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他有點想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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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華燈初上。

一道昏黃的火光自杜若園中較為荒僻的西北角悄然升起,繼而火勢愈發兇猛,直到席卷了幾處低矮的閣樓屋宇,方才被巡察的侍衛察覺到。

離得太遠, 楊崇聽不清園中“走水啦——”的呼喝聲, 只聽見一陣慌忙之下的喧鬧。

楊崇摩挲了一下腰間挎著的長劍, 臉上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意。

“再等一刻, 火勢大了, 咱們便進去……”他道, “救駕。”

杜若園中的反應與預計中完全相同。

從棠京而來的神衛軍和諸率衛大抵沒有什麽應急滅火的經驗, 對杜若園中一應水龍器具、太平缸的位置也並不熟谙, 園中火勢很快大起來,火光沖天而起,徹底攪亂了黑夜的寧靜。

一片混亂之中, 楊崇帶著自己的人馬沖了進去, 熟門熟路的往太子如今暫居的疏影閣的方向走去。

諸率衛指揮使顧明昭意料之中的不在, 出來應對的, 是個不甚熟識、穿著官服的千戶。

楊崇只打量了那千戶一眼,眼底染上幾分顯而易見的輕慢,並不再瞧眼前的人,轉而朝著主屋的方向朗聲道:“太子殿下容稟,臣南疆代總督楊崇,見此間火勢甚大, 恐怕牽及殿下, 故鬥膽前來問安,可否請殿下賜見。”

他說話時中氣本足,這時著意放大了聲量, 說話聲便遠遠地傳了出去。

疏影閣中卻並無回音。

過了半晌,一個小太監從主院跨出,對著楊崇輕輕頷首,道:“殿下說,感念楊大人此番關切,不過如今園中火勢不算太大,想來無虞。且殿下今日身體欠安,就不見楊大人了。”

楊崇根本沒聽進去,他頓了一下,又朝主屋一揖,道:“臣還是擔心殿下安危,想見殿下一面。”

言罷,繞開那小太監,徑直朝主屋的方向行去。

那千戶見狀,急急上前兩步攔在楊崇身前,怒道:“楊大人,你好放肆!此處是太子寢居,殿下說了不見,難道你要硬闖不成!”

楊崇擺了擺手,立時有兩人上前,分左右撲向千戶,這下來得突然,那千戶身手又算不上極佳,立時就被反剪雙手摁在了地面。

四下立時傳來許多刀劍出鞘之聲,疏影閣中幾聲零星的驚呼之下,楊崇微微彎了腰,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千戶。

“這位大人還真說對了,本官就是要硬闖。”

事到臨頭,他心中那點猶豫怯懦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反倒是生出幾分隱晦的得意來。

天潢貴胄如何?太子又怎麽樣?

為了芝麻豆大點小事不肯赴他的接風宴,害得他擔心受怕了好些時日,如今可遭報應了!

他不期然想起太子那張俊美絕倫雲淡風輕的臉,竟然有些期待起來。

這樣高高在上的人一朝刀劍加身,會是什麽樣的神情?

楊崇懷著十二萬分的得意猖狂,大踏步走到主屋門前,一腳踢開了房門。

木門開合發出的咯吱聲,遠處來往救火的喧囂聲,千戶聲嘶力竭的咒罵聲,種種聲響似遠還近的縈繞在耳邊,卻偏偏,楊崇沒聽見自己最想聽的。

太子驚疑不定的質問以及太監宮娥的那聲‘放肆’。

屋內,一應陳設同往日並無差別,連角落的炭盆都靜靜燃著。

可四下無人,以往鋪滿桌案的文書卷宗被盡數收了起來,空落整潔,夜晚的涼風透過門扉,甚至顯得有幾分陰寒。

楊崇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身形晃了晃,險些軟倒在地,還是跟在後面進屋的幕僚上前扶了一把,才不致當眾跌倒。

“人呢?人哪去了,早吩咐了看住疏影閣,怎麽沒人傳消息來!”楊崇掙紮著站直身子,幾乎咆哮出聲。

幕僚被他噴了一臉,心下著急之餘也很委屈。

早跟你說了,太子最近這幾天沈迷葉嘉都不怎麽出門,咱們明著‘安插’進來的人泰半都在杜若園外圍。

就算偶爾有混進了疏影閣周圍的,怎麽著,還能進太子寢居去看人在不在?

只這一晃神間,楊崇勉強尋回了理智,站直了身子道:“帶人去搜,先搜杜若園,一間一間搜過去,若搜不到……”

他心裏發狠,厲聲道:“若搜不到,持我手令去把城門關了,封城大索!但有牽連的,都殺了。”

最後一句他說的身量極輕,卻極狠毒。

若太子只是察覺到一二不對先行避開,但人仍在園內,楊崇尚可以將事態控制在杜若園前後三條街,派人盯死了周圍,將知道內情的盡數滅口也就是了。

若太子不在園內……楊崇不敢想,要圓這樣一個驚天大謊,他要殺多少人。

所幸,還有一個背鍋的,現在在奚城。

還好。

楊崇這麽想著,強自鎮定了下來,有條不紊的將一條條命令說了出來,將身邊親信都派遣了出去。

而後,他像喪失了身體內的所有力氣一樣,癱在隨處拖來的一張軟椅上,皺眉苦思。

太子能去哪呢?

偌大一個明郡郡城,實則太子並沒多少可以避險的地方。

南疆在秦燁手裏把持多年,連惠帝都沒有多少心腹留在此處,太子和晉王就更是有心無力了。

當然,說不準也曾費了大力氣安插了一兩個人進來,可如今的郡城之內,有幾個人能和他正面相抗?

他越想越是放心,唇邊剛勉強有了點笑影,就見門外,有幾人跌跌撞撞的疾步跑來,瞧著很是狼狽倉皇。

是楊崇剛剛遣出去的那幾個親信。

楊崇眉頭皺起,還沒來得及開口,當先一人已然連滾帶爬的近到他身邊,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杜若園被圍了,外邊全是官軍!”

楊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圍了?被誰圍了?郡城裏怎麽會有人敢帶兵圍杜若園?!”

就算是他,下了一萬個狠心,也只能便裝帶人悄悄進園“救火”。

明目張膽的包圍太子下塌之所,這是打定主意造反了?

那親信戰戰兢兢的低著頭道:“小人們剛要出門便被箭羽逼了回來,好像聽外邊嚷著什麽‘太子遇刺勤王護駕‘,領頭的那幾個人穿著校尉官服,瞧著面熟,像是……像是……”

他像是了半天說不出來,被楊崇隨手抄起身邊的燭臺砸在頭上,霎時間便是鮮血淋漓。

“像是什麽?你倒是說啊!”

那親信捂著頭,聲音像快要哭出來:“像是嚴將軍營中的人!”

嚴宣生不是跟著秦燁去了奚城?!

秦燁跟太子勢同水火,留著嚴宣生在這做什麽?

難不成天下壞人都想到了一塊,秦燁也想趁著今夜搞太子?

可就想他自己想動太子就想著拿秦燁背鍋一樣,秦燁真要動太子,難道會留他楊崇的命?

楊崇又慌又急頭痛欲裂,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屋外數聲箭響,間或夾雜著哀嚎慘叫聲。

顯然,是外邊包圍園子的人動手了。

楊崇原本都站起來了,此事又跌坐回了軟椅中,幾個親信的好手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勸他先走,都言道天無絕人之路此時離開未必來不及,卻被楊崇揮手制止。

“跑不出去的,既敢做這樣的事,怎麽會給咱們留活路?”到了此時此刻,他竟然笑了起來,只這笑容裏多少摻了幾分苦澀的味道,“我就在這等著,看看是嚴宣生還是誰,來要我的命。”

———

松煙塔。

這座塔原是南周皇室修來觀景所用,與杜若園相距不遠,若身處塔間,可遠遠眺望得見園中情景。

今日,被不甘寂寞想看著熱鬧的太子殿下征用了。

謝恒將手中的千裏鏡扔給顧明昭,一直凝重的神情終於化作了輕快。

夜半時分,杜若園內沖天的火光終於減弱,隨之減弱的,還有那隱藏在這場大火下的金戈之聲。

顧明昭接過千裏鏡看了兩眼,便下了結論:“塵埃落定。”

“從咱們這一二月所查到的東西來看,勾結南周的將領便以楊崇為首,餘下的皆不足為道,等秦……”顧明昭看了一眼太子的神情,頓了一頓,“等定國公宰了徐道晏,回來在明郡下個戒嚴令,上下徹查一番,清理出南疆潛藏的密諜,至少可保數年無虞。”

“說起來,嚴宣生也是好笑,前些天見著臣橫眉豎目的,恨不得就地打一架,前幾日不知道定國公跟他說了什麽,昨日特地跑來一趟,言道近來多有得罪,了結此事後設宴一場,同臣喝酒賠罪。”

“他們南疆軍的人,挺有意思的。”

顧明昭嘿嘿笑了一聲,難得誇了一句。

謝恒心知肚明肯定是秦燁背後交代,也不說話,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道:“回吧,熬了這半宿,也算給了楊崇點面子。”

顧明昭笑著點了點頭,起身便要跟著走,卻見有個軍士急急跑上塔來,腳下立時一緩。

那軍士是嚴宣生身邊的人,謝恒見過幾面,見他姿態十分著急,心下也有些納悶,頓住腳步溫言道:“怎麽了?”

塔高難登,那軍士狠狠喘了幾口粗氣,才跪下道:“殿下,我家將軍今日入城,十分留意著各處動靜。”

“發現……發現,”他又喘了兩口氣,“除楊崇的人外,還有一夥人在杜若園外徘徊,皆是武功高手,似有特殊的傳訊方式,在楊崇知道疏影園中殿下不在後就立時撤離,被咱們的人撞上了,殺了一些擒了一些,跑了幾個受傷不重的,恐危及殿下,還望殿下小心。”

謝恒心裏咯噔一下。

他一直知道,到得南疆後,隱隱有一脈棠京的人針對於他。

只是這一支藏得嚴,又為恐打草驚蛇不敢動作太大,他便一直不敢往深裏查。

今日這是終於憋不住了?

謝恒心念一轉,立時便有決定,吩咐道:“明昭你傳令下去今夜嚴加戒備,另外傳訊嚴將軍,讓他派些信得過的人來,護送孤回杜若園。”

顧明昭應了聲是,自去安排了,謝恒便又回身坐了下來,沈沈嘆了口氣。

他心頭憋得慌。

原書是個有內功存在的世界。

倒也沒有誇張到天外飛仙以一敵萬這樣的地步,但像秦燁這樣的高手,突襲得當在亂軍之中取主帥首級,倒也不是不可以展望。

所以謝恒行事一直很保守,在棠京時連宮門都不怎麽出,就怕萬一哪天謝恪腦子一抽弄了幾個高手刺殺他。

可這趟出門,他倒一直很放心。

許是因為秦燁在,即便不是在身邊,而是在城外,但每日瞧著這人,竟然連他到了這方陌生世界後一直留存於心田的惶然都驅散了不少。

可如今秦燁不在,他竟又覺出了幾分初來時,每日百般謹慎不肯說錯一字的局促。

可他要怎麽辦?難不成將秦燁栓在自己身邊,一時一刻不放人走?

想起自己曾經隱隱許諾過,諸事落定後讓這人長留南疆,謝恒微垂了眼瞼,抿了抿唇。

他有點想反悔了。

偶爾說話不算數一次,也是可以的吧?

他這般胡亂想著,心緒不知何時已然飄到了奚城,卻不曾留意到,黑夜裏突然乍現的一縷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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