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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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飯,似乎就是為了得到這麽一個承諾。袁純所擔心的見公婆問題,和現實中發生的,根本就不在一個頻道。

只是,她親眼看到王與仝與親生父母之間的種種隔閡之後,不免有些唏噓,事事都堪稱完美的他,誰能想到,竟然從小到大都如此不受父母待見。

雖然,她並不清楚王與仝和親生父母多年來的恩恩怨怨,但照目前的情況,王與仝是不打算和他們和解了,而他們兩個也頗有諸多不耐煩,對王與仝既有畏懼,又表現出很強烈地不願意被過多打擾的拒絕。

這一頓令人消化不良的大餐之後,王與仝卸去了心頭的石頭,輕松許多,而袁純卻沈默了起來,數次欲言又止,王與仝早就發現了,卻故意吊著她,看她能憋到什麽時候。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當袁純發現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一片十分偏僻的小山頭。

王與仝停下了車,一臉的沈思……

“你,迷路啦?”袁純小心翼翼地問。

“咳,咳……”王與仝的深沈再也裝不下了去,如果不是此時實在是不適合大笑,他真想笑個痛快,他只是很嚴肅地說:“下車!”

“你可不要把扔在這裏啊!我不是故意的……”袁純心想不會吧,難道開車的人都這麽容易生氣嘛,只是問他是不是迷路而已啊!

“想什麽呢?到地方了。”王與仝哭笑不得。

“這裏風太大了啊,都快把人吹跑了……”

袁純有點不情不願地走下車,感覺到自己的臉都被吹成了方形,木木地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是啊,這麽大的風,當年骨灰這麽一撒,就沒了……”

“啊?”袁純緊緊抓著王與仝的胳膊,怎麽一秒就變成了恐怖片……

“你是不是一直很想問我,我和我父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能原諒他們,就是因為我爺爺的骨灰撒在了這裏……”

那一天,在陽光與寒風的交織中,王與仝講述了一個冰與火的故事。

千萬不要相信什麽一見鐘情。所有一見鐘情的炙熱,一旦回歸於平淡之後,甚至連普通夫妻都做不成,這就是王與仝對這個故事的定調。

少年跟著父母去鄰村吃桌,碰上了豆蔻年華的少女,不需要什麽理由,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這心裏啊就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那年頭,村裏沒多少講究,有媒人上門,有雙方父母約定,這兩個人的終身大事就定了下來。可問題是,少女沒看上少年啊。

但是,少女的父母為了早點打發她出門,給家人省下嚼用,怎麽會在乎那麽多孩子中的一個呢?

婚後,也曾有過一段甜蜜的時光吧,也許吧。否則,一年後,一個叫王與仝的孩子也不會出生。

作為這個家族裏的長孫,他的哇哇啼哭,讓他的爺爺倍感驕傲,特意請了村裏的文化人給起了名字。同時,他還有個小名叫「犇」。

後來,當王與仝的父母逐漸感情失和、破裂、移情別戀後……

很多人都說,都是他爺爺給他起的小名壞了事,一家三頭牛,可不就真「奔」掉了嘛。

對於這一段往事,王與仝都是從別人口中東拼西湊出來的,事實究竟是什麽,只有王與仝的父母才知道。

但是,他們倆都忌諱莫深,要麽閉口不言,要麽就是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就把他打發了。

而王與仝的人生,以8歲為分界線,前面的日子尚可,父母離婚又分別再婚後,搬去了別的地方,他就成了別人嘴裏「沒有父母要的野孩子」。

此後,他和爺爺相依為命,幸好還有姑姑姑父一家照應著。

他嘴裏喊著爺爺,實際上早已把爺爺當成了父親。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一次爺爺酒醉後糊裏糊塗地對著奶奶的遺照說著渾話,卻讓敏感的王與仝發現了一個令人戰栗的真相,也許爺爺真的就是爸爸……

但他分不清這究竟是夢境,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也許根本就是自己太想把爺爺當成爸爸了。

此後,無論他怎麽對爺爺旁敲側擊,他都無法得知自己想要的結果,更不要說,從自己的親生父母那裏得知真相了。

甚至,他還因此犯了父親的禁忌,遭遇到了一頓毒打。那時候的他顯然還沒有足夠的力量來保護自己,也別談什麽反抗了。

至於母親,在他8歲以前的記憶裏,只有她整天的愁容滿面,以及和父親兩個人之間的惡語相向。

他不記得她曾經說過什麽,她帶自己做過什麽,自己向她撒過嬌,只是恐懼為什麽一個看起來那麽瘦小的女人,卻能發出那樣可怕的尖叫和嘶喊……

8歲之後,他就很少再見到她。

他在村口、夢中,等著她回來,可是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他也曾像《菊次郎的夏天》中的那個小男孩一樣,自以為經歷了辛苦的旅程之後,就能得到媽媽的吻作為獎賞。

可是,這一路上,既沒有一直守護著他的菊次郎,也沒有為了逗他開心的陌生人。

終於見到了母親之後,母親意外而冰冷的神情,刺痛了他的心。

一碗燴面,一句冷冰冰地話語:“以後不要再過來找我了,生活費,我會直接寄給你爺爺的。”就是他很長時間裏的噩夢素材……

那一次,他遠遠地看見了應該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她牽著自己母親的手,天真無邪得像個小天使,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會有一個哥哥存在。

那時候,他終於懂得,有些人註定一輩子都不會成為一家人,哪怕他們有血緣關系。

當然,少年時的王與仝,想念父母只是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何況他還有爺爺和姑姑姑父一家待他甚好。

姑姑和姑父,因為父親對他的不管不顧,也和父親的關系逐漸疏遠了。

哦,對了,王與仝的父親再婚後,並沒有再生育子女,一直撫養的是女人與前夫的孩子,即使如此,王與仝的父親也從來沒有因此而對王與仝格外青睞過。

再然後,王與仝就接受了父母並不在乎自己的事實。

另一個事實是,我們總以為是孩子需要父母。實際上,孩子真正需要父母的只有那麽短短的一小段時間,過了,也就是永遠地錯過了。

所以,王與仝一旦把心思完全地放回到自己身上和值得所愛之人的身上,他也就迎來了自己的新生。清冷的性子,只不過是副產品。

王與仝父母顏值的底子不錯,他也很好地繼承了這一點。高中以後,王與仝的成績、顏值和身高都開始突飛猛進。

正當奮發圖強的時候,他才不會因為行走路上莫名其妙跑過來的孩子,或者課桌裏冒出來的粉紅色信箋,又或者社交軟件裏暧昧的話語……而分心呢。

婉拒了導師讓自己繼續賭博的建議,研究生畢業後,王與仝就開始工作。

至於一個理科生,為什麽沒去搞研究,而是做了創意營銷人,是因為爺爺的去世,讓他很是頹廢了一段時間。

實際上,爺爺很早身體就已經不太好。但是王與仝畢竟是孩子,還需要他照顧。

姑姑姑父雖然孝順,畢竟沒有住在一起,很多事照顧不來。

再加上,王與仝心底「爺爺還是爸爸」的疑問一直像根刺一樣紮著,也許是為了刻意地回避,他越大,就越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親近爺爺,相比較而言。

成年工作後,王與仝更是以工作忙為借口,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所以,當爺爺的病發作時,一查就是肺癌晚期。從確診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三個月。

這期間,王與仝的父親只露過一次面,王與仝母親更是連面都沒露過。這一切都讓王與仝出離地憤怒。

爺爺臨死前,拼著最後的精神氣,終於告訴了王與仝部分的真相。

原來,王與仝的父親不育,但是王與仝的母親卻懷了孕,連王與仝的母親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夜潛進來的人到底是誰……

農村裏是非多,背地裏的閑話也是有的,即使掩飾地再好。

爺爺顛三倒四地說著,他這一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能把王與仝撫養成人,還混得人模人樣。

算命的,說他命中帶煞,年輕時克老婆,年老時克兒子,但是他有女兒女婿孝順、有孫子出席了,怎麽都是賺的……

最後,他就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把他的骨灰在這個小山包上撒掉……

這裏,是爺爺從小生活的地方,這個小山頭也是他和奶奶年輕時最愛來的地方,很早之前,這裏還有他們種的地,如今都是荒野一片了,而早逝的奶奶就長眠在這附近的土地之下,很多年了……

王與仝問他,他可以給他好好地選一塊墓地,以後也好來看他……

爺爺卻很堅定地搖了搖頭,那時候他一直在看著門口,似乎在等什麽人來,終究是沒等到。

王與仝平靜地敘述著這一切,像在說一個陌生人的故事,而袁純卻聽得淚流滿面。

王與仝笑著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嘶啞著嗓子說:“傻瓜,你哭什麽啊?嫌棄我出生不明?”

袁純趕緊搖搖頭:“不是的,我就是在想,你不用勉強,他們也不用勉強,也不用考慮我父母親戚什麽的,我們的婚禮,他們不來也罷。”

“就想明白了這個?”王與仝有點兒納悶,思路怎麽這麽地跳躍?

“當然不止啦。你爺爺不想要墓地,肯定是因為太失望了……”

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來臨終送別,卻把希望寄托在沒有血緣關系的王與仝身上,還不如骨灰一把撒了幹凈……

袁純在心裏去模擬王與仝爺爺當時的心境,也不禁搖起頭來。

“你沒想過去找真正的親生父親嗎?”袁純大著膽子問。

王與仝搖了搖頭才說:“沒想過。已經不再需要了,就不要打擾彼此的平靜了。袁純,你說的對,我不必勉強自己和他們。是我所知障了,你卻然我清醒了。你還是真是我的一劑良藥啊!”

怪不得有一句話叫「藥不能停」!

袁純按照自己老家的習慣,朝著山坡上鞠了三次躬,然後對著空曠的原野大聲地喊:“爺爺,我們來看你來啦!王與仝,你不必擔心,他被照顧地很好!”

“我覺得,我爺爺可能會聽不懂你的話。”

“我說的可是普通話。”

“我爺爺可是說了一輩子的洛城話,就沒聽過什麽普通話。”

“那你就來做翻譯。”

“你剛才那一段太長了,我沒記住……”

“你是在撒嬌?”

既然這是個在風中講述的故事,就讓它消散在風中吧……

被灌了一肚子的冷風後,袁純就特別想去喝羊肉湯,但她只是不好意思地說:“中午沒吃飽……餓得快……”

她當然知道,中午的飯錢已經夠得上奢侈的標準了。雖然這對於對於與仝只是個小意思,但袁純還是會替他心疼,總覺得晚上應該稀粥鹹菜地湊活。

王與仝伸出手捋了捋袁純鬢邊被吹亂的頭發,柔聲說:“中午沒吃好吧。”

“吃好了啊,只是現在又餓了嘛。”袁純當然矢口否認。

“我想好了,就隨他們去吧,是我自己有了執念,心裏總想著,他們能為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今天來看,他們只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了,對我的懼怕多於其他。”

“年少時,我總覺得他們對我爺爺太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質疑「你懂」什麽的模樣。如今,我這樣的所作所為,和他們當年又有什麽不同呢……”

“不一樣的!這不一樣。”袁純認真地看著王與仝的眼睛,字斟句酌道:“他們當年,對對你爺爺對你,更多的是逃避,逃避一些他們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也在逃避自己的責任。

但是你不一樣,你還是在想著和解,想把事實引向好的一面。

只是,很多事情,畢竟過了那麽久,一時之間很難改變罷了。不過,你現在有我了,還有我父母……”

王與仝一把將袁純摟進懷裏,袁純卻拼命擋住自己的臉,嗚咽著說:“土,風吹的臉上、嘴上全是土……”

王與仝啞然失笑,她以為自己想要幹什麽?

“走,去喝羊湯燴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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