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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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失重感後，向谷像是被人生生拽回到軀體中。
他坐地出神良久，腦海裏仍回放著方才在奇異之旅中，最後所見的場景。
在肅清鬼修士的作戰中，那名幸運兒終於用盡了畢生的氣運，被鼎銘滌蕩世間的強烈靈流撕成了碎片。
那盞青燈落在地上，被一只青蛇叼走。
向谷記得這條青蛇，這是最早在幸運兒手中誕生的妖族。
青蛇帶著青燈，游走到僻靜無人的地方，然後化作了人形。
向谷不曾想到，這蛇妖的臉，他也認得。
是燕青。
燕青接替了幸運兒的任務，他回到地底，這裏如今已是一片空空蕩蕩。
燕青四處游蕩了許久，幾乎逛遍了整個地底世界，才找到幾名新生兒。
借著燕青的眼睛，向谷看見了年幼時的自己。
四五歲大的瘦小男孩依偎在一位婦人身邊，當燕青靠近的時候，小孩嚇了一跳，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婦人的身體沒了依靠，登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這一幕令向谷稍稍有些恍惚。
他早就不記得這些事情了，此時再看見，像是某天忽然翻出很久以前的劄記，盡管全無印象，卻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來自同一個靈魂的氣息。
他看見燕青向他伸出手，臉上笑容在青色光焰的映照下，並不溫馨，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明亮的東西。
果然，男孩猶豫了片刻，還是握住了燕青的手。
燕青一共找到了十一名年紀各異的少年，最大的也只有十五歲。
燕青早已為他們準備了棲身的軀體。
只是，他們一行人的食物全靠燕青供給，十一個孩子都未見過地上世界的法器，他們看著燕青每日憑空變出許多食物，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盞祖祖輩輩吟唱歌頌過的青燈。
那盞青燈，是地底世界唯一的光，是能通往異界的仙人的權杖，據說，被那盞青燈引渡的人，都去往了無憂無慮的極樂世界。
如果不是這樣，那持燈的那位，為什麽能夠拿出他們翻遍了地底世界也找不到的食物？
“呵，差點忘了，這是一群還沒見過太陽的惡鬼。”
當第一個孩子動手搶奪青燈時，向谷耳邊忽然響起了夢囈似的低語。
是燕青的聲音。
是……燕青的心聲？
燕青不曾對任何一個孩童動手，他只是冷眼看著他們觸碰青燈，然後再在青燈的反噬中慢慢耗盡生命死去。
他會避開其他兒童的耳目，悄悄地將屍體收殮好，沒曾想，這反倒是激起了孩童們對他的猜疑。
不斷有人希望能夠取代他，將掌握生死的權力捏到自己手中。
“這個也死了……真可惜，一個能得到承認的都沒有。”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十一個孩童已經只剩下了向谷。
“只剩這一個了……這個……為什麽看起來好像快死了？不會在到那邊之前就死掉吧？”
向谷清晰地聽見燕青如此評價當時的自己。
為此，向谷仔細端詳了跟在燕青身後的男孩。
確實，男孩看起來總是精神萎靡，也不怎麽說話，即使燕青說了一堆有關地上世界的新鮮事，希望讓男孩打起精神來，往往也只能得到男孩的一個點頭。
嗯……
看起來的確很像是生了病，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但……
以向谷對自己的了解，當時的他應該只是單純地不想和燕青說話。
畢竟，燕青口中的繁華街市，湖光山色，對當時的他來說，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他根本聽不懂燕青在說什麽。
只是看在眼前這個提燈的人好像很希望得到他回應的份上，盡力敷衍了一下。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甚至令向谷本人感到疲憊，燕青倒是始終興致很高的樣子，讓人感覺喋喋不休。
等到兩人離開了地底世界，情況才有所好轉。
燕青口中的大千世界真實清晰地展現在眼前，瘦小的男孩站在盛夏的日光下，呆呆看著周圍的一切，好半天沒有反應。
燕青眼裏稍帶著一點得意。
他站在幾步之外，懶洋洋地看著男孩不停地走來走去，東張西望。
“我就知道，有誰能拒絕這樣的景色呢？”
最後一個話音落下，向谷借著燕青的視野，看見當時年幼的自己忽然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燕青：？
哦，太陽太大了，中暑了。
--
之後，向谷跟著燕青在人間走了幾個月，一邊四處走著，燕青一邊也在收集有關人間的信息。
那時，孟綺羅在萬妖谷大開殺戒的事正傳得沸沸揚揚，各地的修士小報幾乎都在就此事大肆撻伐。
燕青自然也聽聞此事。
“金丹圓滿便能殺穿萬妖谷，還是逍遙宗宗主的大女兒，不出意外的話，十年後此女必是爭奪鼎銘劍主資格的有力人選。”
緊跟在這句話之後，向谷聽見燕青沈沈的一聲嘆息。
“一個高門貴女，怎麽對妖有這麽深的仇恨？真麻煩……”
“得想個辦法，要真是殺妖不眨眼的家夥，必須想個辦法解決掉。”
這麽說著，燕青將視線轉向身後的小男孩，臉上露出微笑。
之後的事情，基本和向谷記憶裏差不多，他被燕青送上逍遙宗，臨行前，燕青給他下了暗示，讓他盡可能地多了解逍遙宗的事，然後便抹去了他的記憶。
看到這裏，向谷忽然想到了什麽。
難道他對逍遙宗的禁書閣如此好奇，其實是因為受到了燕青的暗示嗎？
念頭轉了一圈，又被向谷丟開了。
他仔細一想，覺得這事應該和燕青沒有關系。
禁書閣，既然這些書都已經被叫做禁書了，那書寫它們的人難道不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有多危險嗎？那為什麽要將之撰寫出來？而保管它們的人又為何不幹脆將之毀去？
如此珍而重之，又不讓人光明正大地看，那不就是要人偷偷看、好好看的意思嗎！
向谷自認為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沒有被暗示的可能。
他就要看禁書，就看就看！
--
“孟綺羅還是得到了鼎銘，沒有辦法了，只能在那之前找機會殺了她……”
“可……唉，如今她已是大乘期修士，再要對她不利，這機會哪是說找就能找的……”
“也許我該在行動前先將青燈安置好……就算我沒有成功，只要這盞青燈不曾熄滅，希望就不會斷絕。”
景象進行到這裏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無規律地閃爍，且兩次閃爍的頻率不斷變短，像是什麽終結的預示。
向谷看見了燕青手中小報上刊登的日期，今天是他從孟綺羅那兒悄悄離開，然後回到燕青那兒的第一天。
也是最後一天。
再過幾個時辰，到了深夜，他就會在踏出符陣的前一刻，揚劍殺了燕青。
正這麽想著，向谷就看見自己推門而入。
--
向谷……
望著驟然推門進來的少年，燕青心裏暗自沈吟。
這個孩子在逍遙宗待了那麽久，恢覆記憶之後更是與孟綺羅朝夕相處……他真的找不到任何一個下手的機會嗎？
不……
燕青很快又搖了搖頭，拿著小報，唉聲嘆氣地迎上去，“半路上，你沒收到我的訊息嗎？”
他不該這麽想的，向谷的天賦不錯，但也還只是金丹大圓滿而已，就算真的對孟綺羅出手，又能怎麽樣呢？不出手才是明智的選擇。
燕青心頭忽然湧起一種沖動，想問問向谷還記不記得他們的故鄉，那個永遠吹拂著微涼又繾綣的夜風的無光世界。
但他緊接著意識到這樣做有多突兀，念頭在喉頭轉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當初帶他離開的時候他還很小……不記得才是常事。
“……”
燕青將手裏小報丟到向谷面前，借著少年低頭閱讀的機會，細細端詳這名在他眼皮底下長大的少年。
他真的不記得自己來自哪裏了嗎？對他們的故鄉，他還有哪怕絲毫的印象嗎？
這時向谷忽然問起那盞青燈。
“哦，那個啊，”燕青翹起一條腿來，從善如流，“掛村口呢，村頭紙燈籠壞了，沒東西照明，村長說借去頂幾天。”
燕青不由得回想起在向谷之前死掉的那幾個孩子。
這孩子……好像很關心那盞燈？
怎麽，他也和之前的那幾個孩子一樣，希望得到青燈嗎？
說起來，燕青也不太清楚，那時候的向谷為什麽沒像其他同伴一樣，而是選擇了相信燕青這個從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就因為他有吃的嗎？
還是說，也同千百年來從那個地方走出的所有人一樣，從始至終只是被那盞青燈的光亮吸引，於是就像一只沒有頭腦的飛蛾一樣，一直追隨著這一點青光，直到現在？
有一個念頭在這時如驟亮的燈火閃現在燕青腦海中。
想個辦法試一試吧？
如果，眼前這個由他看護長大的少年，仍能如當年一樣，義無反顧地追隨他走出黑暗，那他不妨就將青燈留給這個孩子。
那如果……
如果……
“……”
燕青此刻的心情遠談不上豁然開朗，事實上，他很清晰地聽見嘆息聲自心底響起，在他胸腔裏一圈圈回蕩。
向谷他……憑什麽相信一個自小就在利用他的家夥呢？
--
是個月明風清的好日子啊。
踏出符陣的那一刻，燕青擡頭看了一眼分明的雲層與明亮的月光，只覺得多年都籠罩著沈重陰雲的心間也難得放晴。
盡管，這表明他將要退位讓賢，讓出手裏的這盞青燈，然後奔赴一場針對大乘期修士的刺殺。
但這也算是很壯闊的終場了。
當年那個，在黑暗中為他人指間光焰驚艷的小孩，可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妄想刺殺日光下生長起來的驕子。
真好啊，他一路走到如今，居然還能找到那麽一個人，自始至終，都願意篤信無疑地跟在他身後——
懷抱著這樣的念頭，燕青轉過身去，思索著應該說些什麽才足以匹配他此刻的明朗心境。
然而，他才剛轉動腳尖，就聽見身後響起異樣的罡風——
“……”
也是，其實現在這樣才合乎常理。
聚起青火迎擊時，燕青心裏響起一個寬慰的聲音。
這下，這盞青燈，就算向谷不想接，那也只能接。
向谷啊，接下了這盞承載無數亡魂的青燈，你以為自己頭頂還能剩下幾寸自由的空氣？
--
“向谷啊，接下了這盞承載無數亡魂的青燈，你以為自己頭頂還能剩下幾寸自由的空氣？”
向谷不僅是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他感覺這句話像枚釘子，釘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所有莫名其妙的景象都消失了，有好一會兒，向谷坐在地上，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滿腦子就只有那句話——
接下了這盞承載無數亡魂的青燈，你以為自己頭頂還能剩下幾寸自由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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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青燈落在地上，被一只青蛇叼走。
向谷記得這條青蛇，這是最早在幸運兒手中誕生的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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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谷不曾想到，這蛇妖的臉，他也認得。
是燕青。
燕青接替了幸運兒的任務，他回到地底，這裏如今已是一片空空蕩蕩。
燕青四處游蕩了許久，幾乎逛遍了整個地底世界，才找到幾名新生兒。
借著燕青的眼睛，向谷看見了年幼時的自己。
四五歲大的瘦小男孩依偎在一位婦人身邊，當燕青靠近的時候，小孩嚇了一跳，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婦人的身體沒了依靠，登時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這一幕令向谷稍稍有些恍惚。
他早就不記得這些事情了，此時再看見，像是某天忽然翻出很久以前的劄記，盡管全無印象，卻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來自同一個靈魂的氣息。
他看見燕青向他伸出手，臉上笑容在青色光焰的映照下，並不溫馨，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明亮的東西。
果然，男孩猶豫了片刻，還是握住了燕青的手。
燕青一共找到了十一名年紀各異的少年，最大的也只有十五歲。
燕青早已為他們準備了棲身的軀體。
只是，他們一行人的食物全靠燕青供給，十一個孩子都未見過地上世界的法器，他們看著燕青每日憑空變出許多食物，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盞祖祖輩輩吟唱歌頌過的青燈。
那盞青燈，是地底世界唯一的光，是能通往異界的仙人的權杖，據說，被那盞青燈引渡的人，都去往了無憂無慮的極樂世界。
如果不是這樣，那持燈的那位，為什麽能夠拿出他們翻遍了地底世界也找不到的食物？
“呵，差點忘了，這是一群還沒見過太陽的惡鬼。”
當第一個孩子動手搶奪青燈時，向谷耳邊忽然響起了夢囈似的低語。
是燕青的聲音。
是……燕青的心聲？
燕青不曾對任何一個孩童動手，他只是冷眼看著他們觸碰青燈，然後再在青燈的反噬中慢慢耗盡生命死去。
他會避開其他兒童的耳目，悄悄地將屍體收殮好，沒曾想，這反倒是激起了孩童們對他的猜疑。
不斷有人希望能夠取代他，將掌握生死的權力捏到自己手中。
“這個也死了……真可惜，一個能得到承認的都沒有。”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十一個孩童已經只剩下了向谷。
“只剩這一個了……這個……為什麽看起來好像快死了？不會在到那邊之前就死掉吧？”
向谷清晰地聽見燕青如此評價當時的自己。
為此，向谷仔細端詳了跟在燕青身後的男孩。
確實，男孩看起來總是精神萎靡，也不怎麽說話，即使燕青說了一堆有關地上世界的新鮮事，希望讓男孩打起精神來，往往也只能得到男孩的一個點頭。
嗯……
看起來的確很像是生了病，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但……
以向谷對自己的了解，當時的他應該只是單純地不想和燕青說話。
畢竟，燕青口中的繁華街市，湖光山色，對當時的他來說，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他根本聽不懂燕青在說什麽。
只是看在眼前這個提燈的人好像很希望得到他回應的份上，盡力敷衍了一下。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甚至令向谷本人感到疲憊，燕青倒是始終興致很高的樣子，讓人感覺喋喋不休。
等到兩人離開了地底世界，情況才有所好轉。
燕青口中的大千世界真實清晰地展現在眼前，瘦小的男孩站在盛夏的日光下，呆呆看著周圍的一切，好半天沒有反應。
燕青眼裏稍帶著一點得意。
他站在幾步之外，懶洋洋地看著男孩不停地走來走去，東張西望。
“我就知道，有誰能拒絕這樣的景色呢？”
最後一個話音落下，向谷借著燕青的視野，看見當時年幼的自己忽然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燕青：？
哦，太陽太大了，中暑了。
--
之後，向谷跟著燕青在人間走了幾個月，一邊四處走著，燕青一邊也在收集有關人間的信息。
那時，孟綺羅在萬妖谷大開殺戒的事正傳得沸沸揚揚，各地的修士小報幾乎都在就此事大肆撻伐。
燕青自然也聽聞此事。
“金丹圓滿便能殺穿萬妖谷，還是逍遙宗宗主的大女兒，不出意外的話，十年後此女必是爭奪鼎銘劍主資格的有力人選。”
緊跟在這句話之後，向谷聽見燕青沈沈的一聲嘆息。
“一個高門貴女，怎麽對妖有這麽深的仇恨？真麻煩……”
“得想個辦法，要真是殺妖不眨眼的家夥，必須想個辦法解決掉。”
這麽說著，燕青將視線轉向身後的小男孩，臉上露出微笑。
之後的事情，基本和向谷記憶裏差不多，他被燕青送上逍遙宗，臨行前，燕青給他下了暗示，讓他盡可能地多了解逍遙宗的事，然後便抹去了他的記憶。
看到這裏，向谷忽然想到了什麽。
難道他對逍遙宗的禁書閣如此好奇，其實是因為受到了燕青的暗示嗎？
念頭轉了一圈，又被向谷丟開了。
他仔細一想，覺得這事應該和燕青沒有關系。
禁書閣，既然這些書都已經被叫做禁書了，那書寫它們的人難道不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有多危險嗎？那為什麽要將之撰寫出來？而保管它們的人又為何不幹脆將之毀去？
如此珍而重之，又不讓人光明正大地看，那不就是要人偷偷看、好好看的意思嗎！
向谷自認為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沒有被暗示的可能。
他就要看禁書，就看就看！
--
“孟綺羅還是得到了鼎銘，沒有辦法了，只能在那之前找機會殺了她……”
“可……唉，如今她已是大乘期修士，再要對她不利，這機會哪是說找就能找的……”
“也許我該在行動前先將青燈安置好……就算我沒有成功，只要這盞青燈不曾熄滅，希望就不會斷絕。”
景象進行到這裏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無規律地閃爍，且兩次閃爍的頻率不斷變短，像是什麽終結的預示。
向谷看見了燕青手中小報上刊登的日期，今天是他從孟綺羅那兒悄悄離開，然後回到燕青那兒的第一天。
也是最後一天。
再過幾個時辰，到了深夜，他就會在踏出符陣的前一刻，揚劍殺了燕青。
正這麽想著，向谷就看見自己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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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谷……
望著驟然推門進來的少年，燕青心裏暗自沈吟。
這個孩子在逍遙宗待了那麽久，恢覆記憶之後更是與孟綺羅朝夕相處……他真的找不到任何一個下手的機會嗎？
不……
燕青很快又搖了搖頭，拿著小報，唉聲嘆氣地迎上去，“半路上，你沒收到我的訊息嗎？”
他不該這麽想的，向谷的天賦不錯，但也還只是金丹大圓滿而已，就算真的對孟綺羅出手，又能怎麽樣呢？不出手才是明智的選擇。
燕青心頭忽然湧起一種沖動，想問問向谷還記不記得他們的故鄉，那個永遠吹拂著微涼又繾綣的夜風的無光世界。
但他緊接著意識到這樣做有多突兀，念頭在喉頭轉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當初帶他離開的時候他還很小……不記得才是常事。
“……”
燕青將手裏小報丟到向谷面前，借著少年低頭閱讀的機會，細細端詳這名在他眼皮底下長大的少年。
他真的不記得自己來自哪裏了嗎？對他們的故鄉，他還有哪怕絲毫的印象嗎？
這時向谷忽然問起那盞青燈。
“哦，那個啊，”燕青翹起一條腿來，從善如流，“掛村口呢，村頭紙燈籠壞了，沒東西照明，村長說借去頂幾天。”
燕青不由得回想起在向谷之前死掉的那幾個孩子。
這孩子……好像很關心那盞燈？
怎麽，他也和之前的那幾個孩子一樣，希望得到青燈嗎？
說起來，燕青也不太清楚，那時候的向谷為什麽沒像其他同伴一樣，而是選擇了相信燕青這個從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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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也同千百年來從那個地方走出的所有人一樣，從始至終只是被那盞青燈的光亮吸引，於是就像一只沒有頭腦的飛蛾一樣，一直追隨著這一點青光，直到現在？
有一個念頭在這時如驟亮的燈火閃現在燕青腦海中。
想個辦法試一試吧？
如果，眼前這個由他看護長大的少年，仍能如當年一樣，義無反顧地追隨他走出黑暗，那他不妨就將青燈留給這個孩子。
那如果……
如果……
“……”
燕青此刻的心情遠談不上豁然開朗，事實上，他很清晰地聽見嘆息聲自心底響起，在他胸腔裏一圈圈回蕩。
向谷他……憑什麽相信一個自小就在利用他的家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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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月明風清的好日子啊。
踏出符陣的那一刻，燕青擡頭看了一眼分明的雲層與明亮的月光，只覺得多年都籠罩著沈重陰雲的心間也難得放晴。
盡管，這表明他將要退位讓賢，讓出手裏的這盞青燈，然後奔赴一場針對大乘期修士的刺殺。
但這也算是很壯闊的終場了。
當年那個，在黑暗中為他人指間光焰驚艷的小孩，可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妄想刺殺日光下生長起來的驕子。
真好啊，他一路走到如今，居然還能找到那麽一個人，自始至終，都願意篤信無疑地跟在他身後——
懷抱著這樣的念頭，燕青轉過身去，思索著應該說些什麽才足以匹配他此刻的明朗心境。
然而，他才剛轉動腳尖，就聽見身後響起異樣的罡風——
“……”
也是，其實現在這樣才合乎常理。
聚起青火迎擊時，燕青心裏響起一個寬慰的聲音。
這下，這盞青燈，就算向谷不想接，那也只能接。
向谷啊，接下了這盞承載無數亡魂的青燈，你以為自己頭頂還能剩下幾寸自由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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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谷啊，接下了這盞承載無數亡魂的青燈，你以為自己頭頂還能剩下幾寸自由的空氣？”
向谷不僅是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他感覺這句話像枚釘子，釘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所有莫名其妙的景象都消失了，有好一會兒，向谷坐在地上，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滿腦子就只有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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