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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典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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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銘劍沒有選擇此次大會前三甲中的任何一名,以至於成為鼎銘劍主的機會順延到了第四名——

即便是成功與鼎銘建立了精神聯系,成為了鼎銘劍主的孟綺羅,在事前也是無論如何都預料不到這樣的發展。

鼎銘選擇劍主的規則從古至今也沒有一個定論。

就好像人類花了幾千幾百年的光陰,反覆爭論為王必須遵守的規矩,王道卻仍然一天天沒落下去。

究竟什麽樣的人能夠在危難中成為人類的頂梁柱,這個問題遠比人類所能想象的更難回答。

不過,一般來說,不出意外的話,鼎銘都會選擇在大會中力壓群雄的那個優勝者。

無論這位優勝者究竟是因何勝出。

因權、因力、因財,哪怕是因為傾國傾城的美貌……鼎銘似乎不在意這一點,這柄神劍意外得現實,它只在意結果。

孟綺羅曾經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鼎銘究竟是如何選擇它的劍主的?

她最終的答案是,因勢。

因為大勢所趨,所以脫穎而出,所以身負重任。

孟綺羅不得不承認,當她在桃園裏被仆人叫醒,暈頭轉向、披頭散發地爬起來迎接修士聯盟來賓的時候,望著來客懷中用布條包裹好的古劍,她的耳旁像有一百個壯漢齊聲擂鼓,那鼓動的聲勢仿佛能叫冰河開解。

她草草抓了抓頭發,與送來鼎銘的那位老修士你來我往地寒暄幾句,她有意說了幾句吹捧的俏皮話,將那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哄地哈哈大笑。

“其實,上面的幾位長老,一直都是很看好孟小道友的,這次出了這樣的意外,大家都在為道友惋惜呢。”

說著,長老便將懷裏的鼎銘向孟綺羅遞來。

孟綺羅小心地雙手接過,松去布條時,動作輕柔緩慢,臉上笑容卻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哈哈,是嗎,那看來諸位長老未來都有望得道成仙啊。”

送劍的長老不免又是一笑。

纏劍的布條被除去,露出帶銹的劍鞘,孟綺羅習劍多年,愛劍之心深埋胸腔腹地,見此,她不由地輕輕揩過劍鞘上的那些銹跡。

長老一眼望見殘留在她拇指上的赤紅銹跡,忽地起身,恭恭敬敬給她行了一個完整的禮。

“恭迎……盟主!願盟主引領世間永續太平。”

孟綺羅讓長老這幹脆利落的舉動惹地一楞,這時低頭一看,才發現那些銹跡如同受了春風的冰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融得如影無蹤。

孟綺羅抓著劍柄將鼎銘拿高了一點,視線仔仔細細將劍端詳一遍,而後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長老,臉上露出一點很淡的笑。

奇怪,這感覺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她為這一刻準備了許多年,現在,終於得到命運的垂青了,她卻忽然有點喘不過氣來。

孟綺羅驀然回想起許多年前在石頭谷中見到的,那一片讓青色火焰燒融傾塌的天空,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屋外春光明媚的萬裏晴空。

孟綺羅小時候很喜歡看一些稀奇古怪的話本,她依稀記得其中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

一只天賦異稟的豬妖從小受了許多磨難,命運的殘酷讓它越發發憤圖強,希望能將從前傷害自己的一切都踩在腳下。

經歷了千難萬險,它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但就在它得道成仙,飛升而去之後,它穿過重重金色的祥雲,睜開眼睛,發現周圍滿是一種雙足站立的奇異動物。

那些兩腳獸盯著它瞧個不停,然後咧開嘴,聲音還算溫柔,“這就是今年肉質最肥美的豬了嗎?”

豬妖聽不懂兩腳獸的語言,只是茫然地環顧四周。

故事只寫到這裏就結束,那只豬妖後續究竟如何,話本先生並沒有繼續寫下去。

那屬實是個怪誕的故事,給小時候的孟綺羅造成了極大的沖擊,看完以後,每年清明隨父親祭祖時,她總是心情覆雜。

孟綺羅沒有想到,許多年過去了,她都快忘了這個故事,這會兒驀然回想起來,居然對故事裏的那只豬妖升起一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這讓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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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長老,孟綺羅又在原地靜坐片刻,她低頭望著手裏的鼎銘,半晌輕嘆了一聲,起身走出廳堂。

廳堂出口正對著酒莊的大門,只是門前小徑彎彎繞繞,需繞進桃林走上一圈才能到大門邊。

孟綺羅將鼎銘與風華劍一並佩戴在腰間,沿著門前小徑漫無目的地閑逛。

桃林裏格外寂靜,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孟綺羅遠遠聽見酒莊秀麗的林墻外傳來窸窣的人聲。

她循著大門的方向一路走去,聲音逐漸清晰,孟綺羅側耳細聽,就聽見門口小廝正與門外數人爭執。

“這是私人的酒莊,你們憑什麽擅自闖入?”

“我問你,孟綺羅是不是在這裏?”

“酒莊如今不對外開放,道長請回吧。”

“好,你也是出來討生活的可憐人,我也不為難你,你就轉告孟綺羅,她早晚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她別以為這事就這麽完了!”

“……”

孟綺羅駐足聽了一會兒,沈默不語,兀自轉身離開。

走時在桃林裏遇上另一位小廝,對方笑盈盈地抱拳對她道喜。

孟綺羅含笑與人寒暄幾句,問起向谷的去處。

“呀,下午就沒看到那位道長了,沒有跟在大人身邊嗎……”

孟綺羅微笑著輕輕搖頭,“可能出去了吧。”

她又問了幾名仆從,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最晚見到向谷的,是門口守衛的侍從,說是向谷中午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就沒見他離開過,想必應該還在酒莊內。

“是嗎。”

孟綺羅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容,她若無其事地走開,神念早已覆蓋酒莊。

酒莊的範圍內,完全感知不到向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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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慣例,與鼎銘建立契約之後的一月之內,孟綺羅將要在位於人土正中的,堪稱人間最繁華的都城舉辦一場典禮,與普天世人見個面。

為此,都城百姓提前數日便慶賀起來,處處張燈結彩。

孟綺羅也換下了平日簡單舒適的道袍,換了一身刺繡繁覆厚實的禮服,她不緊不慢地跟隨在父親身後,目光淡淡掃過熱鬧的街市。

早些年她周游天下時,也曾路過此地,腦海裏仍留著那日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

那時孟綺羅只覺得這座都城格外朝氣蓬勃,人民精神昂揚,神采和悅。

如今再次探訪此地,穿著重重疊疊厚實的隆裝,望著明明滅滅閃爍的燈火,孟綺羅卻恍然發覺,這都城入夜後的模樣,同十歲那年幻境中所見的景致幾乎一般無二。

那年她在石頭谷中見到的,也是這樣一幅地上銀河般的繁盛景象。

孟綺羅又擡頭望向高聳的城樓——

等到典禮正式開始,她就要帶著鼎銘登上那全城的最高處,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洗禮。

若是站在那個地方,想必能將周圍群山盡收眼底。

那連綿的山巒落在孟綺羅眼裏,越看越覺熟悉,她總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座巨人的迷宮,在逼仄的高墻間兜兜轉轉,不知什麽時候又回到了原點。

“綺羅——”

臨上樓前,掌門叫住孟綺羅,“該做的準備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假如當真發生了什麽,你要相信我們,也要相信你自己。”

孟綺羅回過頭,深望一眼,她的父親,逍遙宗上下的脊骨,此刻臉上正流露著他這一生中都少見的溫和神情。

她當然能夠相信自己的父親,就像眼前的男人一直以來為她所做的那樣。

孟綺羅抿唇微笑,整理好衣袖,回身對著掌門微微躬身,“放心吧,父親——”

“十年了,我們並不是什麽都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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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做了什麽!”

典禮進行到最關鍵的部分,該到孟綺羅登樓接受眾人審閱了,然而,當主持典禮的修士高聲念出孟綺羅的名字,底下卻是一片寂靜。

寂靜之後是一陣蚊蠅般的細碎低語,孟綺羅就在這時登上城樓。

她聽見一道聲音從人群中突顯出來——

“全天下的修士都看見了,這個女人對待自己的同胞,與對待那些妖物沒什麽兩樣!居然能讓這種女人成為鼎銘劍主,你們修士聯盟究竟在做什麽!”

孟綺羅面對著人海,聽見附和聲討之聲如潮汐般此起彼伏。

“我聽說,鼎銘劍根本不是什麽救世之劍,每逢出鞘,人間必是流血漂櫓,分明是把禍世之劍!”

“怪不得會選上這種妖女!”

聽到這兩句,孟綺羅微微皺起了眉。

鼎銘的實際功效確實有悖人倫綱常,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防止為有心之人利用,修士聯盟一直對此秘而不宣。

現如今,這些人是怎麽知道的?

孟綺羅在人群裏掃視了一圈,望向那個說話人。

那人並不難找,他穿著一件玄黑的長衫,臉上戴著一張黑白相間的燕子面具,手裏還提著一盞盈盈閃爍的青燈,再顯眼不過。

註意到孟綺羅向自己看來,對方將手裏青燈提高一點,仿佛在向孟綺羅示意。

那清幽的冷光映在漆黑的眼瞳中,總給孟綺羅一種熟悉的感覺。

她提劍躍下城樓去——

“這位道友,緣何戴著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風華劍的劍尖直指那張燕子面具,人群見此驚呼著散開。

雪亮的劍鋒像落入人群的一道驚雷,孟綺羅控制著力道,讓劍尖劃過面具。

不想,劍鋒掃過,那戴著面具的人影竟如泡沫般整個消散。

圍觀的人群中有不少毫無仙緣的普通凡人,親眼見證了這一幕,大多尖叫著四散逃躥,嘴裏喊著“仙家當眾殺人”之類的話,一時攪得都城內人心惶惶。

孟綺羅沒有理睬慌亂的人群,她微瞇著眼睛,在搖晃的燈影人影中尋找那個提燈的身影。

“孟綺羅,孟盟主——”

這時身後城樓上飄下一道男聲來。

孟綺羅擡起頭,就見提燈人正蹲在城樓上,低著頭,語調輕飄飄地喊她。

“孟大人是在找我?”

孟綺羅遠遠望見提燈人的手掌托在腮下,手指輕輕敲了敲臉上的燕子面具。

城樓頂上明亮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場景像有巨人登上了人類的城墻,正好奇地向下窺探。

這次孟綺羅聽得清清楚楚。

這分明就是向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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