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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秦燁能幹出來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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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燁這一晚直賴到三更時分才走。

顧明昭不在, 雲晝不敢當面去太子跟前暗示‘天色不早了,殿下總該顧及身體’,於是任由秦燁拉著太子聊了許久。

待他終於戀戀不舍的走了,謝恒也沒了再看文書的心思, 便由雲晝服侍著安了寢。

謝恒這夜睡得並不安穩, 好不容易強迫自己睡著, 又被卷入了沈沈的夢境。

原本威儀肅整的儀仗隊伍腳步倉皇, 旌旗胡亂, 沿路上胡亂散著頭盔鎧甲, 泥濘的泥土被血色染上一層暗紅, 被暴雨一打, 艷紅混雜著雨水蜿蜒流淌,更顯出幾分觸目驚心的慘烈來。

謝恒坐在車輦上,快被完全顧不上平穩舒適的近衛給顛吐了。

好不容易被扶下了車輦, 暫得緩了一口氣, 臨時留宿的驛站中突兀的傳來一陣由遠至近的喧鬧, 有看不清面目的小太監滿面惶然的沖了進來, 跪下哭著道:“殿下,神衛軍反了!如今,包圍了護著陛下的禁軍,皆逼著陛下下罪己詔!”

謝恒腦子裏‘嗡’的一聲,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很模糊卻有些熟悉的身影, 面容看不清晰。連下馬的動作都是張揚肆意的, 到了他跟前,卻又收斂克制了許多。

“今日起,殿下便是我大齊新君。”

那身影遞上了兩份匆匆寫就的詔書, 一份是小太監口中的罪己詔,另一份,竟然是惠帝禪位於太子的禪位詔書。

謝恒下意識的去拿那張輕飄飄的紙,卻只抓到了一半,另一半,被那身影牢牢握在了手裏。

“殿下,您總歸要拿東西來換才是。”

是了,這等群狼環伺君權旁落的場景,怎麽會有此等送上門的美事?

做個好看的傀儡還差不多。

那身影似是又揮了揮手,有人匆匆擡了張桌案上來,上面放了一道繡了祥雲瑞鶴的玉軸卷軸,旁邊擱著朱紅的印泥以及才從惠帝那搶來的玉璽。

那身影又道:“請殿下用印。”

謝恒腦中不合時宜的閃過一個念頭。

這道聖旨,看起來比惠帝禪位那道,要體面精致不少啊……

逃難途中,也虧他能尋摸出來。

四周有刀兵環顧目光灼灼,情勢不容拒絕,謝恒拿起那方沈沈的印璽,往那卷軸的右下方蓋了下去。

一陣被脅迫的無奈怨憤中,他瞧清了那卷軸上的字跡。

武寧侯秦恒冶之子……立爾為皇後……

???

!!!

謝恒電光石火間清醒起來,有些踉蹌的站直了身子,去瞧身側那人。

原本模糊不清的容顏逐漸清晰起來,豐神俊朗,眉眼張揚,似乎還帶有點奸計得逞的狡黠。

艹!

謝恒突兀的從夢中醒來。

與夢中的刀光劍影狼狽倉皇不同,四周一片靜謐,床幃低垂而下,一墻之隔,值夜宮人的呼吸聲清淺均勻。

觸目所及,月華光輝透過弦窗,成了偌大屋宇內唯一的亮光。

竟是個夢。

他怎麽能做出這般荒唐的夢來?

謝恒苦笑著揉了揉額角,再要強迫自己入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秦燁這會兒,該已經回到城外中軍帳了吧?拂曉開拔,也睡不了幾個時辰就要動身了。

他又想起了剛才的夢。

初初醒來時回想覺得荒誕不經,可細細一想,若真到了被宋遷打到棠京城下倉皇南逃那一天,這人會做些什麽?

應當不會,和原書裏一樣坐視著惠帝出逃前將帝位禪讓給自己,而後去扶謝之遙上位吧?

可若不會的話,那這個夢……

一番邏輯捋下來,沒覺出什麽不對的謝恒漸漸覺得不是夢境荒誕,而是自己這個人荒誕。

到底是為什麽,到了現在,他竟然還是覺得秦燁真的能做出拿禪位聖旨換封後聖旨這樣的事情?

謝恒心煩意亂的坐直了身子,這動靜不出意料的驚動了守在外間的雲晝,謝恒擺了擺手,獨自走到窗邊,眺望著城外軍營的方向。

秦燁。

這人今日在疏影閣賴了許久,話裏話外左不過是那些事,擔心他妄自涉險、擔心楊崇狠毒、擔心嚴宣生靠不住。

只差沒擔心天降巨石砸死了他。

卻一字都不曾提及自己。

不曾提及此番動兵或許會招致的朝中非議、皇帝忌憚,不曾提及兩軍交戰時刀劍無眼,即便是絕世高手也不能確保無虞。

好像打下徐道晏的奚城,於他而言,只是再輕易不過的一件小事。

是真的輕易,還是報喜不報憂的不想令他擔心?這人從前對著還不怎麽昏聵的惠帝時,也是這麽的體貼入微?

謝恒沈沈嘆了口氣,自己都未曾察覺,望向城外的目光是多麽的繾綣以及……

牽掛。

——

次日,謝恒依舊照著尋常的時辰起了身。

他與以往並無不同,照舊是召見了隨行而來的幾名東宮文臣及都護府的幕僚,討論了許久的南疆民務,用過午膳後又看了小半個時辰的各類文書。

雲晝卻敏銳的察覺到自家殿下的情緒不高。

太子依舊是溫和的,見了尋常宮人犯的小錯也不如何斥責,但眉眼間總是缺了點笑意,偶爾怔怔出神時,甚至顯得有些落寞。

雲晝撤下小案上幾乎沒動過的點心,試探著道:“殿下,今日若是煩悶,要不召葉嘉公子過來聊聊?奴才瞧著,昨日裏,葉公子頗得您的歡心。”

以葉嘉的身份,原本在雲晝那裏是輪不到一句‘公子’的敬稱的,不過太子擡舉,都親自稱他一句公子,雲晝自然也跟著喊了下來。

謝恒心緒不佳,也看不進去許多東西,聞言剛要點點頭,又不期然想起昨日那番話,又強自搖了搖頭。

昨夜才答應的事,他說話還是算數的。

雲晝就很發愁。

他是太子貼身伺候的太監,大抵是知道太子的許多籌謀的,縱然未曾親身參與,也知道如今火候差不離,正到了緊要的關頭。

可太子殿下是什麽人啊?他跟著伺候了這許久,從來只見這位舉重若輕氣定神閑,就沒見過這樣一幅心緒不寧的模樣。

難道,此次真的很不保險?

雲晝這一發愁,也不敢再多做些什麽,唯恐多做多錯惹了太子煩心,只能循規蹈矩不肯踏錯一步,總算撐到了夜裏。

一身便裝的顧明昭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裝束與秦燁前些天混入杜若園時相差仿佛。

只不過,秦燁自恃武功,又不肯在太子跟前落了下乘,總是只肯穿一身玄色長裳,發冠佩飾卻是一樣不落,衣袍上還熏得有淡淡的奇楠香氣。

那模樣,不像夜行潛入的,披件披風就可以去上朝。

顧明昭的裝束相當實誠,黑衣蒙面一身輕便,若非守在門口的諸率衛是他親信,只怕就要一疊聲的‘刺客’喊了起來。

“定國公已然率軍離開,嚴宣生沒跟著去,臣麾下直屬精銳已然在今日間盡數安排回城,楊崇府、鎮南都護府都有人守著,目前瞧著並無異動。”

謝恒聽著顧明昭的沈聲稟告,差點跟著大軍遠行的思緒終於收攏了些許,纖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問道:“楊崇的人該察覺到了吧?”

“是,今日午時已然有所察覺,且派了人去城外軍營中打探,縱有嚴宣生從中阻攔,最遲明早,楊崇也能將城外狀況打聽完全。”

謝恒閉了閉眼,並不感到意外,又問:“楊崇調來的那些用來‘加強’杜若園防衛的軍士,今日安分嗎?”

顧明昭回想了一下,應道:“初來乍到,還算安分,但四下裏也有人暗中傳遞消息。”

謝恒點了點頭,看著他眼底一圈青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溫言道:“這幾日辛苦了,今日別回自己房裏,小心露了痕跡。”

“左右,也就這三五日功夫了。”

——

鎮南都護府。

楊崇曾經老老實實的縮了好些時日。

如今,名義上秦燁、嚴宣生都在城外,甚至連陸言和都不見了蹤影,楊崇便又抖了起來。

此時已近子時,楊崇的書房中卻還是燈火通明,來往之人絡繹不絕腳步匆匆,很有幾分從前南疆代總督的威勢。

楊崇瞇著眼坐在太師椅中,拿著剛剛收到的幾封密信,隨意的看了兩眼,便輕飄飄的扔在了桌上。

“秦燁竟然真的去打奚城了!”他又驚又喜,站起身來踱步道,“前幾日聽說城外大軍調動時我還不信,他調這些人馬能做什麽?當真想不到,竟是如此。”

於楊崇而言,這當真是十分的大好消息。

秦燁調兵,他攔不住也不敢攔,甚至連秦燁要打誰都不敢問。

打誰?不是打南周就是打自己人,打自己人裏還要分成打太子或者打他兩種情況,但其實也沒什麽區別,只要秦燁動了心念造反,他楊崇遲早是要玩完的。

如今好了,秦燁去打徐道晏的奚城去了!

他早該想到的,秦燁這人一向將南疆軍看得很重,都是水裏火裏帶出來的,徐道晏哄著三萬精銳去了南周,秦燁怎麽肯善罷甘休?

這人一走,城內外還有誰能比他楊崇官位更大聲威更高?明郡,便又是他楊崇的掌中之物了。

旁邊站著的幕僚也拿著那兩封密信看了一遍,眼底染了幾分笑模樣,忙道:“如此,可謂天助大人,咱們可以對杜若園那邊動手了。”

提及杜若園,楊崇臉上的興高采烈多少收斂了一點。

他拉緊了手中把玩的珠串,一時不語。

前幾日聽聞秦燁帶著大軍走了,他驚疑不定之下連忙派人打探,直到今日才得到了確切的行蹤,也確定了秦燁一時半會回不來。

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楊崇想了又想,終於心底發狠,問道:“火把油脂這些東西已然都運進去了嗎?杜若園前後三條街,都清查過了?不會出什麽差錯吧?”

從秦燁走的第一天,楊崇就開始有所謀劃,卻一直未曾下定動手的決心,直到將秦燁等人的行蹤打探清楚。

那幕僚躬身道:“大人放心,已然都備妥了。杜若園裏原本護衛就不足三千,如今又抽調了一千出去,諸率衛指揮使顧明昭也不在,聲勢就更弱了。”

“而且……”那幕僚擠眉弄眼的道,“聽聞最近太子殿下格外沈迷那個妙樂府東家,名喚葉嘉的,連房門都不怎麽出,更加顧及不到身邊的護衛是否安穩了。”

“好,”楊崇狠狠點了點頭,心頭那點因為將要謀害儲君而升起的怯懦也早被這些接踵而至的好消息給消磨幹凈了。

“明日,明日晚間,”他笑了笑,眼底閃過幾分猙獰,“就讓咱們觀平一朝……”

“再薨一位太子殿下,在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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