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夢！你跟我去醫院！”莫辰走到正在睡覺的夏夢面前怒吼，他管不了那麽多了，就算只是以同學身份，他也要關心她，一直都要照顧她，這是承諾，哪怕在別人看來這樣很怪，現在，他唯一在乎的只有夏夢的身體。

她擡起頭用不解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很迷惑，很迷茫，好像一個迷失了回家方向的小女孩在看一切：“為什麽？”

“你還要瞞多久？”他的語氣和眼神堅定而憤怒，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天臺上的血，我看到了。”

夏夢頓時瞪大了眼睛，眼珠不斷驚恐的轉動，都怪自己太粗心忘記擦去血跡，怎麽辦？她真的不想為他再帶去麻煩了，她一直在想借口，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能沈默著，在別人看來就是默認。

那個時候是下課時間，教室裏的人也不多，只有夏夢、莫辰和顧漫、向影再加上其他幾個人，不過都離得比較遠，只有顧漫和向影聽到了他們一直壓低著聲音的談話。當聽到那個最關鍵的“血”字時，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他們，莫辰怎麽會找夏夢說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還有那個“血”字是什麽意思？兩人不禁豎起耳朵更加努力的聽著他們的談話。

“我……”一切真相都會不可避免的浮出水面，再天衣無縫的偽裝也有紙包不住火的那一天，幹脆說明一切，然後拒絕他的關心，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再也不配得到，如果說不的人是她，那麽壞人就是她來當。“是啊，就算我吐血又怎樣？”

“什麽？”顧漫沈不住氣再聽下去，她驚訝得大叫了出來：“夏夢，你……”

“夏夢。”向影也無心再聽，“為什麽不去醫院。”

“我說過我的事和你們沒有關系！”夏夢從座位上突然站起來大聲說，她憑什麽可以得到那麽多人的關心？她真的不配啊，求你們了，不要再對自己好，也許只有她對大家的態度變壞，這樣，他們才會放棄對她好，以前是為了報覆莫辰而變得冷漠，而現在原因不同了，自己現在的身體自己很清楚，一定會是很嚴重的病，萬一有一天，她，離開了，那麽今天的冷漠或許可以讓大家在以後不會太難過。

“不行，今天就算用綁的，我們也要把你帶去醫院！”顧漫著急的說，她一直都很清楚夏夢對大家的態度一定會有她的苦衷，所以自己一直都沒有怪過她，今天，她似乎決定夏夢的苦衷慢慢在明朗起來，她難道一直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而拒絕大家的關心？

“對。”語畢，莫辰已經橫抱起滿臉冰霜的她，任憑她怎麽掙紮也不放開手，直到夏夢累的放棄了掙紮。

她畢竟還是無法抗拒他的溫柔，這樣的溫柔，以後還能遇見嗎？或許，她甚至都不會有以後。

到了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裏鉆，夏夢的胃又開始一陣陣反酸，她被莫辰放在醫院的椅子上，然後他自己就跑開去排隊，看著他忙碌的樣子，夏夢心裏甜甜的，這是一種久違的被人關心的感覺，從小到大，只有他對自己最好，可當她再想起現在的種種無奈，心裏又感到很酸，一切都不可能和以前一樣了，他變了，她變了，大家都回不到從前了。

夏夢呆呆地望著莫辰的背影發呆，眼神空洞得像一片死水，直到他已經幫自己掛好號，再拉上她去到了醫生面前。

“小姑娘，有什麽不舒服嗎？”看上去十分和眉善目的一個醫生問。

夏夢坐在他前面的那個凳子上，什麽也不說，也不回答，眼神寂靜，神色漠然，她心裏根本就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只是她早已不在乎。

“你要配合一點啊，這樣我怎麽看呢？”醫生苦口婆心地勸她。

“……”

莫辰在一旁看著她，眼神無奈中又夾雜進了些痛心：“醫生，她吐血。”

“啊，那麽小的年紀。”醫生聽了莫辰的話顯得非常驚訝，“看來你的身體很不好啊。有飲食不規律嗎？”

“沒有。”夏夢冷漠的回答，她心裏清楚就好，何必讓大家都知道然後為自己不開心呢？

“有經常胃痛嗎？”

“沒有。”

“有吐過嗎？”醫生推了一把鏡架。

“沒有。”她還是飛速的回答。

醫生無奈的嘆氣，他把莫辰叫了出去，然後開始問他問題：“她的情況你應該知道吧？”

“是。”他點了一下頭，“我可以幫她回答你的問題。你說的狀況，她都有。”

“那麽……情況可能會比較嚴重。”醫生皺緊了眉，仿佛正面對著一個棘手到不行的問題。

莫辰也已經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緩緩的呼出來：“情況，究竟有多嚴重？醫生，請你直接的告訴我。”

“胃癌晚期，還有三個月左右……”

醫生繼續講著些什麽，但莫辰已經什麽都聽不進了，這個消息就像一個幾千斤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頭腦中嗡嗡響了起來，頓時又是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也漸漸變的模糊而消失不見，心臟的位置突然猛地疼了一下，他捂著胸口向後踉蹌退了幾步，眼中滿是驚訝與慌張，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就連左耳的那排黑鉆也閃爍的毫無光彩。

他眼前只剩下夏夢那張老是帶著微笑的臉，和她那抹病態的美，夏夢看著自己時，眼神是那麽哀怨與無助，為什麽？為什麽自己當初要失憶！該死的，是他害了夏夢！現在，想要真心對她好，卻，她已不久於人世。莫辰此刻心中感到的深深無助就像一個會越陷越深的無底洞，那種心痛的感覺會一直疼，讓人窒息。

醫院走廊上的椅子，夏夢與莫辰無聲的坐著，他們之間一句話都沒有，寂靜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人都不存在，兩個人的神色都那麽平靜，目光空洞而深遠，不知是看向那不知名的未來還是遙遠到不可觸及的過去。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他們都很清楚對方心裏在想什麽，只是誰也沒有先開口，他們總是那麽像。莫辰慢慢把頭往後仰了一下，無奈的閉了一下眼，然後他再恢覆到原來的姿勢，把拳頭用力握緊，使每個骨節之間發出咯咯的聲響，突然，他咬了咬唇然後說：“夏夢，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夏夢很快接過他的話，她清楚接下來的話會是什麽，“我的病很嚴重吧。”

“嗯……是，胃癌。”他看著夏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生怕她會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沒想到她聽到自己的生命不會有多久的時候竟一點反應也沒有，就連眼中的漠然也一點沒有消失，就好像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而已，夏夢把眼神轉向莫辰，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死水：“我知道了。”

夏夢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有多嚴重了，她只是不希望別人為了她而擔憂，而不開心，更何況，她的病情早已壞的無法挽回，那麽又何必為別人徒增一份煩惱呢？這樣，不是太沒有必要了嗎。而且，現在的她，也許離開才是一種最好的解脫吧，這樣，對她，和，和他，都很好，莫辰現在可是對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就算留在他身邊，也只是在為他添麻煩而已。自己早就該消失了。

“拜托你，不要告訴別人，好嗎？”夏夢的口吻中有濃重的哀求，莫辰看著她的樣子，心裏又是一陣刺痛，她總是那麽不希望麻煩到別人，而寧願自己一個人獨自忍受。

他把眼神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遠方，現在開始，他要好好對她，答應她所有的要求，這是自己欠她的，莫辰只好答應她的請求：“好，我不告訴別人。”

“我，還有一個要求，請你答應我。”

莫辰聽出了她的聲音在顫抖，究竟會是什麽嚴重的要求。“什麽要求？”

夏夢的眼中盛滿了亮閃閃的東西，擡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請你先答應我。”

“……好，你說吧。”還能怎麽辦呢，只能答應她啊，不管是怎樣的要求。

“請你，和藍琦在一起。”

“什，什麽？”莫辰猛地瞪大了眼，剛剛，她說了什麽？他簡直不敢相信所聽到的一切，這個要求簡直比剛才得知夏夢的病情時的震撼力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現在究竟要怎麽回答她？答應，為了順從她而答應，還是拒絕，讓她知道自己的心一直都沒有變，對於藍琦，真的只是友情而已？這個問題實在太棘手，夏夢啊，面對你，他永遠也不會像在別人面前那樣無所不能，面對你，自己也會優柔寡斷起來。

看見他在疑惑，夏夢只能再重覆一遍，重覆一遍那血淋淋的要求，她也只是，希望自己離開以後，莫辰身邊能有一個愛他的人好好照顧他，雖然藍琦對自己說過那麽多遍的狠話，但這也正好證明了她是真的很愛很愛莫辰，這樣如果他們在一起了就能讓自己很放心，不用擔心他，可以安心地，走了。“拜托你，和，藍琦在一起吧。你說過會答應我的。”

“我，不要。”莫辰看著面前楚楚可憐的人，狠心拒絕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夏夢究竟有多愛他，她只是希望自己離開後能有人頂替她的位置陪伴自己，但是，夏夢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又哪會是那個無關緊要的人可以冒名頂替的！莫辰語氣冰冷的說，心裏卻如撕裂般一樣痛著。

夏夢的淚快要奪眶而出，聲音哽咽而沙啞，透著濃重的鼻音：“求求你，答應我，拜托……”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因為心情太過激動而胃疼起來，身體裏就像被幾千幾萬只螞蟻在撕咬，痛得她說不出話來，但夏夢還是想要求他，卻怎麽張嘴也發不出聲來，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霎時間，一口鮮血已從她的口中吐出，在地上幻化成一朵艷麗的薔薇花，她慌張的看著那滿目瘡痍的場景，她在乎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怕莫辰會太過擔心她，這樣也許就放不下他的好。

莫辰親眼目睹了這觸目的場景，心情的震撼絕不是一點點，現在看來，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按照她的意圖做事了，如果不答應她，夏夢的身體只會越來越差，剩下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短，他不要。莫辰的聲音在發抖，幾乎是字字血淚，每一個字都會在他的心上劃上一刀，他的心，也許在遇見夏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不完整了。

“好，好。我，答應你。”

“謝謝。”夏夢又在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淒艷的微笑，如此慘然而美好的笑，都快把他的心絞碎。

莫辰努力不讓自己的心疼表現出來，他看著夏夢清澈得仿佛透明一樣的眼睛，十分認真的說：“好好照顧自己吧。”飄忽的音色好像離她隔了幾個世紀遠。

她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那樣落寞的背影，夏夢不忍再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好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然後無聲的回應著他剛剛的囑咐：“嗯，是。”

“夏夢，你的身體到底是怎樣了？”顧漫走到她身邊，看著越來越虛弱的人，眼神裏裝滿了擔憂與哀傷。

她擡起頭雙眼迷惘的看著顧漫，仿佛不認識她一樣，然後緩慢的勾起一個迷人的微笑，如同玻璃般美麗而易碎的笑容，美得讓人心碎：“沒事啊，只是普通的胃病，你不是知道的嘛。”

“真的？”

“你不相信我？”夏夢用輕描淡寫的問句輕輕松松的否定了顧漫的懷疑，讓她不得不放棄了刨根問底。對不起，小漫，請原諒我利用你的信任而欺騙了你，我也只是為了現在你不會太難過而已，請大家原諒我的自私，也請忘了我的存在。

“那就好，但是你記得，我和向影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哦。”夏夢聽出了顧漫語氣中的其它意味，她一直都是那麽深刻地喜歡著向影啊，她的愛，又何嘗不比自己對莫辰的深。悲哀的故事，一直都在上演，原來，就連她的朋友愛的都是那麽累。

放學回家，看著屋裏從沒有整潔過的那一片狼藉，夏夢只能苦笑，胃裏又是一陣抽搐，她死咬住唇忍著痛，慢慢地在門背後蹲下，用手拼命抵住胃部，花瓣一樣的唇已經失去了原來的血色，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更加白的病態，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她痛苦地□出了聲，接下來的，就是喉嚨口的一陣甜腥，一口鮮艷而溫熱的血緩慢地從白紙似的嘴邊流下，形成了紅與白鮮明的對比。十幾分鐘過去了，她才慢慢站了起來，平靜的用手拭去嘴角的血，然後，又用紙巾平靜而仔細的擦去地上那毫不明顯的血跡。

夏夢用手拿開那些臟亂的衣物，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緊抱雙臂，真的好冷啊，感覺自己都快結冰了，莫辰，難道是自己錯了嗎？不該讓他找回記憶的，這樣子，害了自己又害了他，為什麽一直自私地以為小時候的事也算是說好呢？為什麽明明那麽愛他卻又把最愛的人傷的最深？難道愛，真的是越深越互相傷害嗎？你，到現在還是每天都過得不快樂，對不對，自己還害你過得更加悲哀了。她是個罪人，這樣的她，死後會下地獄，但是，夏夢想到自己在最後一刻把莫辰托付給了藍琦，那個美麗而又愛他的女人，一定會讓他過得開心一點，這樣的話，自己的罪孽也許就不那麽重了，這個功德，能不能讓她上天堂呢？可是，沒有了莫辰的天堂，根本就不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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