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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最終回(一)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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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最終回(一)五更

玉袖尚且記得同鳳曦重逢的那幕,風吹鈴蘭,天有小雨。兩人一前一後宛若初識的男女,彼此詢諱,交換情帖的情景。

她踏著濕潤的石面拾階而上,似踏著段段回憶,竟覺酸楚。

墨玄谷內黑霧濃重,陰風陣陣拂過,鷙冷的笑鈴,搖得恰到好處。倘若換作一年前的玉袖,沒鳳曦陪著,她大約半步也不能走下去。可今日她既然將本事全找回來了,就萬沒有退卻的理。踏到頂端之前,從未頓足片刻。

待石門訇然中開,礽儲負手立於六芒臺中央,背著她道:“我每日總要花些時辰立在這裏冥思,袖袖這個姑娘什麽時候才會過來,想的急切了,便變著花樣得些你的信兒,但阿尋他不托實,每每轉傳些鬧虛話與我,害我曉得你下凡的日子過得很好時,便有些窩心。”

一同情意綿綿的話,從他的獠牙裏吐出來,卻覺得有邪風灌入心肺裏攪和。玉袖恍然記得這股邪風初初造訪她的時候,尚於千百十年前,出師的一門考驗裏,師父老人家為營造些氛圍加上的,她至今尚能將兩股邪風端出來比一比,結果竟覺得師父老人家化來的邪風,還分外柔和些。

玉袖驅著心肺裏攪和的邪氣,波瀾不驚回道:“我此前便琢磨著,你該不會無聊到是看上一個黃毛丫頭的地位,如今聽得你口裏的一段話,我又生出了另一番較量。”

他轉過來,笑瞇瞇將她望著,做一派恭聽的姿態。

她扯了扯嘴角:“俗說有了存孝不顯彥章,一山不容雙雄,你既占著軒轅丘,大約不想有旁些勢均力敵的對讎,也能占著這座仙丘,便略略動著花腸子,想要霸占為主。”提了提軒轅劍,冷著嗓音道:“礽儲,你的一張套子下了三萬多年,不就是眼饞著爹娘勢力太大了嘛,傍今伸到我頭上,也是怕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便打了斬草除根的算盤,做恁樣多傷敗德害理的勾搭,只為了一座軒轅丘,我卻覺得不值。”

他點頭認可道:“你說得對,為了一座焦丘,確然不值。”

此乃一句轉折的話,大部分是話後還有一段話,她不得不將提著的軒轅劍放了放,疑惑地將他盯著。

他果然道:“我同你一般大的時候,也有著你那般卓鷙的左性,十幾個兄弟裏頭也只有我不大服眾,是以便引來一場禍端。那一日,恰逢父親的數萬年一次的生辰,我緣是做了一副對聯相呈,竟不想我的那副對聯被掉了包。呈上去的那副,字跡雖是我的字跡,然裏頭的內容卻是存了反意的。父親於小事上從不計較,此事他也打算化了,但世有小人稱道,那幾位不大待見我的兄弟,見此大做文章,作好作歹添油加醋,將我往壞處描,這便使得父親動了誅心。我好容易散了兩分魂魄轉世,每每尋的皮囊皆不能逾越千年,即便是眼前的這張,數萬年大約也到了盡頭。我時常在想,為何我要受恁樣的苦,旁的人卻宜家宜室,桃李成蹊。”

世上君子不少,小人亦不少,病態的小人,便更更不少。玉袖將礽儲的一番話推前及後,揣摩了三回,方揣摩出一個信息。他心裏頭埋怨著自己的慘絕人寰,便嫉恨著旁人的幸福融融,照理說這個嫉恨是不分顏色,不拘群族的,況兼他的意圖遠不止一個軒轅丘。

玉袖心裏冷了冷,繼而捧著一顆戰抖的心,抖出來的話,也不大利落:“你要整個九州與你陪葬?”抖了半晌,牙縫裏逼出一句粗話:“喪心病狂。”

他卻反駁道:“喪心病狂的不是我,是這個不公的世道。”

大約再同這個人分證個青紅與皂白,亦是胡攪蠻纏,有理變無理。玉袖吸了口氣,緊抓著軒轅劍,將仙力註了些,四周勁風狂作,手裏的青峰便咬準了獵物。

軒轅劍是玉家老祖宗的仙物,她因要承這個仙物,於師父門下學習許多年,鳳曦也將她看得十分緊,一招半式力臻於完美。然她到底是個姑娘,揮劍過於沈重,若一時不留神,點到之處差了一刻半分,效果還不如她抽白綾來的精妙。是以,軒轅劍於她手裏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端得看劍鋒指著的對讎是不是有本事。

顯然礽儲確是有這個本事的,她欺身而上至其兩寸前,他便沒了蹤影。曉得是個瞬移的咒術,她的反應也快,念決跟上。若她還是同前幾月一般膿包,大約會措手不及,木然楞在原地尋個空白影子,但今日不同往昔,兼有琉璃珠的裨益……玉袖淺淺拉開笑,挑劍將他辟出:“礽儲,貓捉耗兒的把戲便別現眼招現世了,你盼著翎雀一身卓然的仙力盼得應該也很急切,大家痛快些。”

被痛快引出的人於角落步出,斂目的神情似在打量一筆千載難逢的生意,俄頃,方露了個妖孽的笑容:“說的也是,但是,袖袖你身為帝裔,玉帝是你親二叔,他沒好好將軒轅劍的招數授予你?”

她楞了楞,礽儲提到帝裔一說,她巴巴地記起來,軒轅劍是舜華叔叔拿來與東皇鐘交換的,嗯,舜華叔叔因是長子的身份子,才承了軒轅劍的傳人。但他將這把劍留與了她,卻沒將招數告與她便急齁齁的回了東皇,此後再沒回來過。然而一把劍總是要配合一套劍術,方能將它發揮於巔峰的,若少了這套精妙的招數,便是一代劍聖拿著這把軒轅劍,效果亦是要打個折扣的。

可她不是一代劍聖,且於劍術方面上,雖比半途出來學的半吊子稍微好些,卻也莫能將它駕馭,即便師父老人家親自披甲掛帥,也要打個八折。

玉袖瞇眼望著礽儲,他的神態竟似乎曉得軒轅劍的招數一般。

而她考慮的太多便將話溜出來的弊病依舊莫能改正,礽儲便回應道:“猜得有水準,我頭裏與舜華交過手,他的招數我記得大半。”

她猛然作驚,舜華叔叔的年歲比師父老人家還大上一輪,礽儲卻說同他交過手,礽儲究竟死了多久……

一不留神又說了出來……

卻見他笑中帶怒:“死了多久我不記得,但今日大家做伴消散,我也不枉那一死。”

劍影四散,谷外有雷鳴陣陣,隔著丈把厚的石壁居然也能傳進來,估摸不是一般的天雷。玉袖分出一溜神思探了探,便遇上了一堵城墻般厚實的險瘴,雄渾卓然難以估計。

玉袖提著軒轅劍略略一楞,發楞的時間極短,她卻做了幾番計較。來尋礽儲玉石俱焚的時候,她便曉得要將他敗於軒轅劍之下,不大可能,頂多同她同歸於盡,在往生海裏再做一番較量。此乃第一個計較,第二個計較是她在探出這堵城墻厚的仙力時,心下頓覺不妙。她揣摩這道仙力,怎麽都該是礽儲的仙力。

緣以為礽儲雖不容易對付,到底是個凡人的身子,既然是凡人的身子,她便有一絲勝算。可傍今再放眼於此,他這個凡人果真是披著一個皮囊的,而皮囊底下卻藏掖著幾十萬的仙力。

玉袖閉了閉眼,瞬間便悟到,這座墨玄谷便是她葬身的泉壤。

大哥曾經囑咐她,和勢均力敵的對讎掐架不同做別的事,需要拿出全身的精神頭來集中對付,倘若分神片把白駒過隙的時辰,這場架便輸了。何論她同礽儲的一場架,並不是勢均力敵的,礽儲的本事要比她高出許多。

玉袖適才並沒想到礽儲端端一個小白臉的形容,竟有恁樣大的本事,是她失算,低估了人家,這場架她若打輸了,也只能認栽。

礽儲說他是一派卓鷙的脾氣,並不講究謙謙君子的道義,果然便趁她發楞的一瞬兒,將軒轅劍奪去,四散的光影匯聚於礽儲身後,漸漸形成一朵化不開的墨雲,十幾條拖著墨汁尾巴的黑絲絳系上他的發絲,一圈圈纏繞。腳裸上亦纏上了兩縷,像是兩個黑光靚麗的鐲子,幽幽暗暗地相撞,無聲對話。

玉袖看著黑紅相間的景象,一是覺得顏色搭配得挺有調調,若是一件黑色的貂毛大裘衾,同紅色的內衫,應該會成為九州最時興的搭配。二卻覺得礽儲這一身派頭,像極了黑風寨裏當家的……債主夫人。

後面這句話不是她不小心說漏嘴的,是故意出來刺一刺他的。

料不得,他個年紀一抓一大把的老人家,十分受她一刺,立馬將身後的一團黑雲凝積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蘚,爬滿整個石壁,小落落的黑絲絳壯大成一條條肥碩的蛩豸,將背上的根根嶙峋刺骨弓起,戾眼耽耽地撩起尖牙。

軒轅劍被奪取,她只能隨手化一朵雲刃,權作對付著用,然這一條條肥碩的蛩豸,看著臃腫,行動卻利落,幾番將刃氣追上,又被它逃脫。倘若這些蛩豸乃是實體,可以一刀一個了賬得十分快便,壞便壞在是黑雲化成,她的雲刃逼得急了,它便散開逃逸,令她不得實體,再於她跟前將身子凝成,長鞭似的尾猛地朝她抽去,空中有被銀鞭抽打的嘩然聲。倘若她行動稍稍一凝滯,立時便成了鞭下腐肉,血肉難辨。

時間拖得越久,於她是越不利的,且澈明的靈臺,已然漸漸蒙上一層霧霭。玉袖於半迷糊半清明之間,尚且記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她覺得與其被這些蛩豸磨死,不若同礽儲拼一拼,是生是死亦求個作速。

四周的黑蘚仿佛得了營養的佐料,將清澈的石壁間不容息地掩蓋上陰暗。眼底的光明跟著一寸寸被抽離,曉得再拖不得,玉袖便將雲刃畫了個圈,權將不饒不休的蛩豸拂開,電光火石間逼向礽儲。

她方才的幾退幾攻委實耗了不少體力,以至於電光火石的一逼,是迷迷糊糊裏拼盡全力的一逼,她曉得自己的全力一定會敗,只在迷迷糊糊裏聽得礽儲笑了笑,略待憊懶的口吻:“袖袖你累了,歇息罷。”音將落地,她手上的力道一散,六顆琉璃珠被奪走,同他手上的青草色的珠子一起被置回原處。

玉袖陷在黑霧裏聽他笑道:“善計之人謀其利,這不若是你的情劫,我無非利用一番,投機取巧罷了。”

礽儲從初初那會兒便打著翎雀仙力的主意,她雖曉得這個心思,卻不知他如何用她的仙力。俟他將自己封在六芒臺中央,並令黑霧取代琉璃珠的純正後,方揣摩出他的心思。礽儲是先將亦正亦邪的珠子蒙上陰暗,竊取她的仙力後,致使天生橫禍。

這個法子倒輕松,他只在一旁看著,不用動片瓦之力,便享其成。

臺前的人將心願達成,卻不似如期高興,沈音與她道:“琉璃珠承不得恁樣多的魔氣,倘若以翎雀的仙力勉強滌蕩,袖袖你曉得會怎樣的罷。”

她默了默,娘親同她講過這個後果,四方的妖魔會因此受了不安,抱做一團起來鬧一鬧罷了,只需要玉帝叔叔派幾枚大將來拾綴了就能了結,便又掙紮地回了句:“你以為你能得逞?”

礽儲笑了笑道:“哦,那便試試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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