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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玉英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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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小雪。

雖無家人相送,但宮中遣了宮人過來,又有一頂青色小轎,這一程也算體面。雨雪紛紛,不知道走了多久,懷中的暖爐也漸溫,忽的轎子一停,巍峨宮墻就這樣進入趙如意眼簾。記憶的交錯裏,她忽的想起容水村那一個個灰白色的,鏤金刻字的扁平牌坊。她從小在容水村長大,覺得那已經是自己此生所見最氣派的景象。

後來回了國公府,國公府邸百年底蘊,青灰的磚瓦自有其疏闊,卻依舊不及這座由明黃、朱紅、靛藍等等顏色交融而成的宮殿。飛瓦上一只游龍幾欲沖破九天,天空鳥雀留下殘影,寬闊的大道上銀裝素裹一片。

崔選侍見趙如意竟是有些楞楞的,好意小聲提醒了她一句,她方才收回遐思,學著宮中淑女最柔順貞靜的步伐,在這數九寒天裏,隨崔選侍往深宮裏走去。

***

壽康宮。

拈一柱香,菩薩慈眉善目,香煙裊裊,慈姑姑上前迎了太後娘娘一程。

太後娘娘年約四旬,並不算老,兩鬢卻有一點白霜,這是歲月留給她的痕跡。眼尾一點細紋,顯出從前猶存的風韻。慈姑姑拿右手替太後娘娘掀開珠簾,那一縷香煙也隨之消散,宮女們鉆沙子似的跟上來,捧起太後娘娘墜在地上的披肩,一應地低頭往前走,卻從不在意去路。

“進宮了?”

慈姑姑知道太後娘娘問的是趙家三小姐,垂一垂眼,羽扇似的睫毛微動,慈姑姑的年紀比太後娘娘還長幾分,卻絲毫不顯得老態。不等慈姑姑回來,太後娘娘的嘴角勾勒出一個譏誚地弧度:

“這些人裏,數趙氏最沈不住氣。”

“趙婕妤只是妃妾,自然是不能與咱們中宮皇後相比的。”

慈姑姑的話並未勸到點子上。那張面沈如水的臉,雖因陽光的照耀添了一分顏色,內裏卻依舊是一種死氣沈沈的灰。細雪挾裹北風,刮在人臉上如同利刃一般,太後娘娘打了個哈欠,問慈姑姑:

“你覺著,皇上會不會再選妃妾?”

“應當不會的。”

“皇上癡心。”

太後娘娘這話似是若有所指一般。有一些事情,即使身為壽康宮裏最得意的掌事嬤嬤也知道的並不清楚。一個模糊的記憶從心頭劃過,如拿湮開在紙團上的清水一樣,滴下去就再沒聲息。慈姑姑見太後娘娘像是有些倦了,說:

“到娘娘午睡的時辰了。”

“也好。”

卻又像是不甘心,到底問了慈姑姑一句:

“趙氏啊,仔細砸了自己的腳。”

“這都不打緊,宮中只要有娘娘在,就是定海神針。”

太後不過一哂。

***

路上,像是故意要搓磨她似的,崔選侍走的很慢。任憑北風吹來,趙如意臉上因此一陣賽過一陣的疼,但宮中景象是這樣壯美,壯美到幾乎讓她忘記疼痛。

越是寒冷的天氣時間過的越慢,趙如意耐心十足,倒是崔選侍自己受不了風雪的搓磨,不由得加快步子,還說:

“妹妹不需如此拘謹,妹妹的規矩已經學的很好,不如就放開步態走路。”

多麽有趣,從前趙家的家生子,因為聰明和運道,如今已是宮中女官,居正七品選侍之位,也因此,她叫趙如意一聲妹妹絕不算失禮。但這究竟算是恪守規矩還是耀武揚威,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這樣的天氣,自然也沒什麽宮妃在外頭游逛。倒是遠遠看見一抹明黃,浩浩蕩蕩的,像是天子儀仗。果然崔選侍拉著她退到一邊,規矩是早就學好的,只是跪在這冰天雪地裏,心裏多少有點躊躇。

雖說也曾拿皇權做借口,內心深處卻還是天生的反骨,到底是不屑一顧的。待儀仗過去,崔選侍低聲說一句可以起來了。兩人的膝上都沾了細碎的雪花,轉眼就湮成冰冷的水漬。宮裏就是這點不好,不論見了誰都要卑躬屈膝,一副奴顏讓人慢慢忘記從前的面目。

玉英宮在後宮深處,一路走過去,已見幾處亭臺水榭。天雖然冷,倒還未耽誤趙如意賞景,還是崔選侍實在被北風吹得不耐,又催了趙如意一回,兩人才將將在巳時一刻到了玉英宮偏店。

昨日是韋婕妤侍寢。晨起,韋婕妤在福寧殿用過早膳,一定小轎子便被送回了玉英宮配殿。雖居配殿,韋婕妤卻並不委屈。才入玉英宮院門,一襲冷冷的梅香就此襲來,她書香出身,也讀過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這樣的句子。與西配殿一心只喜牡丹花不同,韋婕妤反而更喜歡這冰天雪地中的凜凜寒梅。

遠遠,她看見一件水紅色的大氅,大氅在這冰天雪地見獨現一抹紅,韋婕妤不太喜歡紅色,那樣艷麗的顏色,總覺得看得太久會灼傷人的眼睛。不過略停頓片刻,就有貼心的宮女過來附耳道:

“聽說趙婕妤的庶妹今日入宮了。”

趙惜柔還是這樣的沈不住氣。羽扇一樣的睫毛微微閃動,一股風自上青雲,韋婕妤鬼使神差一回身,遠遠像有個女孩兒施施然走過來。只見她梳著最常見的垂掛髻,淡青色的衣裳在這天地裏像是掀不出什麽風浪似的。美倒是美,但在這爭奇鬥艷的後宮裏,她的模樣並不算出彩。

韋婕妤看了她一回便要離去,卻不知道為什麽,回頭之後又像是覺得看不夠似的,竟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她一眼。

“主子。”

侍女知道她不耐煩見趙婕妤,擔心再這樣耽擱下去,恐怕就是一場四目相對的局面,便低低提醒了她一聲。韋婕妤是那種安靜中透著活潑的女子,自有其主見、自有其城府也自有其審美。

“走吧。”

她慵慵地吩咐了一聲,心中卻開始期待這女子似是註定會帶來的風起雲湧。

再見趙惜柔,她的模樣和一年前並沒什麽區別。並不過分得意,也未見得憔悴。

赤金的花冠將她的頭發挽起,水紅色的大氅顯得她面如春水。趙惜柔的目光並未追隨韋婕妤而去,她放在袖籠裏的手抽出來,輕輕地對趙如意的方向招了招手。

***

趙如意被安頓到偏殿中的一間小屋子裏,出乎趙如意意料的,趙惜柔並為提起要為她請封女官一事。

也沒有指派伺候她的粗使使女。

小小的屋子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小桌,一張圓凳。皆不是上好木料,唯有桌案上的一面鏡子昭示著這應當是一位女子的閨房。陳設比她想象中陳舊,形勢也比她想象中嚴峻。趙如意拂去鏡子上那一層淡淡的灰塵,屋內暖若三春,這時只聽見房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從鏡子中,她看見重又換了一身宮裝的崔選侍。崔選侍團團臉,因和答嬤嬤是非常近的親戚關系,姑侄倆眉眼間倒有些相像。

貌不驚人的女子,卻有種不可小覷的氣質。

她面對趙如意時,無仆人對主上的恭敬,也沒有同僚對同僚的客氣,她始終是審慎的。

“娘娘說小姐這一路也累了,兩餐到時候都會有專人為小姐送過來,今日就不必小姐過去請安。”

“好,我知道了。”

既然崔選侍不知道客氣,那她趙如意到也不必客氣。端了茶就送課,突然感到宮中的生活或許就是這樣寂寞。

臨近小年,宮中忙碌非常,趙婕妤雖然不是玉英宮主位,但這小小宮中的大小事務,也都由她與韋婕妤一同做主。

時至深冬,中宮舊疾覆發,宮中氣氛因此有些緊張。

這些暫與趙如意無關。

趙如意再見崔選侍與趙惜柔是在三天後了,隨崔選侍往趙惜柔所處的飛霞殿去,一路上只見寒梅怒放,忽的想起自己那天初至玉英宮前殿,院門口站著的那一位賞梅的宮妝麗人。

趙惜柔在殿中只穿常服,猩紅的抹胸讓她顯出幾分成熟的少婦風情。跟著崔選侍向趙惜柔行大禮,直到她溫柔地聲音響起來,方直起身擡了頭。

趙惜柔臉上的笑容有些虛假,趙如意眼觀鼻鼻觀心,看到她眼底有一抹難言的焦躁。那種焦躁似與某種想得而不得的志向有關,她瞇瞇眼睛,由崔選侍帶著自己在一個離趙惜柔不遠的凳子上坐下了。

“這幾日過的可還習慣?”

趙惜柔還是喜歡那樣繞彎子。

“妹妹性子潑辣,住哪裏都習慣。”

崔選侍第一回 見識到趙如意的品格,心中微有驚訝,卻不表露。只低垂著頭,倒是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趙如意亦不在意崔選侍在想些什麽。她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趙惜柔,她知道這個姐姐定力不算鼎好。趙如意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照例喝茶,吃果子,即使如今未有女官的身份,但她知道,趙惜柔輕易不會虧待自己。

她對趙惜柔放心,就不知道趙惜柔是否也對她放心了。

“聽說你來的時候見著了韋婕妤?”

“只遠遠望了一眼,未行禮未說話,也不算見到。”

“哦?你覺得她如何?”

韋婕妤如不如何,姐姐,又與你何幹?趙如意雖這樣想,卻不願這樣說,遂只是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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