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知池又做噩夢了。

他夢見他回到初中，明明上一秒他們一家還其樂融融地一起吃飯，可下一秒，世界變成黑白，只剩下於建義一個人冷冰冰地扳著個臉看著他。

房間裏的光暗了下來，屋子裏黑漆漆的一片，於知池的手緊緊抓著桌沿，他想逃，可他根本看不清路。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於建義冷漠陰鷙的目光。

“和你的老師在一起，真是不知恬恥。”

“好好珍惜和你的老師在一起的時光吧，開學了，這房子我也要賣出去了。”

於建義的聲音冰冷，像是一道道鋒利的冰片在往他的心上捅，讓他疼得無法呼吸。

於知池顫抖著身子，縮成一團，他拼命地告訴自己這是夢，可他怎樣都沒辦法醒來。

直到他的後背一熱，有人攬著他的背把他帶到了一個溫暖的懷裏，將他從夢魘中拉了回來。

於知池往沈君和懷裏縮了縮，貪婪地汲取著他懷裏的溫度，屏住顫抖的呼吸，眼角濕漉漉地掛著淚痕。

他被夢裏於建義的話點醒。

和沈君和在一起的時候，他有時會覺得很不真實，也缺乏安全感。

因為他根本就配不上沈君和。

他只是一個高中都還沒有畢業的毛頭小孩，哪裏有什麽權力去支配他和沈君和的未來。

他也不敢去想他們十年後、二十年後的模樣。

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就要搬走了，和沈君和在一起的時間會越來越短。

那個時候，他和沈君和的這段畸形的戀情會不會也就慢慢結束了呢？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或許是察覺到了於知池的不安，沈君和把人攬得更緊了些，下意識得摩挲了一下懷裏人的後頸。

於知池強迫著自己閉上了眼睛，縮在沈君和的懷抱裏。

至少現在，他很幸福。

——

鬧鐘是在七點三十分的時候準時響起的。

於知池的睡眠質量一向不好，和沈君和在一起後才慢慢好轉，盡管昨晚前半夜的時候他又做了噩夢，可下半夜卻在沈君和的懷裏睡得很安穩。

這讓他鮮少地想要賴床。

於知池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裏，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沈君和顯然已經起來做早飯了。

沈君和從房間外面走了進來，把床頭的鬧鐘關了，然後坐在床邊，摸了摸於知池睡得有些紅撲撲的臉頰。

“該起床了，也也。”

沈君和溫柔又低沈的嗓音傳來，於知池更不願意起來了。

他搖了搖頭，把被子扯過來蒙在頭上。

其實他早就清醒了，可他就是想要沈君和哄他。

果然，沈君和寵溺地笑了一聲，隔著厚厚的羽絨被敲了一下他拱起來的小腦袋，然後去拉他的被子。

“不許把頭蒙在被子裏。”

於知池任由沈君和把被子從他身上拉下來，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後猛地把頭埋在了沈君和的頸窩，撒嬌似的蹭了蹭。

沈君和揉了揉於知池的頭發，“好了，快起來了，乖。”

沈君和發現於知池的起床氣好像越來越重了，但他每天都心甘情願地哄於知池，甚至樂此不疲。

因為撒嬌的於知池真的很可愛。

沈君和怕於知池著涼，趕緊把於知池的校服拿了過來，盯著於知池快速穿好，這才放心地走回廚房。

於知池洗漱完了走到餐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沈君和剛好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

他從善如流地接過沈君和手裏的粥，轉身放在餐桌上，笑著沖沈君和眨了眨眼，“沈老師，早上好。”

於知池剛洗漱完，發尖還殘留著幾滴水珠，眼神清亮，看起來分外無辜。

沈君和揉了揉於知池的腦袋，心裏柔軟得不行，“早上好。”

下一秒，於知池覺得唇瓣一熱，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沈君和突然吻上了他的唇。

沈君和的吻並沒有很深，只是很溫柔地輕輕碰了碰，然後緩緩地說：“早上好，寶貝。”

寶貝。

明明這兩個字這樣簡單，可落進於知池的耳裏，卻還是把他迷得七葷八素。

“沈、沈老師……”

他擡起頭，臉頰上不禁染上了幾絲紅暈，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為什麽突然……”叫我寶貝。

沈君和自從和他在一起過後，叫他小名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反而變得特別喜歡叫他“乖”。

現在又直接開始叫他“寶貝”。

沈君和把於知池拉到凳子上坐下，然後蹲了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仰著頭，哄小孩似的說：“以後這種稱呼，要習慣。”

“哦。”於知池呆呆地回答，絞著手，臉又紅又燙。

沈君和覺得自己變得孩子氣了。

他不想一直叫於知池“也也”了，因為他知道這個名字曾經讓於知池經歷過快樂，但也經歷過痛苦。

他想擁有一個專屬稱呼。

從今以後，於知池是他的“乖乖”，是獨屬於他的寶貝。

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也是於知池正式開啟和沈君和“地下戀情”的第一天，不過他和沈君和約好了，在學校裏各不幹擾，絕不影響對方的學習與工作。

學校為了加強學生們的身體素質，在大清早的開學典禮上便強調了今天就開始做操跑步。

第二節 課下課便是大課間，體育老師站在主席臺上大著嗓門組織著各年級學生集合。

於知池很自覺地站在了隊伍的最後幾個，把自己藏了起來。

廣播體操的音樂從喇叭裏響起，他很盡力地跟著節奏做著動作。

“小沈，老劉，要不我找兩個學生幫你們一起搬？”

小沈。

於知池聽見班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頓時豎起了耳朵。

“也行。”他聽見沈君和禮貌地回答，“新學期要發的書太多了，那麻煩你們班同學了。”

於知池的班主任夏老師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中年女人，她擺了擺手，說：“這有啥，小事兒。”

“嘉揚，來，幫沈老師劉老師把書搬到歷史教研室，中午請你喝酸奶。”他聽見班主任說。

“好嘞！”站在他身後的陳嘉揚二話不說便答應了，立刻跑了過去。

夏老師看了看兩個歷史老師手上抱著的厚厚的一摞書，覺得一個人可能不夠，又沖於知池揮了揮手：“小於，你也來一起幫下忙。”

“好。”於知池點了點頭，跟著走了過去。

陳嘉揚徑自走到了歷史劉老師面前，輕輕松松地抱起了劉老師懷裏的一大摞書，只象征性地留下幾本給劉老師拿。

於知池也乖乖地走到沈君和面前，他剛把手伸出來，想幫沈君和多抱一點，便聽見沈君和小聲說：“少拿點，重。”

“哦。”於知池輕聲回答。

他心裏面甜滋滋的，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趁拿起書的一瞬間低頭偷笑。

本來他想拿一半，結果沈君和還是不準，於是他只好拿起其中三分之一，結果偏偏手一滑，讓他差點拿不穩。

“小於，要不你給我吧，我還拿的下。”陳嘉揚輕飄飄地抱著一大摞書，好心說道。

這下於知池徹底紅了臉，聲若蚊吶，羞赧地說：“不、不用，我能拿。”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書。

怎麽他搞得跟幫倒忙似的。

索性歷史教研室離操場並不遠，幾人沒走幾步路便到了。

教研室的桌上已經七零八落地擺了幾堆新學期會用到的歷史教材和練習冊，看起來又多又亂。

劉老師把手上的書放了下來，指了指放得亂七八糟的幾堆書，說：“小沈，要不你留下來整理一下這些書，剩下的那點我和兩個學生去搬。”

沈君和還沒來得及說話，陳嘉揚便咧著嘴，熱情地開口：“要不小於也留下來吧，劉老師你帶我去拿，我一個人可以拿全部的。”

“行。”劉老師邊笑邊十分賞識地拍了拍陳嘉揚的肩膀，“那走吧。”

整個教研室頓時只剩下於知池和沈君和兩個人，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於知池煞有介事地整理起了書，等他擡頭的時候，才發現沈君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直在看他。

於知池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準備忽視沈君和溫柔又直白的目光。

“小於這學期準備選什麽選修課？”

沈君和問得一本正經，若不是眼神出賣了他，兩個人看起來像陌生人似的。

“課外歷史。”於知池繼續整理著書，頭也不擡。

“嗯。”沈君和點了點頭。

“別選。”半晌，於知池聽見沈君和慢悠悠地補充。

沈君和手撐著額頭，語氣中似乎透著一絲苦惱與無奈。

“為什麽？”於知池不解地回頭。

沈君和的目光溫柔地罩在於知池身上，拿於知池沒轍：“你坐在下面，我上課要分心。”

“哦，”於知池偷樂，他抿了抿嘴唇，強迫自己壓住唇邊的笑意，頓了頓，說：“那我選籃球。”

他說這句話時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帶了幾絲驕傲的意味。

沈君和眸色一沈，“籃球也不許選。”

沈君和是聽說過學校的傳聞的，教籃球的老師是剛從體育學院畢業的年輕學生，不僅教得好，而且人也高高帥帥的，剛來學校便迷倒了一片學生。

沈君和這下把於知池逗笑了，於知池理完手裏的最後幾本書，狡黠地眨了眨眼，飛快地朝桌子對面跑了過去。

沈君和還沈著個臉坐在椅子上，放書的動作似乎都加重了幾分。

然後，他突然感覺有什麽柔柔軟軟的東西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像是小奶貓在軟乎乎地蹭他，向他撒嬌。

於知池飛快地親了親他的臉。

他怔楞地擡起頭，始作俑者正彎著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他還沒來得及逮住，人便跑走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嘉揚和劉老師有說有笑地拿著新教材進來了。

屋子裏的人一個穿著校服，低著頭認真理著書，臉很紅，手上的動作飛快。

另一個人坐在學生對面，也理著書，只是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

小奶貓身上的香味似乎還殘留在沈君和身邊，幽幽地往他鼻子裏鉆，弄得他心猿意馬。

嘖。

他瞇了瞇眼。

回家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這只調皮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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