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白色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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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兒,夢兒,你醒了嗎?”一個溫和的聲音不斷地重覆。

誰?是誰?誰在叫我?她在僅存的意識裏努力地回想,那麽溫柔而焦急的叫喊,在她的意識中似乎只有一個人擁有,聲聲呼喚清晰的可以讓她想起那天的晴空萬裏,也有一個人如此溫和地叫她,她回過頭,映在眼中的卻已經是那殘忍的血淋淋的畫面,那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場景。

畫面立即轉換,這是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校草級人物,籃球在他修長的手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左耳那一排黑鉆更是熠熠生輝,可是,那個人的眼神好冷,好陌生,一雙桃花眼如花朵一樣嬌艷美麗,卻好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古井,夏夢只要看一眼,就立即好像被他的眼神吸了進去,如溺水一般無處可逃,只能等待死亡慢慢降臨。

不要,不要這麽殘忍,她拼命想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逃走,可是,就是怎麽努力也無濟於事,好吧,不是任何事都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那麽,她放棄掙紮,選擇沈溺在痛苦之中,至少,這痛苦中有她最愛的那個人。

“夢兒?夏夢!”那個聲音忽然很悲傷也很可憐,好像是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那個聲音脆弱地讓她想要流淚,心疼的感覺讓她不得不從有關於那個人的痛苦回憶中走出來。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投在白皙臉龐上長長的陰影有些跳動,漸漸的,她睜開疲憊的眼,眼睛很漂亮,卻不怎麽有神氣。出現在她眼中的是一張魅惑而憂傷的俊顏,勾人的桃花眼中有些細小的傷感,寂寞在眼中像有毒一樣彌漫開來,深不見底。直到對上她安靜的眼神,那寂寞才慢慢消散,眼神才有了焦點。

莫辰禁不住內心的喜悅笑了出來,“夢兒,你醒了?太好了。”最後三個字講得特別輕,好像是在和自己說。他情不自禁地將眼前的人擁入懷中,只有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才會覺得安心,只有這樣才會覺得她是真實的,才會覺得自己是真實的,他真的好怕這個人離開,比自己的生命離開還要怕,剛才的那種無助,現在只要想想還心有餘悸。

夏夢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興奮的莫辰擁入懷中,她本來還想反抗,但當真正感受到了那朝思暮想了九年的熟悉溫度,依賴了一輩子的安全感讓她恍了心神,所有的想要反抗的想法就全部都不攻自破了。現在,她只想最後好好享受這種感覺,依賴著一個人的感覺,不用再用偽裝應付一切,淡淡的清香直往她的鼻腔鉆,安心地想要睡覺。

“對不起。”莫辰輕輕揉了揉夏夢的頭發,柔順極了,他閉著眼,很輕,很溫柔地說。

“不用說對不起。”夏夢從他的懷抱中抽離,一張小巧的臉猶如精靈一般,“因為,我也恨過你,用以前愛你的心,恨過你,有多愛,就有多恨。”

夏夢面無表情的呆呆看著他,莫辰驚嘆於她的坦然,卻沒有怒氣,反而更加憐惜與後悔,恨比愛累得多,這麽多個日日夜夜,她是抱著多濃的恨意輾轉不能入眠?而自己,因為失憶,自在的活著,殘忍地無視著她的愛與恨,她所承受的,自己哪怕是想想就覺得心痛地快要窒息。

“我也恨自己,恨不得殺了那個不認識夢兒的莫辰。”他的頭低著,看不清表情,但從顫抖的語氣中可以清楚地表達出自責,每每想到這裏,心就好像被刀一下一下的割著。

“好了。”夏夢一笑,仿佛驅散了所有的不愉快。

“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一切都過去了,是嗎?”

莫辰此話一出,只覺得沈重感撲面而來,令他壓抑地喘不過氣來。夏夢的微笑僵了僵,轉而漾開一個如花的笑容,觀之忘憂。

“夢兒!”一個高亢的女聲響起,兩人一起轉過頭去,門口是一個面露哀色的中年婦女,她的樣子飽經風霜,聲音有些沙啞,邊上是一個面色微青的中年男子,手中還夾著一支未燃盡的煙。

夏夢的笑再次變得僵硬,眼中全是冷漠:“爸爸,媽媽。”叫的是那麽陌生。

“是我們不好,居然,居然你生病我們都不知道。”女人哽咽著拭去眼角的淚。莫辰已經站了起來把椅子讓給那女人,她匆匆看了一眼莫辰,繼續哭著說:“還是你這次暈倒住院,班主任打電話給我們,我們才知道一切的,夢兒啊,你怎麽就……”她還想說,卻已經是泣不成聲。

夏夢掩飾著所有情緒安靜地聽著她說,其他二人已經走出了病房,來到了過道上。

“你是……莫辰?”男子艱難地認出了莫辰,他還記得他是夏夢小時候特別要好的玩伴,沒想到現在還在她身邊。

“是。叔叔。”

“真是歲月催人老啊,你都那麽大了,還記得以前你和夢兒一起玩的時候,唉,陳年舊事,不說也罷。我們做父母的,對夢兒的虧欠真是太多了,她從小得到的愛就很少,可是,她一直還很開心很懂事,但最近,她變了,瘋狂地成為一個壞孩子,我原以為她是在報覆,可原來,是夢兒病了,她讓自己變得讓所有人討厭,以為這樣,離開的時候別人就不會難過了。”

說完,男人眼中已經泛起了淚光,已經忘了在外人面前掩飾起自己的脆弱的這個男人,現在看上去,是多麽的無助。莫辰想替夏夢恨他,卻也恨不起來。

“其實,夏夢沒有怪過您,她寧願怪自己,也不會怪任何人。她一直很缺愛,小時候,她總對我說,是不是自己不好,所以沒有人喜歡她?所以,她老是在笑,老是扮演出一幅天真沒受過傷的樣子,她希望自己不讓任何人擔心掛念,她要的總是那麽少,也不去爭取,大家就都真的以為她什麽也不缺,吝嗇地連愛也不給她,到最後,甚至大家都無視了她的喜怒哀樂,因為她不會把微笑以外的表情放在臉上,所有人都可以欺負她,可是這種忍讓背後,夢兒多麽痛苦,多麽渴望愛,您身為她的父親,都知道嗎?”

男人向後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他的表情變得很覆雜,“這,這些,她都沒說過,她怎麽,怎麽老是把一切都放在心裏?”

“夢兒事事都只為別人考慮,自己的感受,她真的不在乎。”莫辰嘆了一口氣,擡腳走進病房,只留下一臉悲痛之色的中年男子。

病房內,夏夢的媽媽早已哭成了淚人,夏夢的偽裝因為病痛快要堅持不住了,她看著門口,目光堅定。

“夢兒,怎麽了?”女人回過頭,看見是剛剛給她讓座的那個人,因為太過悲傷,所以沒有認出莫辰,“你是夏夢的同學吧,謝謝啊。”

“不用,阿姨。”莫辰眼中只有虛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離開的夏夢,他一步步走近她,夏夢與他對視,兩人臉上都只有喜悅,沒有難過。

“我們出去吧。”中年男子對那女人說,她也只好起身走了出去,眼神卻還依依不舍的看著自己的女兒。

“如果我死了,你會幸福嗎?”夏夢說的很虛弱,臉色更是蒼白的沒有血色。

“不會。”莫辰說的很堅定,不假思索,“夢兒你怎麽了?我去叫醫生。”

“不,不要。”莫辰剛站起來,卻被夏夢死死拉住了衣角,她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然後癱倒在了床上,“不要,你別走,我不想在離開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陪陪我,好嗎?”

“好,我不走,我不留你一個人,那你能不能也多陪我一些時間呢?”他的聲音開始哽咽,這種非常害怕的感覺令他痛得快要窒息。

夏夢清澈的眼中流出淚來,緩緩順著蒼白的近乎透明的臉龐滑落:“可能不行了,對不起,莫辰,我真的累了,我只睡一下,一下就好,你記得叫醒我。”說著,她的婆娑淚眼漸漸合攏。

“夢兒……”莫辰的淚終於落下,整個人只覺得好累好累,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刺骨的痛,他原以為自己會很痛,痛得猶如刀割,卻原來,什麽感覺也沒有,只是覺得,心空了,很麻木,很冷,很累,就好像只剩下了軀殼,靈魂已經隨著夏夢一起離開了,剩下的自己已經不完整了,不會難過,不會快樂,只是行屍走肉而已。夏夢的手中似乎還緊緊按著什麽東西,莫辰機械化地拿過來一看,是一本日記,他把這最後留著她的溫度的東西打開一看:

十二月三日天氣:小雪

今天下雪,我非常非常的想莫辰哥哥,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我,手上自己刻的“辰”已經結痂了,不疼。

莫辰小心翼翼地拿過夏夢的手,好像拿起一件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一般細心呵護,她的手腕上有一塊顏色比邊上的皮膚深一些的印記,為什麽會這樣?他翻過幾頁,繼續看:

三月一日天氣:陰

莫辰,我們又遇見了誒,可為什麽我覺得你變了?變得好陌生,好像離我很遠,你知道嗎?我好怕這種感覺,真希望我只是太敏感了。

對不起哦,你走的時候說過,要我天天快樂的,可是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真的笑不出來。莫辰,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有一種深深的恐懼,總覺得你不認識我了,是我想太多了嗎?

三月四日天氣:晴

我加了莫辰哥哥的QQ,如果他真的忘了我,那麽我只希望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去在他身邊,這樣,就好。

莫辰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微笑,卻異常苦澀,他溫柔地說:“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你,呵,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三月五日天氣:陰

今天莫辰哥哥身邊那個漂亮女生來警告我,她說他討厭我,可是,我知道她在騙我,因為晚上和莫辰聊的時候,他說他沒有討厭我,還好,他不討厭我。

四月一日天氣:晴

我很努力想讓莫辰哥哥再看到我,可是,一切努力都好像小醜,被他身邊的女生嘲笑,但只因為這一點點小小的挫折我是不會放棄的。藍琦對我說,她說她和莫辰在一起,我的心好痛。

五月七日天氣:陰

莫辰還記得天使的祝福!他根本什麽都沒忘!他只是不想承認,他想和藍琦在一起,我恨他,恨死他了。

莫辰狠狠地咬著唇,唇蒼白的沒有血色,他緊握拳頭,指甲嵌入肉裏也已經不覺得痛,自己,究竟都對夏夢做了些什麽!他根本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這樣的人,怎麽值得善良的夢兒如此深愛?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接下來是夏夢變壞以後的故事,只怕會比以前的更讓他心痛,他不敢再殘忍的回顧一遍夏夢所承受的悲哀,那樣,會讓他發瘋。莫辰和上了日記本,深深的嘆息,沈重得像一輩子那麽久,他微笑著看著夏夢,像一尊雕塑。

三天後,報紙上出現這樣一條新聞:某高校一名學生因不堪忍受沈重的學業壓力,選擇跳樓自殺,搶救無效當場死亡。據該學生同學說,他生前有輕微抑郁癥征兆。

所有人都以為莫辰的死是因為巨大的學習壓力,其實,他跨出那一步的時候,在他面前出現了夏夢的臉,掛著那抹淡淡的,略帶傷感的微笑,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向她伸出手,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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