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孟綺羅也許有所保留一事，向谷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預料。

當日之所以去城樓會見孟綺羅，他的目的就是取得破虛。

為此他還不惜大費周章取得了一些高階符箓，沒想到最後都沒用上。

輕而易舉地從孟綺羅手上偷得破虛的瞬間，向谷就意識到此事大抵沒這麽容易結束。

可他也沒想到孟綺羅會如此直接——

她徑自潛入妖的城邦，未曾喬裝改扮，卻也無人發覺。

唯一發現了這個孤身闖入妖境的狂賊的，就只有正被她劍鋒追殺的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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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青燈之後，向谷也從青燈那裏繼承了前幾任主人的記憶，通過那些記憶，他才知道，那些跟隨燕青離開地底的暗民，來到地面後多數都寄宿在動物體內，化作了妖，並繼續追隨燕青，奉他為王。

燕青也欣然接受了群妖的追隨，帶領他們在群山深處建立了妖的城邦。

如今向谷繼承了青燈，便也一並繼承了妖首的位置。

當然，他其實也可以選擇帶著青燈遠走。

只是……

剛和一眾妖魔鬼怪大吵了一通的向谷，扶著額頭從議事的木屋裏出來，忍不住對天翻了個白眼。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長老也是各個臉紅脖子粗，滿臉怒色。

妖族素來自由散漫，不服管教，自打接手了這個位置，向谷這幾日幾乎天天在與這幫妖眾爭執，次次吵得天昏地暗，像要把肺都吵出來。

所幸，對那片永夜故鄉的共同記憶令這幫妖魔鬼怪分外珍惜此刻的光明，珍惜此刻還能共享光明的同胞。

就算真把肺吵出來了，也是撿起來，塞回去，再繼續吵。

向谷每日和這幫妖眾爭吵完，都覺得自己早晚要被氣死。

但他並不想離開。

同這幫魑魅魍魎廝混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能找到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說到底，他生來便是妖。

向谷一邊在心底暗罵方才與他爭吵的長老脾氣暴躁，沈不住氣，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宅。

此時天色已晚，向谷心裏想著自己的事情，沒發覺周圍不知什麽時候已是空無一人。

再往前，便是他每日必經的竹林。

燕青好像對竹林情有獨鐘，在他的幾處舊宅附近，向谷都發現類似的竹林。

難道是蛇類的本能嗎？

向谷頭也不回地踏進去，腳下踩著腐爛潮濕的落葉，黏膩沈悶的咯吱聲時刻回響在耳畔。

直到某一瞬他忽然感到月光似乎驟然明亮了許多，下意識停頓了腳步，劍鋒便在這時橫掃至他身前。

濕熱血霧蓬起的剎那，向谷本能地矮身躲避——

多虧他在逍遙宗的那十年也算兢兢業業，打磨出的自救本能讓他沒有徹底失去他的右臂。

孟綺羅的劍鋒幾乎不需要回轉，挑刺劈砍全然隨她心意變幻。

向谷讓她第一劍險些斬去了右臂，還沒來得及起身，第二劍已經裹挾疾風而來——

向谷避無可避，無奈之下索性以右臂相擋，以一條手臂為代價，換得幸存。

一劍之後，向谷迅速起身，自懷中取出先前備下的符箓，一揚手，明黃符紙紛紛揚揚，似繽紛落英，未落地便化成一只只半透明的飛燕，振翅盤旋在風華劍周圍，隨向谷的心意幹擾劍鋒。

孟綺羅揮劍斬在這些飛燕上，像是揮擊金玉，聲響清脆悠長。

那飛燕一擊即碎，散作破碎的靈流，不消片刻又重聚，猶如倒在劍下的亡靈，今宵覆蘇後糾纏不休。

孟綺羅接連幾劍都讓這飛燕幹擾，向谷也由此得了喘息的機會。

對此，孟綺羅面帶微笑，似乎不以為意，“從沒見過的符箓，看來果然還是與妖為伍更適合師弟啊？”

向谷也無意為自己辯解，他按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斷肢，呼吸深而重，眼裏卻帶著暢快的笑意，“師姐當然沒見過，這是我兩天前才剛寫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字，“我想起出發去蓬萊島之前，掌門信任我，交給我的那本劍譜，想到我何不將這套劍法寫成符箓，於是連夜為師姐特制了這套符箓。”

說著，他低笑兩聲，“師姐的風華劍好像無論什麽時候都無人能擋……一想到能夠寫出足以匹敵這柄劍的符箓，哪怕要辜負掌門的信任，我也覺得值得。”

向谷看見孟綺羅的笑容淡了下來，這讓他止不住地笑。

“我衷心地祝願師姐，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若真能如此，大概也會有不少人記得逍遙宗還有一個叛徒，雖然背信棄義，卑鄙無恥，卻也是唯一一個能在風華劍下活下來的……”

“民間野史可不就喜歡為我這樣的人立傳著書？”

“說不定啊，以後的人提起逍遙宗，少不了也為我耗費一些口舌，呵呵，這樣的殊榮天底下多少人幾世幾代都求而不得。”

逍遙宗和掌門在孟綺羅心目中分量幾何，向谷很清楚。

接手青燈之後，有那麽幾個瞬間，向谷也猶豫過。

如今他已經是青燈的主人了，難道他不可以尋找另外的方式，讓他的同胞們與人類共享這一片青天嗎？

就比如，與孟綺羅合作……

這樣的念頭曾有瞬間存在於向谷的腦海，卻也只存在了那麽幾個瞬間。

他要如何說服孟綺羅信任一個曾經的叛徒？甚至為一個叛徒拿出逍遙宗的聖器？

見過那天在桃樹下的孟綺羅以後，向谷就明白了，她早已做好準備，哪怕要為逍遙宗屠盡萬妖，她也在所不辭。

為王、為領袖者，大抵並不被允許擁有太多溫和柔軟的東西，她早已做好了覺悟，願意為身後的宗門舍棄這些。

況且……

向谷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資格要求孟綺羅再次信任他。

孟綺羅再度揮劍時，那鋒芒遠比先前更為猖獗——

向谷閃躲之時，望見孟綺羅幽藍的眼瞳，一眼窺見裏面翻騰的洶湧殺機。

看樣子師姐已經做好了覺悟，此刻在她眼裏，自己大概只是一個該死之人。

念頭轉到此處，向谷只覺得輕松自在。

他原本就沒做什麽好事，要是平白受人恩惠，反倒會叫他如坐針氈，渾身難受。

現在這樣很好，兩不相欠，各自自由。

身自由，心也自由。

愛恨也自由。

向谷大笑著禦劍而起，直往夜空盡頭飛竄。

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可是做了不少準備。

如今應當要帶師姐去見識見識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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