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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只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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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只影(五)

黑衣女子困著墨離乘船順寒江而下,行了幾日,抵達了南方的邊境關口赤北,只是這黑衣女子帶著墨離下了船,並沒有直接上岸進城,轉而租了一只扁舟,又再次挾持他上了那舟。

然後自行劃起了漿,從寒江的另一小支流逆水而上,將赤北的人煙留在了身後,越往上游,這支流越是狹窄,但水流倒是越清澈,兩岸的花草樹木長勢亦是愈好,仿若無人之境,世外桃源。

行了大半天,終於見得一簡陋的停靠港,應該說就只是一可以將船只牽引住的木頭樁子。那黑衣女子劃向那邊,停了舟,將扁舟的繩子套上那木頭樁子,便帶著墨離上了岸。

沿著一隱蔽的小道往深山而去,只聽得幽谷喜鵲鳴啼,夕陽西下,漫山的彼岸花開得正盛,只見得那一片血紅的盡頭立著一破敗的木屋,顯然黑衣女子的目的地正是那棟木屋。

到了木屋處,她直接將墨離困在了裏邊,便離了去,而此刻墨離緩了緩,他的法力正慢慢回來,身體亦是能活動自如了,擡眸自木屋的破窗向外望去,那黑衣女子正立於木屋前,背影單薄,不知在想什麽,逐漸暗淡的光景讓她顯得更為寂寥。

過了好一陣,她才轉身向木屋的一邊走去,片刻後,聽得有腳步的聲音輕輕靠近,木門開了,眨眼間墨離已將銀劍落於黑衣女子的頸上,沈聲問道:“說,為何將我劫到此地?”

那黑衣女子卻是不緊不慢,將手中抱著的柴木一把丟落在地,眸色一寒,身子迅速向後一退,便自墨離的銀劍中脫身,與墨離在木屋外打了起來,先前墨離是因為仙法被封住了方才落於這黑衣女子的下風,此刻仙法已恢覆,這黑衣女子武功再高,亦是難以反抗,故而很快就被墨離壓制住了。

饒是如此,那黑衣女子依然不卑不亢,在墨離的劍下冷道:“既落於你的手中,要殺要剮便是隨你。”

話音剛落,彼岸花海那頭一道低沈的喝令傳來:“放開她。”

“離哥哥。”而與此同時,墨離看到了飛身而來的蕭翌協,暮色西沈,彎月銜於山間,一如初見那般,蕭翌協薄唇勾著笑披著鉛華落在了他的身旁。

墨離滯了滯,一月未見,月色下蕭翌協的臉色顯得更為蒼白了,但見他神情無異,便也未多想,遂收了銀劍,將負於背上的骨劍取下,欲交還予他。

誰知蕭翌協卻擺了擺手,道:“此劍乃贈予離哥哥的,又豈有收回之理。”

墨離正欲言語,旁邊的黑衣女子卻是悲恫一哭,對適才發聲的稷珩道:“稷珩?真的是你嗎?”問罷,跑過去想要擁抱對方,卻發現自己竟生生穿透了稷珩的身體,一雙手什麽也沒有抱住,黑衣女子似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面紗之上,冰冷的眸子皆是不可置信,喃喃問:“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清晨,你且冷靜。”稷珩面上亦是悲傷,但神情顯然比那黑衣女子鎮定。

“你要我如何冷靜?你可知我一直在找你?不夜林中幾十巨血屍我一一翻了過來,可是唯獨…唯獨沒有你,我多麽希望你還活著,但我知一切不過都是奢望。”說罷,孤清晨跪倒在地,埋頭痛哭了起來。

稷珩見狀,即刻上前蹲在了孤清晨的前方,欲安慰她,卻是什麽也做不了,他只是一縷形魄,根本無法觸及到對方。

“清晨你,不恨我嗎?”稷珩猶豫著問道。

“恨?”埋頭痛哭的孤清晨擡眸,月色下她的眼眶微紅,無助取代了她原本的冷漠。

稷珩亦是紅了雙眼,低聲道:“我以為你會恨我的。”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一切不過都是稷垚精心策劃的罷了,單憑他一人之言,你又怎能判斷你我之間的殺父之仇是真是假?即使確有此糾葛在,但那都是父輩的事,稷珩這不該你一個人去背負,你明白嗎?”

稷珩聽罷,頓了頓道:“我明白,我只是,不想讓你再受傷。”

“不,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不會說什麽不想讓我受傷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你的離開才是讓我受最深的傷害,我要的不是你舍身為我去死,我要的是你為了我好好的活著,我們都好好活著。”孤清晨邊搖頭邊歇斯底裏。

聞此言,蕭翌協側目看向墨離,他會不會也不希望他離開?

墨離察覺蕭翌協的視線,亦是回眸與蕭翌協對視,隨即淡淡一笑,山間的清風吹來,他們腳下的紅色彼岸花隨風搖曳。

基於這是稷珩與孤清晨二人的是非恩怨,他們一行人不便參與,遂先行離了去,因天色已晚,不便行舟,他們便拾了些枯枝,在彼岸花叢另一端生起了火,稍作整頓,明日再離開此地。

大家圍坐在篝火前,暗淡的火光下,將蕭翌協蒼白的臉襯得魅惑,他正沈默著往火裏胡亂添些枯枝,半晌,驀地對著身旁的墨離道:“離哥哥,你可知稷珩與那孤清晨之間的恩怨情仇嗎?”

墨離聞言搖了搖頭,他這一路被劫持過來,都沒能問幾句話。

蕭翌協用枯枝挑了挑火堆,那火堆向外飄出粒粒小火星,轉瞬即逝,似是得逞了一般,蕭翌協這才娓娓道來。

孤清晨是一名殺手,世人皆流傳她殺人於無形,劍之快,不過彈指一揮間,來無影去無蹤,故在江湖上世人皆稱她為無影。

只不過,與傳聞大相徑庭的是,她是一名女子,並不是大家口中殺人如麻的刀疤男。很多帶有仇恨的人,通過各種途徑在找殺手無影,一為重金聘她幫忙報仇;二為殺她,因為她就是他們的仇恨。

但孤清晨並不是他人能夠隨意使喚的殺手,她乃大朝安平王稷垚精心培養的殺手,世人皆找不到殺手無影,因為他們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殺手無影就只是生活在安平王府的一名平平無奇的女侍。

在孤清晨六歲那年,去邊靖的路上,孤清晨的父親慘遭匪徒殺害,而她被稷垚所救,少年天資,稷垚也不過是舞勺罷了。

孤清晨對那場血雨腥風的記憶只停留在稷垚強有力的臂彎裏,一席青衣的他,冷漠卻溫柔,自那以後,孤清晨留在了稷垚的身邊。

十年磨一劍,在日覆一日的訓練下,終於在十六歲那年,孤清晨揮劍殺了阻礙稷垚的第一個人,而那日稷垚送了孤清晨一席黑色的面紗,自此她不再以真面示人,世間只有殺手無影,而無露水清晨。

那夜,是大朝建國二十年的慶典,朝陽城內,萬人空巷,花燈滿城,所有人都在仰望著煙火,這應當是朝陽城中最熱鬧的夜。

孤清晨卻在大家的歡呼聲中隱匿於朝陽皇宮的暗處,此番她要殺的是當朝大臣卞丞相之女,卞白雪。

因慶典的緣故,文武百官得以殊榮,可在慶典之夜攜家眷入宮與聖共享歌舞升平。卞白雪也在其中,故而孤清晨涉險入宮,這是她第一次在這禁衛森嚴的皇宮中行刺,雖有些不安,但那宮城,紅墻青瓦,莫名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宴席畢,等待的那一抹白色終於出現,孤清晨飛身下去,劍直指卞白雪的心臟,護衛們還來不及反應,只能在驚慌混亂中任她向蒼白若雪的卞白雪而去,劍染了血,只是染紅的並不是卞白雪,此刻卞白雪被稷垚緊緊護在了身後,而那抹鮮紅正是稷垚胸口所致。

孤清晨慌了神,眼看著稷垚捂住胸口,冰冷的臉逐漸失去了顏色,但眸光中的那抹命令式的示意卻又不容置疑。因而,在禁軍趕來之時,孤清晨先一步逃離此地,留下了受傷的稷垚和被他護著的卞白雪。

即使她知道稷垚並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但孤清晨依然心神不寧,竟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迷了路,踩著高墻,不管不顧向黑暗處飛身而去,把皇宮的盛景留在身後,以便脫身。

只是,孤清晨沒想到會迎頭撞上了同是黑衣並蒙面的一位或許也是殺手的人,幾乎沒有遲疑便和他混戰在了一起,但再次出乎孤清晨意料的是那人的劍術在她之上。

孤清晨一時難以脫身,正想著如何破解那黑衣人的招式之時,那人竟將她的面紗揭了下來,見他楞了楞,孤清晨趁此機會,破了他的一招,雖未傷得他分毫,但足以逃之大吉。

潛回安平王府之時已是五更,孤清晨憂心稷垚的傷勢,直接去了他的寢殿,稷垚似乎也在等著她的到來,孤清晨推開門便見稷垚陰沈著臉,本就冰冷的眸子此刻如化了霜一般,散發著陣陣寒意,見她進來,直喝道:“為何回來這麽遲?”

孤清晨頓了頓,她也不知為何,只向稷垚答道在皇宮中迷了路,並沒有提到遇見的那個人。答罷,孤清晨反問稷垚:“為什麽對我隱瞞?”

其實,從稷垚替卞白雪擋下那一劍的那一刻,孤清晨便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是演繹英雄救美。

稷垚卻是冷笑,道:“這本不該是你問的,清晨,你只是一個殺手。”

孤清晨的心因為稷垚沒有溫度的話而下沈,不自覺在內心自嘲道:“原來我還只是一個殺手?可是,我討厭殺人”。但面對著稷垚,她最終無力地應了是。

一個月後,朝陽城滿是喜慶的氣息,安平王府張燈結彩,安平王英雄救美一事在民間成為了百姓們津津樂道的茶餘之談。

卞丞相的愛女卞白雪因此鐘情於安平王,並大膽向其表示願以身相許還報救命之恩,皇上聽得此佳話,征得了安平王的意願後,特意為二人下旨賜婚。

中秋團圓佳節,便是稷垚與卞白雪的大婚之日,滿城皆得皇令,前去觀禮,這當是朝陽城最盛大的婚禮。

孤清晨隱於高處,冷眼看著熱鬧的安平王府,笑道,可惜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虛假盛宴。

前一夜,稷垚紅袍加身,冰冷依舊,他只對孤清晨說了要殺的為何人,便揮手讓她離去。此行是否兇險,是孤清晨不能把握的,或許此別便是永別,但至始至終稷垚只留給她一個冰冷的背影。

回首當年,稷垚待她的溫柔,如今卻已成奢望,她成為了最優秀的殺手,而他們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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