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