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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與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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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綺羅原想著,向谷若是想要另尋戰場,理應引著她往那妖族紮堆的地方去。

畢竟那才是向谷的地盤。

可她一路緊追著向谷,兩人一整晚披星戴月,風馳電掣,等到孟綺羅回過神來,發現他們竟跨越萬裏,幾乎闖出人域的邊境。

此地距離人類的主城邦足有數萬裏,靠近妖族出沒的深山荒野,遍地瘴毒,環境十分惡劣。

也正因此,無論是人還是妖,都遠遠繞著這一塊行走居住。

久而久之,此地越發窮山惡水,毒瘴遍生。

想到這裏,孟綺羅大抵猜到了向谷的用意——

若是想借艱險地勢甩開她,這裏倒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思量間,兩人便逐漸接近了地面,離著地面還有幾人的高度,孟綺羅便嗅到空氣中逸散的腥臭瘴氣。

此地瘴氣濃郁得已經能生出瘴妖,如今活躍在各處的瘴妖至少有七成都來自這裏,哪怕是修為高深的修士,在闖入這等妖邪之地前,也需思量再三,多做準備。

孟綺羅眼看著向谷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那淡黃的毒霧之中,追擊的腳步不免停頓了一瞬。

她揮劍劈出一道雪亮的劍光,直追前方向谷逃竄的身影,卻見向谷的身影讓劍光劈中後,剎那化作泡影。

不見了?

孟綺羅微微蹙眉。

她能篤定前方的向谷一定是本尊而不是幻影,能這般憑空消失,想必是提前準備好了移形換影的手段。

麻煩就在於此——

剛剛追擊至半路的時候,孟綺羅就感覺到破虛的氣息轉移到了很遠的地方,只是,她的目標原本就是提燈人的項上人頭,收回破虛一事反而要往後排。

這會兒她倒是有些不確定了,這向谷現在究竟是藏身於瘴霧之中,還是早已借著移形換影之功逃回了破虛劍的身邊……

遲疑了一瞬,孟綺羅持劍劈斬向下方的毒霧。

劍鋒所過,連風都避其鋒芒,退避三舍,讓出片刻的清明。

孟綺羅便從這毒瘴的縫隙中窺見向谷禦劍深入的背影。

銀發黃袍的女道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對符箓也算略知一二,移形換影之術的距離上限全憑施術者本身的修為決定。

以向谷的修為,不說坐地日行八萬裏,至少縱橫千裏應當是沒什麽問題。

他不逃跑,就只在她眼前虛晃一下,是作何意?

孟綺羅轉念明白過來——

向谷始終在她視線範圍內晃悠,反倒用旁的辦法將破虛劍遞了出去,這是打算以身飼虎,保住被他偷走的破虛劍了。

奇怪,妖族要破虛劍做什麽?

孟綺羅來不及多想,持劍追上。

其實她哪裏用得著多想,向谷逃不到天涯海角去,天亮之前,她就能取他性命,再回妖族的領地取回破虛。

無論妖族想拿破虛做什麽,在這之後,都與她沒什麽關系了。

她現在更想盡快了結多年的噩夢。

--

事實也確如孟綺羅所想的那樣,隨著向谷身上的傷口逐漸增多,即便他早已準備好了解毒的丹藥,瘴毒仍然從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中湧入,很快,孟綺羅便看見他的身影搖晃起來。

孟綺羅毫不猶豫,風華劍因為灌註了過多的靈力而光華鼎盛。

一劍揮出,半個林子都被劍光照亮,籠罩四野的毒霧都有剎那被肅清。

向谷的身影也在這一劍之後自腰部一分為二,散落在地。

只噗通兩聲之後,整片林地就沈入寂靜。

孟綺羅緩了口氣,也不打算上前檢查屍體,轉身便要走。

倒也不是她輕率,只是此地瘴毒實在厲害,她也受了點輕傷,若是不盡快離開,只怕也會落得和向谷一樣的下場。

當她轉過身,卻另有一黑衣青燈的身影站在不遠處,正望著她,面帶微笑。

“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打算走了,真狠心啊,師姐?”

孟綺羅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另一個向谷?

她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揮劍。

青燈落在地上,黑衣下漫出鮮紅,孟綺羅站在原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熟悉身影,聽到身後響起同樣熟悉的聲音。

“師姐。”

孟綺羅回頭再度刺出一劍——

“師姐——”

孟綺羅的視線在三處血泊上掠過,最後停留在站立的人影身上。

她緩了口氣,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你……”

孟綺羅緊盯著面前的人,心中疑慮如暗潮翻湧,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師姐想問什麽?”

向谷朝她走近幾步,依然是笑盈盈的,像是剛才什麽都不曾發生。

他將青燈懸在身旁一具慘死的“向谷”頭上,看著那已經泛起青白的臉色,輕輕搖頭,“師姐總不能是想問為什麽吧?難道逍遙宗的大師姐真那麽循規守矩,從沒有動過禁書閣的藏書?”

孟綺羅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確如向谷所說,她不需要解答,她很清楚眼前一幕意味著什麽。

地縛靈……

禁書閣裏確有那麽幾冊書,不僅將地縛靈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就連施術方式也記載得翔實明白。

成為地縛靈者,相當於將自己的靈魂與腳下的土地捆綁,舍棄為人的自由自在,成為在自己領地中不死不滅的靈。

這還是孟綺羅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地縛靈。

“你以為,成為了地縛靈,不死不滅就能殺死我?”

孟綺羅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事實上,她是真心實意地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啊,是,”向谷微笑了一下,“僅僅只是不死不滅哪裏能殺死師姐。”

“即便再加上這毒瘴,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勝算殺死師姐。”

“但,師姐不是想要我的命嗎?”

向谷一手執著青燈,另一手輕輕覆上身旁的樹幹,“現在,我的命就擺在這裏,任何一個足夠膽量的家夥都能將之踐踏。”

孟綺羅的視線順著他的手掌往下,掠過樹幹,直至落在血水泛濫的地面。

地縛靈能被殺死嗎?

“地縛靈並不是真正不死不滅,”像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向谷適時解釋道:“地縛靈的每次重生,都需要以抽取領地的生機為代價,假如領地的生機絕盡,地縛靈自然也會與之共存亡。”

“對於尋常人來說,地縛靈幾近不死不滅,要將同一個人反覆殺死數萬次,沒有人會做這種事。”

“但,如果是師姐的話,只要下定決心就能做到吧?師姐當年在萬妖谷殺死的妖也不止一萬吧?”

“況且,你看這地方,寸草不生,布滿瘴毒,也許根本不需要一萬次就已經生機斷絕了。”

向谷臉上掛著笑,孟綺羅望著他臉上的笑容,只覺得好似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這家夥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先前兩人朝夕相處時,孟綺羅極少見向谷露出笑容,只有很偶爾的時候,當他身邊都是一些與他無關的陌生人時,孟綺羅才會看見他臉上掛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在城樓底下的時候,她曾經問過向谷,他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那話發自她的肺腑,此前她從未見向谷笑得如此燦爛。

那時她以為,一個重獲自由的人理應像這樣快樂。

可現在呢?

向谷看起來仍然很開心。

哪怕他已經永遠失去了人類縱橫天下的自由,成為偏安一隅的地縛靈……

而且他的領地沒有鳥語花香,甚至沒有一只飛蟲,有的只是咕嚕嚕冒泡的毒泉,還有連他本人也會被殺死的毒瘴。

除了他本人以外,唯一的活物就只有她這個前來取他性命的仇敵——

怎麽會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感到快樂?

甚至,他還在“誘騙”他的敵人再一次、再一次殺死他?

孟綺羅尚且還沒被仇恨完全沖昏頭腦。

他竊走破虛,又選擇了這樣一處地方作為自己的領地,將自己煉成可憐的地縛靈……

哪怕是瘋子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

但她實在想不到有什麽理由……

“師姐最好還是盡快行動,”向谷朝她走近幾步,“破虛現在可不在我手上,師姐真的這麽放心讓逍遙宗聖器由妖族保管?”

“……”

孟綺羅原地沈默了兩秒,而後擡起了持劍的手臂。

“受不了了,”劍鋒刺過來的瞬間,向谷看見孟綺羅擰著眉,一臉嫌惡的表情,“師弟啊,有機會的話找前輩多請教一下怎樣自然地裝模作樣。”

“你這個表演,太差勁了,我說實話,有點惡心。”

向谷:“……”

你有意思嗎你!

士可殺,不可辱!

作為報覆,向谷在她揮劍靠近的時候,拿鮮血淋漓的斷掌糊了孟綺羅一臉血。

孟綺羅輕嘖了一聲,“口味很重啊,師弟。”

向谷冷笑一下,“彼此彼此,你最沒資格說我。”

孟綺羅在笑聲中將長劍刺入向谷的胸膛。

一轉身又看見一個全新的向谷完整地站在那裏。

--

等到天光乍亮的時候,孟綺羅感覺毒瘴幾乎灌滿了她身體的每一處經脈。

那感覺像被浸在沸水裏烹煮。

所幸,向谷重生的速度已經越來越慢了,這讓她有了一點調息修養的時間。

四周已經遍地橫屍,這場景讓孟綺羅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在萬妖谷的那一日。

也許是因為狀態太差,孟綺羅總覺得耳旁有什麽聲音在縈繞。

像有人在竊竊私語,但她聽不真切。

一直重覆著同樣的動作,讓她對時間的感知逐漸變得遲鈍。

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某一個瞬間,她將劍鋒刺入向谷胸口的時候,眼前忽然雲銷雨霽,一片清朗。

毒瘴不覆存在,泥土裏探出新綠的嫩芽。

這片土地像是忽然受了春風的恩惠,萬物覆蘇——

孟綺羅將長劍從向谷的胸口拔出,她倚著劍張望四周,植株生長的速度異乎尋常,重重疊疊的綠色縱橫交錯,其中再看不到向谷的身影。

耳旁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響,孟綺羅松開了風華劍的劍柄,放任自己往後倒下去。

黑影從視線邊緣不住向中心擴散,耳旁的私語聲也越發嘈雜。

就在視野全然陷入黑暗時,孟綺羅聽到了一個清晰的聲音。

像有人在她耳旁溫柔地低語——

“你怎麽還不死啊?”

只是話語間充滿了惡意。

啊,她知道這是什麽了。

這應該是一只剛剛誕生的心魔。

為她這一晚的奮戰而來。

眼前一片漆黑的孟綺羅沒有看到,遠處有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筆直沒入天穹破損的裂隙之中,以一個全新的法陣填補了缺漏。

在她身下,無數柔軟的藤蔓糾纏她的四肢,托舉她的腰肢。

唯有一株繞過她白皙的頸項,在她唇上綻開一朵嬌嫩的花苞。

孟綺羅只感到有清甜甘霖落入她幹涸肺腑。

雖然看不到,但孟綺羅大概能猜到正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奇跡——

令千百萬漂泊亡靈死而覆生的地縛靈,因著巨大的善因,獲得了羽化的機緣。

那千百萬暫居於地縛靈殘留軀體的亡魂,也因土地主人的功德,得以納入六道,真正來到人世。

被竊走的破虛,山窮水惡的領土……以及,裝模作樣的地縛靈。

只有瘋子才會配合這種莫名其妙的計劃。

瘋子配心魔,這不是正正好的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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