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人是個老實的地方小官, 哪曾想能見到這等皇家秘辛。

當初太子妃娘娘逃婚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猜測, 若是被抓回去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畢竟關系到皇家的顏面。

誰知道，太上皇震怒不已也被陛下勸下來, 滿天下的找, 有人震驚有人笑話。說這樣感情用事的太子怎麽能當好皇帝，但短短幾年的時間, 陛下用行動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所有暗地的笑話都變成了艷羨，羨慕江姑娘是什麽命, 被陛下如此寵愛。

游大人也有所聽聞，但親眼所見之後，還是有些震驚……堂堂一國帝王，會為了一個女子做到這個地步。

端茶送水, 洗衣做飯, 噓寒問暖……

說出去怕是都沒人信。

“游大人，江老板來了。”

游大人趕緊起身：“快快快, 將人請進來，別把人冷著了。”

游大人一邊理著衣袖一邊往外疾走, 生怕怠慢了貴客。

這幾日正是最冷的時候，深冬臘月, 熬過了便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女子一襲淺粉色大氅，戴著帽子，白色的狐毛圍在臉邊，顯得那臉愈發的小，像寒冬裏嬌艷的雪梅。

游大人不敢直視其容貌，略略掃了一眼, 恭敬道：“江老板。”

江瓷柔聲道：“游大人不必客氣，我來就是跟你說一聲，那藥監司的事我同意了。”

游大人眼睛一亮：“多謝江老板！等所這邊建立的差不多的時候再來叨擾您。有您的加入，簡直是蓬蓽生輝。”

江瓷笑道：“游大人謬讚了。”

雪落了一地，她只身打著傘，踩下深深淺淺的腳印，時不時蹦跳了一下，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模樣。

游大人高興地瞧著江瓷的背影，樂呵了好一陣，趕緊寫信回京中。

明和醫館前面那條街巷，有一家賣糕點的老店，聽說在這衢州城裏開了幾十年，生意一直很好。

不知和京城那家相比怎麽樣。

江瓷抱著白雪前去，走到鋪子門口時，卻見鋪子門口沒什麽人，老板娘正收拾著箱屜。

江瓷小聲道：“老板娘，賣完了嗎？”

老板娘朗聲道：“賣完啦姑娘！下次早點來！”

老板娘邊說便擡起頭，瞧著那嫵媚又精致的臉，樂道：“姑娘這麽漂亮，明兒來，給你留著。”

她本就是一時興起，又被這麽一安慰，心裏那點點不愉快也一掃而光。

“多謝老板。”

懷裏乖巧的小貓忽然動了記起來，撲騰著站起來站在她肩上。

“喵—喵——”

白雪叫了幾聲，柔軟的腦袋貼著江瓷敏感的脖頸拱了幾下。

不遠處，一個高大的男人執傘而立，高大修長，看那身形便是氣度不凡。

老板娘調笑了幾句：“可是小娘子的情郎來接你了？”

江瓷這才轉過身，便見黎瑭正朝自己走來。

他一襲黑色玄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肩寬腰細，便顯得那步伐尤為利落。

他遞來的傘短暫的遮住了眼睛，然後緩緩向上擡起，一點點露出男人的下頜、形狀漂亮的薄唇 、高挺的直鼻，還有那最好看的丹鳳眸。

……如同霧霭籠罩的碧湖。

紛飛的雪花的雪花被隔絕在外，黎瑭遞上手中的小暖爐和一包糕點，眉眼含笑，輕聲道：“正好在這兒買了。”

他剛好買完，想去他醫館中尋她，便見江瓷抱著白雪步履輕快地走來。於是走到一旁，多看了會兒。

江瓷接過，打開聞了聞，香氣撲鼻而來，卻半點不膩人。

衢州雪多，比京城的還多。

黎瑭看著她眉梢上的雪，伸出手，幫她拂去：“不打傘，容易著涼的。”

他指腹溫暖，雪化在她眉間，微微濕潤沁涼。江瓷往後一躲：“我身子好，沒看起來那麽弱。”

黎瑭點了點頭，默默地打著傘。

醫館裏此時已經沒人，泠月和連清回去做飯了，只要兩個小學徒在後院熬藥。

江瓷打開門，提了提手中的糕點：“多謝。”

她正欲關上門，一雙修長的手微微把住門邊，溫和卻不容拒絕。

黎瑭沒穿大氅，那黑色玄衣看起來難免單薄。

“不留我坐坐？”

江瓷指了指前面：“這離州郡府就幾步路。”

黎瑭看著她紅潤的唇：“江老板占了我便宜就跑，怕是有些不負責任吧？”

他眸光閃動，分明是促狹。

江瓷一怔，被他乘虛而入，走了進來。

衢州的明和醫館已經是最大的一處，大堂極大，密密麻麻的藥櫃擺滿大堂。

很厲害。

能將這門生意做成這樣，已經超出了黎瑭的想象。

他知道以江瓷的本事，開個醫館不成問題，去沒想到她的明和醫館能開得這麽大，幾乎遍布了琉周國大大小小幾十個州郡。已經是整個琉周國最大的醫館。

“阿瓷，”黎瑭看著那墻上掛滿的錦旗，“有人誇過你嗎？你很厲害。”

江瓷一楞，點了點頭。

她看著黎瑭的背影，胸腔裏一點點鼓噪。

黎瑭轉過身，瞧著她瀲灩的眼眸：“整個琉周國，沒幾個人有你這樣的本事。”

很多人誇過她。

下到三歲孩童，上到九十歲老母。

江瓷也沒想到，他望著自己的眼睛，那麽坦坦蕩蕩、真真誠誠地說這些話時，她會不可抑制的有些觸動。

江瓷回過頭，走到一旁的木櫃下，將小學徒還沒放好的藥材放進去，淡淡道：“嗯，那當然。”

黎瑭走到江瓷身邊，幫她拉開放進去。

微涼的指尖忽然被一片溫厚包裹，江瓷指尖微顫，想將手拿出來。

黎瑭笑了笑：“你可知道，京都附近你的寺廟還香火旺盛？”

這倒是有些詫異，江瓷擡眸看著黎瑭，大大眼眸黑白分明：“真的？”

黎瑭點頭：“嗯。”

他指了指堂內的匾額：“你這明和醫館到處都開著，偏偏不開去京都。”

黎瑭打量著江瓷的神情：“要不，開一個去京城？”

江瓷從黎瑭手中將手拿出來，坐到一旁：“我考慮下。”

她肌膚欺霜賽雪的雪，卻又不差血色，白裏透粉，五官處處妍麗精致，愈發嬌媚動人。

黎瑭坐到江瓷身邊：“藥監司設置在京城，這衢州的只是分設，明日隨我去京城一趟可好？”

他眸光灼灼，絲毫不知收斂。

江瓷用糕點擋住黎瑭的眼睛：“你下套呢？”

百般哄騙她去京城……

黎瑭笑道：“是呀，費勁心思。”

“那你答應了嗎？”泠月圍著江瓷轉到另一邊，“答應了嗎？！”

江瓷看了看藥的成色，又抓起一點聞了聞：“肯定沒有啊。”

“啊？！”

泠月長嘆了口氣，打量著江瓷的神情，這明明就不是討厭殿下的模樣了啊……

兩人互相喜歡著，不就該珍惜時間早點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嗎？

何必這麽互相耽擱呢？

泠月不懂。

當初雁回城大戰，殿下只身犯險闖入敵營將小瓷救出來，那會泠月其實以為小瓷會跟殿下回京城的。

可小瓷沒有。

她像是累極了之後的狀態，整個人安安靜靜的，不想說話不想吃飯。那會泠月就在想，若是小瓷真的對殿下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不應該覺得解脫嗎？為何不像是解脫的模樣。

戚群一開始也天天賴著小瓷，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他也看的出來小瓷的心在誰身上。於是越來越痛苦，做個浪跡天涯的俠客去了。

泠月湊到江瓷耳邊，小聲問道：“小瓷，既然你也還沒放下殿下，為何不早點跟他在一起呢？”

江瓷指尖微頓，眼睫顫了顫，掩住眼裏的碎光。

“我心高氣傲吧……”

總覺得……好像不能就就這麽原諒他了。

黎瑭一直往返於京都和衢州，都成了京城貴族裏面人盡皆知的事情。

太上皇覺得丟人，閉門謝客。

日子漸漸回暖，終於褪下了厚重的大氅，衣服也變得單薄了些。

這冬春交替的時節，生病的人便愈發的多。

江瓷和泠月約了好多天去河邊踏青，都沒成。黎瑭也來門口找了幾趟，江瓷是真忙的沒功夫搭理他。

黎瑭也沒走，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幫著一起煎藥，幹了不少雜活。

泠月看的嘖嘖稱奇，坐在連清身邊，看著黎瑭的背影柔聲道：“連清，我倒真沒想到，陛下會這麽追人。”

她以為，陛下再來找小瓷，定是以皇帝的身份，讓小瓷進宮，反正得處處體現這個天下至尊的身份吧，用以顯示貴氣也罷，用以顯示小瓷別無選擇也罷，卻萬萬沒想到，會這麽做……

再忙也三五天過來一趟。可這京都和衢州之間單程就得六個時辰……

連清擡眸覷了一眼：“陛下清楚，用身份壓她，只會把小瓷越推越遠。”

泠月點了點頭，看著黎瑭的背影。

確實。處處體貼，處處為小瓷著想，不逼她，等她自己慢慢想通。比用那些手段高明多了。

連清拍了拍泠月的腰：“快去幫忙吧，把小瓷累壞了，陛下只有找我們算賬的。”

泠月一回神，趕忙起身。

晚飯時，後廚懂事的多做了一份。

江瓷看了眼黎瑭：“你在這兒吃嗎？”

黎瑭點點頭：“幫了一天忙，老板沒給工錢，沒地兒吃飯。”

他說的一本正經，可在座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一時忍俊不禁，卻又不敢笑。

黎瑭坐到江瓷身邊：“就麻煩江老板照顧了。”

他早晨便來了，想必昨晚一晚上都在趕路，今天還在店裏幫了她一天的忙。

他眼下有些青灰，像是累極了。

江瓷沒再說話，坐下開始吃飯。

一吃完飯，連清拉著泠月火速離開，小魚兒沒抱著江瓷，咿呀咿呀得哭，連清一把捂住兒子的嘴，趕緊關門走人。

幾個小學徒見此情狀，更是閃得快，又不敢瞧聖上的臉，低著頭支支吾吾地告別，差點撞在柱子上。

廚子上前收了碗筷，將桌子擦幹凈。

此時屋內燈火柔亮，兩個外表極為出眾的人坐在一起，難免令人想到風花雪月之事。

劉大廚去而覆返，拿著兩瓶酒：“老板，喝酒嗎？”

江瓷：“……”

她嘴角抽了抽：“不用。”

黎瑭一笑，狹長的丹鳳眸微彎。

江瓷指了指門外：“殿下，天快黑了，您早些回吧。”

江瓷起身，手指還搭在桌上。

他修長的手緩緩覆過來，滿是濕汗，有些太熱了些……

“阿瓷……”黎瑭道，“你又趕我走。”

許是因為不舒服的原因，他眼睛濕漉漉的，瞧著……有些可憐。

江瓷趕忙坐下，拿手摸了摸黎瑭的額頭：“你發燒了。”

有時候忙起來，江瓷便會在醫館裏歇。所以有一間休息的屋子就在後院。

江瓷架著黎瑭的手臂，將人扶起來。

躺在床上腦袋昏昏的時候，黎瑭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不舒服很久了。

江瓷趕忙出去端了盆冷水，將冷帕子擰幹搭在他額頭，搭在他手腕把了把脈，出去配了副藥，熬好之後再進來，黎瑭已經沈沈睡去了。

他身體一向很好，這次生病……是因為積勞成疾。太久沒休息好。

他眼睫不算很長，但十分濃密，即使此時面色不好，也不減半分俊逸。許是燈下看人的原因，那張臉俊逸得江瓷坐在床邊看了許久。

她見慣了黎瑭意氣風發，高高在上，神采奕奕的模樣，卻頭回見他這麽毫無防備、甚至有些脆弱地躺在自己面前。

江瓷坐在床邊，將藥放在一旁，伸出手默默地將他耳鬢的頭發理了理。

手腕忽然被人緩緩握住，緊接著整個人被往下一扯，她撲進了一個滾燙的身軀上。

他有力的手臂摟住她的腰，江瓷趴在他頸窩，聽著他粗重的呼吸。

“黎瑭，放開！”

他呼吸熱又急，聲音卻啞啞的：“阿瓷，讓我抱一會。”

他聲音低啞地在耳邊，弄得耳廓熱熱的。滿是疲憊。

江瓷一頓，沒再掙紮，輕聲道：“黎瑭，得吃藥才能好。”

身下的男人只輕輕笑了下，蒼白的薄唇吻了吻她的額頭：“不是。”

多抱抱你才能好。

他不只是積勞成疾，更多的是……相思成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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