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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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於知池失眠的第十五天,也是他十八歲的第一天。

這一晚,生日沒有帶給他幸運加持,依舊送給他了一個孤獨難捱的漫漫長夜。

他對十八歲充滿著憧憬,渴望著早日迎來這個人生的轉折點。

可這個生日他過得太糟糕了。

他回想起和沈君和相處時的一點一滴,像平時計算數學題一樣精準,把回憶精確到了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精確到了沈君和的每一個眼神。

他發現,原來他一直自作多情地在沈君和面前唱著滑稽的獨角戲。

他覺得好委屈,他會輕易地因為沈君和而開心,又會輕易地感到傷心難過。

他的情緒、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被沈君和牽著鼻子走了,但沈君和本人似乎從來都沒有在意過。

他不明白。他喜歡數學,喜歡沈君和,明明這都是喜歡,可為什麽數學題錯了他能忘記錯誤重新解答,可對沈君和的喜歡卻忘不掉。

他又一個人過了一個生日,陪伴他的只有永無止境的黑夜和孤獨。和以往唯一的不同是,他獎勵了自己一塊生日蛋糕。

明明沈君和讓他這麽難過,他明明想要停止對沈君和的喜歡,可他還是不爭氣地許下了十八歲的生日願望——

想和沈君和在一起。

於知池在心裏默念。

他吹滅了蠟燭,小聲對自己說了一聲生日快樂,然後象征性地挖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盡管他根本就吃不下。

好苦。

他今天才知道,加了再多糖的黑巧克力蛋糕都是苦的。

窗外下起了小雨,於知池躺在床上,回想起他的十八歲生日,靜靜地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熬過了又一個因為沈君和而失眠的長夜。

可於知池不知道,家對面也有人還清醒著,眸色沈沈地獨自站在陽臺上抽煙。

沈君和其實很少抽煙,可此刻除了煙,他想不到其他任何東西能陪他捱過這個難眠的夜晚。

他站在陽臺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毛衣,望著歸於沈寂的夜色出神。煙霧不停地從他的右手指縫中溜走,放在一旁的煙盒變得越來越空。

陸言白的話點醒了他,卻也讓他陷入了更深的苦惱之中。

最早,他覺得於知池對他好只是鄰居之間的禮尚往來,直到那天歷史選修課,他像講題外話一樣一帶而過地講了古人表達喜歡時會送的東西,下班回家後,發現地毯上適時地躺了一束艷麗的芍藥花。

這太巧了。

除了於知池,他想不到第二個送他花的人。

於是他開始悄悄留意於知池的一舉一動。

他發現,於知池和他相處的時候總是格外地緊張,有時一個簡單對視便會讓於知池臉紅地低下頭。

坐在他後面的語文老師總是開玩笑,說他是辦公室新來的吉祥物,一入職就把於知池這個從來不主動到辦公室問問題的小學霸請來了。可仔細想想,這分明就是於知池的有意為之。

冬至那天,他到於知池的家裏吃飯,在餐桌上發現了一盒潤喉糖,褐色的糖紙包著圓形的糖,和他辦公桌上莫名出現的一模一樣的。他一直以為是巧合,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他知道,沒有回應的回應才是最抓心撓肺的,可每一次面對於知池小心又期待的眼神,他都只能選擇逃避。

因為於知池是他的學生,他沒有辦法那樣坦然地面對這份感情。

——

還有一天就是除夕了,踏著這一年的尾巴,沈君和終於再次見到了於知池。

沒有見面的日子裏,他每天都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陪伴了他這麽多年的沈著和穩重差點就在這幾天悉數崩塌。

他曾多次強迫自己趕快沖出家門,狠心拒絕於知池,然後以老師的身份狠狠地教育他一番,可他始終沒辦法做到。

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他知道自己沒有勇氣承認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時常一個人坐在小區樓下,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從他面前路過。大人小孩的臉上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悅,心事重重的他在歡聲笑語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他魂不守舍地等於知池出門,然後從他面前經過。他告訴自己,如果於知池從樓上下來了,那他就立刻攔住他,把他擁入懷裏,向懷中的小孩投降。

可沈君和一次都沒有等到過。

今天,他終於見到了於知池,可遠比二月的空氣還要寒冷的是,於知池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分給他。

下午,他一個人坐在小區外掉了油漆的長凳上,望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出神,沈默地抽著煙。

“沈老師!”沈君和手上的煙剛抽到一半,遠處便突然傳來了一道活潑又熱情地呼喚,“您怎麽在這?”

他楞楞地擡起頭,反應有些遲鈍。

叫他的人風風火火地騎著摩托車,像是一道風,流利地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明明小區大門和沈君和隔了好大一段距離,可仍然沒有阻擋車上的人的熱情。

雖正值天冷,可摩托車上的男孩只穿著一件天藍色的厚衛衣,和他本人一樣幹凈又飽含活力,像是夏天永不疲憊的驕陽。他的眸子很亮,眉目間洋溢著爽朗,看起來意氣風發,右手輕巧地抱著頭盔,英姿颯爽地坐在摩托車駕駛座上。

沈君和認識他,男孩叫陳嘉揚,上他的課時喜歡坐在於知池旁邊。

隨後,他看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從陳嘉揚寬闊的肩膀後探了出來,松開了環在陳嘉揚腰上的手。而後,陳嘉揚回過頭,輕柔地幫他取下了腦袋上的頭盔,露出頭盔下那張又白又小的臉蛋。

親密的動作仿佛給了沈君和當頭一棒,讓他不知所措,連手上的煙灰掉在了衣服上都沒有發覺。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於知池生日那天敲開他家門看見陸言白後的表情與舉動,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於知池會哭得那樣難過。

因為此時此刻他也正在經歷著。

他突然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和一種極強的占有欲。

他受不了於知池和陳嘉揚如此親密的舉動,受不了自己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他握著煙的手止不住地小幅度戰栗,大腦被眼前的畫面沖擊地發昏,此刻正用盡全力地抑制住把於知池圈進懷裏宣誓主權的沖動。

沈君和憑著做老師的本能反應,笨重又機械地點了點頭,禮貌地回應著陳嘉揚熱情的問好。

他看見陳嘉揚替於知池理了理圍巾,然後笑著沖於知池揮手,依依不舍地目送著於知池走進了小區。

隨後,陳嘉揚轉過身,信步朝他走了過來。

看到男孩走過來的瞬間,沈君和竟然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緊張,他微微顫抖著手滅掉了煙,試圖借這個動作找回自己的冷靜。

“沈老師,您也住在這邊嗎?”陳嘉揚大大咧咧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青春陽光的氣息,那是已經離他很遙遠的東西。

沈君和點了點頭,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露出他的招牌微笑,可似乎有些難。

“真巧啊,”陳嘉揚眼睛亮了亮,又繼續問:“您是在這裏等人嗎?”

沈君和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哦,”陳嘉揚突然笑了,促狹地眨了眨眼,“我也在等人。”

“你們……”沈君和看了一眼摩托車,又看了一眼陳嘉揚,欲言又止。

“放心啦,我們沒有談戀愛。”陳嘉揚很自然地拍了拍沈君和的肩,又突然把頭湊近,壓低了聲音,說得神秘又驕傲:“不過,我——確實在談戀愛。”

陳嘉揚的聲音輕快,帶著點戀愛時獨有的甜蜜意味,心情十分愉悅。

“不過沈老師您放心,我已經十八歲了,到了可以談戀愛的年齡了!而且,我保證不會影響學習!”陳嘉揚突然扭過頭,聲音提高了幾分,後知後覺地強調。他的右手還比了個發誓的動作,義正言辭地表示自己的決心。

沈君和“嗯”了一聲,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羨慕。

愛上一個人然後止不住地向別人炫耀,分享戀愛的甜蜜,他羨慕陳嘉揚這樣坦率又單純的愛。

“沈老師,我是覺得你人特別好才敢跟您說的,您可千萬別給我班主任說啊。”身旁的男孩又突然變得一臉嚴肅,接著,他又垂著頭踢了踢腳下的碎石,嘟囔著抱怨:“我是真的搞不懂,明明已經十八歲了,為什麽談個戀愛還要遮遮掩掩的。”

是啊,於知池也已經十八歲了,已經到了可以名正言順談戀愛的年紀了。沈君和想。

只是,他搞砸了於知池的生日,也搞砸了於知池對“喜歡”這個詞的所有幻想。

沈君和小聲嘆了一口氣,垂著眸苦笑了一下。

“嘉揚!”他聽見有人叫陳嘉揚的名字。

陳嘉揚幾乎是聽到這聲呼喊就立刻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差點嚇他一跳。

“沈老師,我先走了,我男朋友來找我了。”男孩看起來很雀躍,甚至都來不及坐在他旁邊說完整句話就急切又激動地跑走了,邊跑邊笑著沖他揮手,揚聲說:“沈老師,您如果碰到小於,記得再幫我說聲謝謝!”

“謝謝他幫我給我男朋友選新年禮物!”

沈君和笑著點了點頭,直起了身子,沈靜的眸子裏泛起了一絲光亮,他模仿著陳嘉揚的樣子笨拙地熱情揮手,用新添的意氣代替了幾日以來的頹喪。

然後目送著陳嘉揚跑過去擁吻站在街頭的男孩。

陳嘉揚個子很高,男孩比他矮了一大截,穿著一件厚厚的羊羔毛外套,手裏捧著一杯奶茶,鼻頭被凍得紅通通的,像一只奶乎乎的小貓咪。

陳嘉揚一走過去男孩便迫不及待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然後陳嘉揚揉了揉男孩毛茸茸的腦袋,俯身給了他一個吻。

冷風刮起來,把地上的殘葉吹得簌簌地歡呼,也把街道兩側掛起的紅燈籠吹得高高飄起,像是在熱烈地祝福。

或許和朝氣蓬勃的人相處,自己也會染上幾分熱情,沈君和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渾身充滿著動力和勇氣的感覺了。

他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擡頭看了眼明亮的天空,突然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輕松。

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糾結已久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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