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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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裏有具屍口體,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馬車外,走了一段路程,梁京墨開口,“你跟他說了什麽。”

任江流閉目養神,道,“一顆夜明珠,就算他沒有路子,賣去當鋪也能當一千兩以上。我已經叮囑過他要多加小心,至於結果如何,就看他自己能做到什麽程度了。”

“恩……”梁京墨皺著眉,不語。

任江流勉強睜開眼睛,提起一口氣,笑道,“怎麽樣?幫你做了事,不該說聲謝謝?就算不說謝謝,至少把夜明珠還我。”

梁京墨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你自己想幫人,怎麽成了幫我做事。再說。”又哼了一聲,“夜明珠也是我給你的。”

任江流被他噎住,幹巴巴的道,“你,一國之君,不帶這麽無賴的。我可是看你舍不得走,才去給他送錢。”

“你又知道了?”

任江流垂眸而低笑,“是啊,若你舍得,就不會在那種鬼地方聽一群難民說一堆無足輕重的話。”

馬兒嘶鳴一聲,曠野之上,梁京墨忽然停下了車。伸手摸著他吹過夜風而泛著冰冷的頭發,道,“我舍得不得?對你我都舍得,不過是一些庸人俗事,我為何舍不得。”

任江流背後絲絲泛著冷氣,望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因為你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啊。”

梁京墨似乎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微微瞪大了眼睛。

任江流低聲道,“因為你心軟,別人這般痛苦,你自然不舍。往小了說,是個性所至。往大了說,是你的君主仁心作祟,心疼自己的子民。”

像梁京墨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為了大事而觸動,邊疆將士百姓成千上萬的死去,城池之間的得失,這些在他的眼中早已習慣,唯有真實的痛苦,才能讓他動搖。

見到梁京墨是這般反應,任江流就知道今日自己這一趟出來的值得了。

受害人的親口敘述,比事不關己的旁人勸他一萬句還有效。

梁京墨盯了任江流一會兒,極為不可思議的挑起嘴角,聲音中含著幾縷笑意,道,“任江流,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咬牙看著他,突然笑了,“說你為什麽心情這樣好,讓我陪你出游,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哦?哈哈,真是用心良苦。”他緩慢而用力的掐住他的後頸,壓低身子貼近耳畔,低聲道,“告訴我,茵茵和你說了什麽。”

任江流吃痛,道,“只是說了一些過往朋友的現狀。我沒必要瞞你,而且茵茵的確什麽都不知道。”

“……哼。”梁京墨放開手,道,“那你從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了?”

他並不是在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任江流打了個冷顫,道,“你想破壞和談,你想繼續開戰。”

梁京墨果然沒有反駁,任江流抓住他的手,“可是你看看啊,這天下,你的國家,都成了什麽樣子了?你對大夏的仇恨真有那麽深嗎?深到讓你不顧一切?”

梁京墨道,“你覺得我不該恨大夏,那是因為你不是我,我們的皇朝傾覆了,大夏卻又昌盛了百年。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在那片土地生長,他們過的越好,我們便越是憎恨。其實這麽多年過去,我也知道時間應該撫平了一切,可是我。”他望入任江流的眼睛,輕聲道,“看不得他們好。”

一時間,任江流竟然說不出話。

靜靜沐浴迎面而來的冷風,梁京墨道,“打亂,整合,統一。當天下統一之後,一切的苦難都將不覆存在,這樣不好嗎?為什麽你總想著阻止我?”

任江流道,“因為你做不到,如果你現在跟顧夏動手,且彌就會對南楚動手。”

“我怕他不成?”

任江流道,“你為何不怕?且彌跟當初的大夏不同,兵強馬壯,國富民強,你吞不下。”

梁京墨見他臉色不對,從懷中拿出藥瓶,倒出兩粒藥強迫他吃了,道,“那又如何?”

任江流道,“客棧那些人,他們的故事,你應當都聽了,現在人心惶惶,你再不做些什麽,說不定哪天南楚會直接自內向外崩解。況且。”他蹙眉,“你們的官員很差勁,立法不完全,從官員到貧民,整體文化水平太低。我不信你沒發現這些,你為何視而不見。”

梁京墨看著他,道,“就算繼續開戰,我也能將這個國家治理好。”

任江流搖頭,“你做得到,可不是每個人都是你,他們做不到。”

明顯的別我分別讓梁京墨有些開心,“哦?”

任江流握住他的手,道,“憑一己之力,讓這個國家變的強大,然後再名正言順的征服搶占楚燕的且彌,是不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梁京墨看著他,“單憑這個,無法說服我放棄這麽多年的執念。”

任江流微笑,“至少心動了。”

梁京墨突然道,“為了表達誠意,顧夏,且彌,南楚三國會派出使臣彼此交流,一個月後,顧夏的使臣就會來到南楚。”

“……恩?”

“你知道顧夏的使臣是誰嗎?”

“是誰?”

“顧花君。”

任江流扭頭看著梁京墨,幾乎聽到他一肚子壞水的聲音。

其實梁京墨知道今日任江流說的有理,也知道他一切都是為了南楚好。但是一想到他非得這麽處心積慮,拐彎抹角的來跟自己說話——雖然效果很好,他的確切身體會到了南楚基層糟糕到什麽程度,不過還是擋不住滿心不爽。

於是笑道,“本來我是想拿顧花君作為南楚與顧夏開戰的由頭,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便這樣,只要你能保證他留在南楚的期間我不對他動手,在他安全離開之後,我就打消對顧夏進軍的念頭。”

……我來保證?

任江流只能苦笑。

我拿什麽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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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已經開始下雪了。

護衛長拱手道,“將軍,已經準備妥當。”

一頭白發的青年人聞聲回身,他的面容陡然暴露在陽光底下,刀削斧鑿般的深刻工整,俊眉朗目,正是顧花君。

四年前,他受困玉山谷,渾身力氣隨著陣法不斷消散。

他看著面前那個一邊施法一邊掉淚的陌生女人,又些心焦,也有些不解的問,“是我在疼啊,你哭什麽。”

那人搖頭不語,道,“你靜靜的別說話,任江流那個人很不簡單,不會輕易讓你死去。”

當時還什麽都不知道的顧花君臉色一下子慘淡下來,別扭的道,“你胡說什麽。”

在去玉山谷之前,他看到大哥回來,依稀明白了一些事情,緊接著就收到了任江流被擒的消息,他心中憋著一口氣,怎麽也緩不過來,二話不說就來到了這個信上所寫的位置。

後來,大哥來救他,他經歷這場痛苦的陣法,功力反倒增加了不少,大概同樣是因為陣法的影響,頭發瞬間變成了白色。

那時兵荒馬亂,他問那個終結陣法的女人要去哪兒,那個女人說要去救人。

救誰?他心中浮現一個名字,本想要跟著去,不想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顧長白打暈了。

暈過去之前,他聽到大哥說:老實點,別添亂。

於是那個瞬間,他便明白了,任江流為他留的保命後手就是大哥,因為大哥絕對不會放著他不管。

可是他走了,任江流怎麽辦?若是自己在他身邊……

此時顧花君回想到當初的心境,唯有苦笑出聲,若是自己在他身邊,反而害他受制於人吧?

之後的事情發展的很快,大哥身份的變化,跟大夏的暗戰最終勝利,登上皇位。與南楚打的這三年他作為將領時刻殺在最前方,一路打仗一路詢問:你們誰見過任江流?

得到的永遠是否定答案。

關於大哥的事情,他曾經問過,而且就算沒有大哥的解釋,他給武林盟和天行教當了那麽長時間的老大,作為平衡勢力的關鍵,他多少明白了一點,只是不敢深想而已。

這次大哥將所有的事挑明,當時任江流並沒有真正殺了他,在風頭過去之後,甚至冒險將他安排到朝廷,化名蘇長樓,讓他逐步了解朝廷事務。

而且這段時間不斷放權給他,不斷灌輸給他知識,因此,他身份陡然變化,坐在那個至高之位,才能顯得游刃有餘,而不是手忙腳亂。

最後,顧長白感嘆,少俠啊,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很明白。

但是卻不斷留後路。

比如當初進入武林盟,如果他一心輔佐,就算有波折,也能安然度過。他偏偏覺得這樣不夠,讓顧長白假死,決絕斬斷跟武林盟的一切,投身朝廷。朝廷定然覺得他在武林盟初露鋒芒,就是為了某個一官半職,可若這是真的,吏部之中就不會出現一個蘇長樓。

並且,他早就知道師無名的計劃,與之周旋,犧牲,交易——種種事情太過覆雜,哪怕是顧長白也不知道其中細節。

到了現在,他只能承認這人太過覆雜,自己看不透。

在你被他算計的時候,只要相信他不會害你就好了。顧長白告訴顧花君,他很在乎你,又費力救你,萬萬不可丟掉自己的性命。

因為他在乎我這條命,我一定好好活著,等有一天,我一定親口問他,問他……

顧花君望著眼前皚皚白雪,咬牙上馬,道,“去南楚,出發。”

問他,可願意將心事與我分享。

問他,可願意將痛苦與我並肩。

問他,可願意再次回到大夏。

他想念落銀河旁邊的那座小城了,那時他奉師尊之命去接初來乍到的師兄,那人衣衫僂爛的從裏邊出來,頭發很怪,滿是被刀割出來的痕跡。

但他笑著,眼中神色猶如快活的泉水,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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