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最終回(二)六更

關燈
第152章最終回(二)六更

玉袖不曉得自己被困了多久,只覺得身子裏的氣力被一絲一絲剝離,分外痛苦。

人於死前總是想的很多,想念孩提時,在娘親懷裏撒潑打混的時光,想念做錯事得了阿爹的一頓柔鞭的時光,念想師父責訓她時端出的花樣百出的手段。一件一件一樁一樁,宛如時光機般穿梭在腦中,欲罷莫能。

然有一個人她不大去想。

她的心上人。

自玉袖懂事起,似乎便同鳳曦形影不離,大多時候各做各的,聚首在一處也不若是閑著嗑話發發牢騷,著實精彩到能可圈可點之處的,倒從來沒有過。反被滿心的情傷全面覆蓋,就如那一樹回不去的斑斕花朵,冬夏至來,付之一炬。

她時時刻刻回憶著從前,卻鮮少將鳳曦想起來,她以為此生此刻再不能見到他,思念再多,也是替自己添加遺憾。便於百般疼痛中,回憶些旁的物事。

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是,她越不願令自己多想,眼前迷迷澄澄立在陽光底下的,偏偏便是他。

偏偏被陽光似的厚掌拂著腦袋,輕柔可嘉,眼中不爭氣地留下清淚,耳邊得了一句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話:“袖袖,我終於找到你了。”

她忽然明白了許多,那一場熊熊大火,他怒氣沖沖地喝令靜霓不能死,不準死,無非是不曉得她在哪裏。她突然沒了身影,能曉得這樁異事的來龍去脈之人,非靜霓莫可。想必鳳曦甚懂這個理,即便靜霓要死,也得將她的下落告與他,如若不然,任何一星半點兒曉得她下落的機會,他也不能放過。

她那日糾結了許久的心結,也根本是一個活結。她一直以為鳳曦不信任她能同甘共苦,承下許多重擔。其實,她也一直不信任他,是真的愛著自己的。

他若當真拿性命來愛自己,當初他逼著他離開自己的時候,撕心裂肺的情感,決然不比她獨自哀痛的少,卻是她一味自私地怪著他,以為他不了解自己,自說自話地替她安排一生的平安樂喜,他自以為她會快樂的平安樂喜。可其中拿得起,卻放不下的鉆心之痛,她沒有考慮過。

她下凡一遭,經歷了紅塵裏的是是非非,看盡了人間的愛恨情仇,然輪到她自己那一關是,卻實在看不透,果然,但凡沾惹上情字,是仙是凡都要摔跟頭,任誰也莫能參透它。老祖宗定下情劫的規矩,定得十分英明。億萬年來,真正過得了情關的,其實屈指可數,她不若是過不去裏的神仙中,一粒微小的塵埃,卻總自怨自艾,小氣之甚,教旁人曉得了,不知會不會貽笑大方。

玉袖醒轉過來時,已然身處墨玄之外,適才見到鳳曦的幻影,怕不是幻影,正是她的心上人將她救了出來。

然礽儲的計劃沒來得及制止,四海奔呼,八荒戰狂。九重天黑霧森森,像是一只巨大的野獸將整片青天吞噬,並慢步逼向大地,世界陷入一派腥風血雨之中。

因失盡修為的由頭,玉袖只得將身子懦懦挨於枯樹旁,將眼睜了睜,黑霧之中,紅艷艷金燦燦的身影分外顯眼。她將鳳曦手裏揣著的聖物仔細凝了凝,想起了歲寒神器,便揉了揉眼,仔細辨了辨……嗯,確然是歲寒不錯。

她從失而覆得記憶裏掏了掏,便記起這歲寒神器,乃是不折不扣的上古神器,神乎其乎之處,便在於它的變化沒個準標。譬如你想令它是一張追日弓,它便能追日,想令它抵過軒轅劍,它便出神入化,無堅不摧。

拿一句話做個梗概,天下神器它能變著玩兒,就怕寄主不曉得怎麽用。

但這樣的聖物,卻是需要拿魂魄祭獻與它的,鳳曦既開祭了它,他的三魂七魄便會一點點被消磨,想要撿一條命,除非將磨去破混用旁的聖物勾回來。

而那個旁的聖物……

玉袖看著打得難解難分的兩人,摸著心口的玉石,無力地將眼閉了閉。

整座軒轅丘被煙幕籠著,昏天暗地,飛沙走石,郁郁蔥蔥的枝葉全在半空中打旋急舞,撞上山壁之音仿若天降劈哩啪啦的石雨。零散的碎石則尖叫著卷入颶風,於九重天相互搏擊,粉身碎骨。

玉袖想起從前見鳳曦參修時,出招亦然十分快速,陰戾很辣全無,卻招招挑中要點,乃是一擊斃命的招數。她那時看著這樣的一身好本領,嘴上只稱羨寥寥幾句,心裏頭卻激賞得不能。那廂她覺得,自己得來恁樣文武雙全的心上人,是要拜佛燒香,磕頭謝恩的。

即便今時今日,她看著凡人的他,也覺得十分自豪。

玉袖伏在樹底下嘆然,覺得此前將一半的修為轉傳與他,果然是正確的,在這個要緊的關卡,他正派得上大用場。礽儲雖頂著數十萬年的修為,遇上個把如同歲寒恁般的一等一的神物兒,只能自嘆弗如地一敗。

而這一點,玉袖猜得很精準。

一場萬年難見的驚天動地,持續了整整三日,礽儲的行動一日比一日遲緩。狂風滾滾,將他的長發吹得淩亂盡致,最後一刻,連走路也不大利落,鳳曦卻還能搖兩步,看來勝敗已分。

玉袖將息了三日後方能勉強將自己撐起來望著兩人,卻只瞥得礽儲在煙消雲散前的驚鴻一笑,比擬著唇與她道,袖袖,你贏了。

她那時尚沒立即解讀過來,他卻便沒了身影。

發楞中,驟雨不終日,狂風難終正,日光破雲,天已熹微。鳳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來。

她踉踉蹌蹌著步子,蹣跚相迎。

這個情景,她曾經於腦中想象許多,是妻子相迎夫君的情景,也能是姑娘等來心上人的情景,不拘哪個,她都很歡喜。只是沒想,是個死別的場景,就如同百年前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她不願去看他身上的傷,覺得與其在意旁的細枝末節,不若好好珍惜相聚的時刻。

鳳曦擡起眼皮,一張面容雖難看了些,笑起來卻依然明媚,他脈脈道:“袖袖,你不能離開我了。”

想必她笑得比哭容還要醜媸幾分,同他抱著坐在一處,心疼地回道:“你別說話,省些力氣。”

突然想起三萬歲那年,他化了原身將她救了回來,那時候的砰然心動,便是深深愛上了。往後的數萬年,她在他身旁裝傻充楞,一派不曉得他心意的形容,將他逼急了幾回要去提親,皆被她作好作歹給攔下了,她盼著成婚的那刻,並不比旁的姑娘差,只是心裏想著,他若真的愛自己,也不差這一時片刻,他會好好等她,千萬年也會等她。

是以,他曾經便同她說,倘若她死了,他便等生生世世,生生世世,他愛不上旁的姑娘了。

這句話現在想來確是真的,從前那會兒,她卻為甚覺得不夠真?倘若她能好好慎審這句話,百年前於鳳梧宮瑯樹下的那場悲劇,是否能戛然而止呢?如今的生死離別,也是否能有個圓滿的收尾?

世無後悔藥,真是個令人傷心的回答。

鳳曦憋著血水,忍痛吞咽,將心裏最後的想著話,一一道出:“我前幾日還在布置著新家的院落,一路走來,我以為你比較喜歡江南,我想於揚州添置一處小院子,你從你家討一朵袖玉花來,我會悉心照料,前院種一棵杏花樹,後院便是櫻花。春天看花開,秋日數花落。我想了許多,也想過,若能生一個女兒,便喚小袖袖,倘若是兒子,嗯,便叫阿堯,好不好。”

她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磨嘰了半日,忍著酸楚道:“有你的地方,便是家。江南江北,沒大的區處,然你家既在薊城,便住那裏也無妨,順道將你娘的屍骨從軒轅丘挪過去,算落葉需歸根。”

他的神情是料想中的一楞,慢慢笑開:“你還記得。”

她勉強笑道:“記得。”忽然被淚水哽咽,斷斷續續道了聲:“二十年前嘛。”

他的眼角卻漫出晶瑩:“我從前便心心念念要和你在一起,小時候想著,倘若有人敢同我搶你,即便費盡心機,也要將你搶過來。但是,我們經歷了那麽多,你總算愛上我了,我很高興。只可惜,袖袖,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我舍不得,可即便舍不得,眼下卻無能為力。”

他說的對,相逢的這一年,彼此將不愉快的往事忘懷,快快樂樂度過了一年。但這一年的快樂太短,短到說一句話都覺得時光從指尖縫流逝。

她望著努力奪回魂魄的心上人,悲傷地抱著他:“我也舍不得,很舍不得。所以,阿曦,你不會死的,這一世換你好好活著可不可以?”

他終莫能將翻滾的血忍住,記憶仿佛跨越了兩百多年,同樣地無力,只將眼皮慢慢微闔:“袖袖,我只可惜不能陪你生生世世。”氣息雖存,神識卻散。

玉袖念起決,將手拂上心口的玉石,慢慢貼近他的耳畔道:“你總替我安排一切,卻從不問問我想的,我有怨言你也不曉得。可你安排的井井有條,想一想,卻又沒什麽委實沒怨言可訴的。前世今生你我互相欠了彼此多少債,為彼此付出多少,基於情之一字的份上,其實並無可計較的,但是我總覺得自己欠的比較多,既然覺得虧欠,便需要還的。”

金燦燦的陽光盛放時,有柔軟鳳羽滑落。

她覺得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的年歲,能將鳳凰涅盤的這幕瞧見,也十分值了。

只是,阿曦,將來沒有我在你身邊,不要忘了,袖玉花開的季節。

第四卷五月薔薇 完

結局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