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和放下手中的資料，這才從屋裏走了過來，眸子淡淡地向門口掃了掃。

於知池輕而易舉便對上了沈君和的視線，他苦澀又慌亂地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攥著書包，頭一撇，快速地扔下了一句“打擾了”，便轉身逃了出去。

“等等，也……”沈君和快速向前走了兩步，話還沒說完，於知池便跑下了樓，沒了蹤影。

他下意識地想追出去，站在一旁的陸言白卻把他攔住了。

“君和，”陸言白伸出手，攔在沈君和面前，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低沈而讓人心靜，“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個小孩的心思。”

沈君和沈默了幾秒，收回了剛跨出半步的步子，長睫低斂著，遮住了眸裏一大半情緒。

“那束芍藥花，是他送的，你應該能猜到。”陸言白把書放在了玄關櫃上，目光直視著沈君和，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敲在沈君和心上，“你對他的心思，看起來也沒有那麽簡單了。”

沈君和睫毛顫了一下，薄唇輕抿，依舊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花是於知池送的。

上了他的課，又知道他家庭住址的，只有於知池一個人。

“君和，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麽分手嗎？”陸言白神色淡淡，緩緩地說：“你說我們都太冷靜，顧慮得太多了。”

陸言白和沈君和是大學的時候遇見的。那時候，沈君和學歷史，陸言白學漢語言，兩個人經常在各種學術交流活動中碰見。他們的性格和對事物的看法都太過於相似，私底下聊著聊著就稀裏糊塗地在一起了。

可在一起之後，兩人才發現，他們都對學業和事業抱有了太大的期待，除了學術上有聊不完的話題外，他們好像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他們甚至很少分配時間用來約會，都忙於奔赴自己的理想，也都太過於害怕打擾了對方的計劃。

在一起不到一年，兩人便同時提出了分手，這或許是除了學術見解之外他們最有默契的一次。歸根結底，他們不適合做戀人，反而更適合做交心的朋友。

分手的時候，沈君和說，他們都太過冷靜和理性了，總是害怕說走就走的約會會打亂以後的計劃，害怕對未來的每一個規劃都會影響對方的學業和事業，他們都顧慮太多，都太心高氣傲了。

現在他們什麽都有了，卻好像早就丟掉了喜歡一個人時的沖動，早就忘記了戀愛到底是什麽滋味。

這是陸言白第一次從一向穩重的沈君和身上看到慌亂和沖動，看見小孩跑出去的身影，他可以確信，沈君和亂了陣腳。

放寒假之前，他給沈君和送了幾本學術上的書過來，剛走到小區樓下，便看見一個拿著鮮花的男孩匆匆忙忙跑上了樓。

陸言白起初沒在意，上了樓才發現男孩恰好是沈君和的鄰居。男孩拿著花垂著頭站在沈君和家門口，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借著樓梯間昏黃的燈光，陸言白很吃力的看清了男孩的長相。他身板清瘦，連校服套在他身上都松松垮垮，皮膚很白，略顯清冷的氣質和其他男高中生比起來有些不同。

陸言白思忖了一下，提著書下了樓，沒去打擾。

沒過多久，男孩又從他身邊路過了，和他一起朝著一中的方向走，留給他的側臉讓他清晰地看到了長在男孩鼻梁處的黑色小痣，那顆痣很妖冶，讓他印象深刻。

他沒有想到，今天能再次見到男孩。

陸言白有些擔心也有些糾結。他知道沈君和是男孩的老師，他也深知師生之間的倫理道德。倘若是在幾年前，他絕對會義正言辭地阻止沈君和，讓沈君和好好地教育男孩一番，糾正男孩錯誤的喜歡。

可現在陸言白卻動搖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希望沈君和沖動一次，別再像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浪費時間了。

畢竟喜歡本身並沒有錯。

“去找他吧。”陸言白沒再多言，沖門口揚了揚頭，“剛剛看他提著蛋糕，我想，今天應該是他的生日。”

半晌，沈君和終於擡起了頭，右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捏成拳又松開，他緩緩閉了閉眼，把眸裏翻湧著的情緒都藏進了黑暗中。

——

於知池跑下了樓，站在單元門門口，冰冷的寒風不斷灌進來，可他卻沒有挪開步子半步。

他想逃走，想離沈君和和沈君和家裏的那個男人遠遠的。

可好像沒有任何地方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緩緩蹲在了單元門的角落，把臉埋在了瘦弱的臂彎。

於知池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削瘦的雙肩顫抖著，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哭聲，小聲地嗚咽著。

夜幕就要降臨，風越吹越大，連樹下的灰綠的小草和枯葉都被吹得委屈地別開了頭，被迫看著孤零零的坐在門口的挑梁小醜表演哭泣。

於知池好像絲毫不覺得冷，他甚至希望冷風再吹得再大一些，用刺骨的觸感代替內心的寒冷與委屈。

從始至終，好像都是他一個人在自作多情。

他對沈君和好，可沈君和對他像對每一個學生那樣，只是把他當做小孩，像分糖果一樣平等地把愛與溫柔分給每一個學生。

他送沈君和花，明明那樣明顯的暗示，可沈君和卻熟視無睹，毫不在乎，甚至連一個拒絕都不願意給他。剛剛，他鼓起勇氣主動敲開了沈君和家裏的門，卻好像打斷了沈君和和愛人的約會。

於知池越想越委屈，也哭得更厲害了。他壓抑不住自己的哭聲，雙手緊緊地掐著自己的手臂，任由指甲陷進肉裏，狠狠地抽泣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太蠢了，他也覺得沈君和太壞了。

“也也……”沈君和站在風口，聲音有點啞。

他沒想到於知池會哭，並且哭得這麽兇。這頓時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於知池聞言，哭聲斷了斷，楞楞地從臂彎裏擡起了頭，臉上掛滿了淚水，眼睛紅紅的，噙滿了委屈。

外面太冷了，於知池坐在冰涼的水泥地，縮在角落小小的一團，看起來太讓人心疼。

沈君和顧不得那麽多，在於知池身邊蹲了下來。他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輕輕披在了於知池身上，又伸手替他拭去了臉上的淚水。

於知池本就白皙的皮膚此刻被凍得顯現出了幾分病態的白，像是很容易被打碎的精致脆弱的白瓷，輕輕碰一下都叫人心疼。

於知池止不住地抽泣著，任由沈君和擦了幾下淚水過後，又把臉別了過去，狠狠地埋進了臂彎。

他雖然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但他知道此刻他一定很狼狽。

讓沈君和看到自己這樣不堪的模樣，實在太丟人了。

沈君和小心翼翼地攬過於知池的肩，終於把人圈進了懷裏。

“不哭了，好嗎？”沈君和柔聲哄著，一手攬著於知池，一手輕輕地拍撫著他的背。

懷裏的小孩太瘦了，抱起來甚至有些硌手。於知池滾燙潮濕的眼淚打在他的胸膛上，被凍得冰冷的臉頰緊貼著他，冷熱交加的的矛盾觸感把他的心糊作一團亂麻。

沈君和的懷抱太溫暖了。

於知池埋在沈君和懷裏，他覺得此時此刻他應該保持尊嚴，堅定地掙開沈君和的懷抱，可是他做不到。

他貪婪地呼吸著沈君和身上味道，雙手死死地攥著沈君和身上的馬甲毛衣，根本舍不得松開。

他發現沈君和抱他的力度好像比那他在樓梯口時更重了一些，雖然這可能只是他的幻覺。

沈君和溫暖的懷抱和輕聲的哄，讓他有一絲動搖。

萬一這一切都是誤會呢？

於知池又在心裏自我安慰，又沒骨氣地替沈君和說話。

唔……那好吧，他收回剛剛的話，沈君和好像也沒有那麽壞。

漸漸的，於知池終於快要止住眼淚。沈君和緊了緊披在於知池的大衣，把於知池完全和冷風隔離，包裹進自己的味道裏。

“剛剛找我是有什麽事嗎？”他柔聲問。

他知道於知池或許誤會了什麽，他也知道於知池好像在別扭什麽，可他先選擇解決最緊迫的問題。

“我、我鑰匙鎖在家裏了，進不了門。”於知池說話時還止不住抽噎，可他顯然已經冷靜了許多。

“嗯。”沈君和點了點頭，“那先去我那裏坐坐，好嗎？”

“不了，”於知池一抽一抽地從包裏掏出手機，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冷漠，可終究還是被哭過以後的鼻音所掩蓋，聽起來委屈極了，“開鎖師傅說他等會就來了，我、我不想打擾你們。”

說最後幾個字時，於知池的聲音又帶著點哭腔了。

沈君和有些失笑，忍不住揉了揉於知池的腦袋，嘆氣：“沒什麽打擾的，我朋友只是順道路過，和我討論了一下對最近工作的一些見解。”

“您不用解釋的。”於知池站了起來，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原則。

怕自己又心軟，他果斷地把身上的大衣取了下來，當機立斷地還給了沈君和，“謝謝您今天的關心，開鎖師傅應該快來了，我去門口接他一下。”

說完，於知池便背起帆布包，提著他那塊已經被晃得有些變形的生日蛋糕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君和怔楞著，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緊皺著眉，木訥地看著手裏的大衣出神，只剩冷風陪著他，在他耳邊放肆地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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