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客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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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裏邊人聲鼎沸,嘈雜聲一起,頓時驅逐了外邊的寒冷。

他們二人坐下之後立即有人送上茶湯,任江流輕輕碰了下碗邊,立即撤開了手。梁京墨倒是一點都不嫌棄,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聽著別人閑言碎語。

“二位小哥兒看起來都是富貴人家的,怎麽大半夜的跑到我們這個破地方來。”

一名頭紮方巾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們身邊,見他們過來,直接攀談起來。

任江流神情自在的道,“要出去辦點事,途經此處,暫時歇歇腳。”

“哎呦!”那人立刻搖頭,語重心長的說,“小哥兒,您二位膽子真大,這天下不太平,大晚上的什麽事都可能發生,您二位……這……”

梁京墨目色沈沈,“是發生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好在都解決了。”

聽他這麽一說,中年人瞪大眼睛問,“什麽事?”

任江流黯然,“碰上劫道的匪徒,有人死了,現在就剩下我們二人。”

他們說完,周圍靜了片刻,仿佛連爐火都弱了幾分。

遠處的老人嘆氣,“二位需得看開,破財就破財了,人死了……死了就死了吧,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

“是啊,世道艱難,死了說不定還是件好事。”他們身邊的中年男人道,“省的活受罪。”

有人見他這般神色,立即道,“這位大哥別這麽說……”

眾人都看出他是有故事的人,不過在坐的,哪個身後沒一兩個故事?任江流本不是愛聽閑話的人,這次作風一改,主動道,“今夜相逢即是有緣,不如我請大哥……啊,還有眾位大哥喝酒吧,大家一路走來都不容易,辛苦了。”

老板聽到能賣酒,自然開心的不得了,立即讓小二擺好碗。

那中年男人拱手道,“既然老弟這麽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來,一醉解千愁。”

道謝聲紛紛傳來,任江流看著遞到自己眼前的酒,回手給了梁京墨,笑道,“眾位大哥,小弟體弱不能飲酒,讓兄長代飲。”

“好好好。”中年人喝下一碗酒,憂心道,“老弟,你身體不好,為啥還要出門。你看,剛才還說遇到劫匪,你們這是運氣好,逃過一劫,否則這條小命就直接搭進去了。”

任江流搖頭,蹙眉的時候當真顯得弱不禁風,“生活所迫啊,前兩年一直在打仗,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現在好不容易才消停下來,再不幹點什麽,難道真要去喝西北風?”

“哎!可不是嗎!但這掙錢也不容易,我也是在家裏混不下去了,才想出來闖闖。這不,還沒等找到活路呢,都快死在這道上了。”

酒喝的多了,男人的話也多了起來。

絮絮叨叨的說他們走路要小心,盡量白天走,不著急的話晚上就停一停吧,掙錢怎麽也沒有命重要。

他話腔一開,屋子裏再次熱鬧起來,紛紛抱怨世道不好,活不下去了。任江流一直看著梁京墨的臉色,他們說這是人生最黑暗的幾年,仿佛在突然之間,國破了,鄰裏街坊但凡家中有男人的全都被抓去當兵,曾經大夏的人說大夏節節敗退,南楚的人仿若地獄來的黑白無常,不斷收取他們的性命。曾經楚燕的人唉聲嘆氣,說原本和平喜樂的日子翻天覆地,家鄉兩分,血流成河,轉瞬城空。

中年人擦著眼淚,慘不忍睹的一幕再次重現在眼前:“南楚的人突然打了進來,之後是且彌的人……我家的房子被人趁亂搶占,東西散落一地,孩子被那群強盜砸死在裏邊,我妻子也……”中年人哭道,“後來我從家裏出去,發現外邊都是這樣,所有地方都在流血,走在路上隨時都很看到屍體。”

就算他這麽說,梁京墨的臉色還是沒有稍微變動,任江流暗暗嘆氣,擦了擦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汗,往門口的方向坐去。

“對了,這位小哥兒和先生是剛剛從皇城出來嗎?之前說碰上劫道的了……可是那七羅剎?”

梁京墨微微啟唇,道,“的確是七個人。”

“哎呦!”說話的老者一拍大腿,道,“那兩位能死裏逃生著實不易,那七羅剎可不是好惹的,劫財也就罷了,最可惡的是他們做事從來都不留活口,這一年以來,死在他們手上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梁京墨皺了皺眉,“不過是小小劫匪,官府為何不管。”

老者搖頭,“先生是外鄉人吧?這事說來話長,官府就算想管,他們也管不了啊。”

梁京墨眉頭皺的更深,“何解?”

老者道,“先生有所不知,這七人出自同一個村子,他們一個村子都劫匪,沒一個好人。以前吧,有官府約束,還算收斂。自從打仗開始,他們就開始活躍了。現在戰爭結束,他們更加壯大,而且聽說他們領頭的和現在朝廷的大官有關系,沒人敢惹。”

任江流看著老者,驚訝道,“整整一個村子,少說也有幾十口人吧?都是劫匪?”

老者點頭,“正是,他們村子的人從骨子裏就壞了!那個村子本來叫什麽也沒人知道,但是每晚都會派出七個人出來做這謀財害命的勾當,後來那個村子就被叫成了七羅剎。二位小哥以後若再遇見他們,可要小心啊!”

有人看他驚訝的神色,忍不住笑了,操著一口粗狂聲音道,“一看這位小哥就不常出門,這點小事也值得驚訝,說起不可思議,冤枉霸道,我家裏倒是有一件事。”他道,“我以前是大夏的人,家裏有一所宅子,幾畝田地,冬天還能殺豬補貼生活,日子雖然過的不富裕,但也說得過去。”

但是一場仗打完,房子和地都被人占了,他去說理,人家說以前大夏的時候這是你的房子,你的地,但是現在你站的地方是南楚,你的地就歸南楚,你的人也得歸南楚。

那人苦笑道,“他們說著,就要把我抓去當兵,我怎麽能幹,就趕忙跑了。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也不是真想抓我,只是想趕走我占了我的財產而已。”

他說完立刻又說人,“你這還好,算棄財擋災了。”

“有時候,棄財也擋不了災。”小姑娘脆生生的道,“我家是做香粉生意的,在當地還算出名,做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香粉的配方比性命還要重要。從前父母也怕有人偷學,或者有沒臉的無賴強取豪奪,一直跟官府相處的很好。但是現在一朝變天,我家的香粉配方反而是被新上任的官員騙走的,後來還殺了我爹娘和大哥,我沿途個大府衙告狀,可是都是沒等進門就被趕走了,又時還會挨打。我現在要去王都,若是再無人為我伸冤,我就下去陪故去的親人。”

梁京墨側頭看著她,道,“怎麽被騙去的?”

小姑娘黯然,“我們一家都不識字,那個狗官勾結了家裏養的識字先生,騙我爹娘說那是……”她咬了咬牙,“說是給我說親的文書,爹娘就按了手印,簽了名字,後來……”她啜泣一聲,“後來才知道不是,其實是轉讓香粉配方,廠房一類的協議。因為有這份協議,別人也都不管。爹娘和大哥去找討公道,直接被打死了。”

說著,大哭起來。

任江流點了點頭,看著梁京墨,“現在,識字的人還是很少的。”

那邊有人看她哭,也跟著大哭。

身邊的人調笑,“這是怎麽了,心疼了?”

那人大約三十多歲,正直壯年,倒是一派文弱的模樣。

他道,“我只是想起我那女兒,一個月前,她還跟著我去訪親拜友……我、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我為什麽要帶她出門啊!都是我的錯!我害死了她啊!”

那人捶胸頓足,悔不當初。

任江流道,“大哥有話好好說,說出來,看看有沒有兄弟能幫上忙的地方。”

那人的話在心裏憋了許久,今日氣氛正好,又喝了幾口黃湯,腦中一熱就跟著說了出來,“一個月前我接到妹妹的家書,說她在南楚嫁了個好人家,讓我快來,想給我女兒鶯鶯說親。”

梁京墨道了聲,“鶯鶯?”

聽起來,倒是有些像茵茵。

那人點頭,道,“我女兒出生的時候外邊鳥雀一直在叫,是以乳名取做鶯鶯。”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敘述,“我妻體弱,開戰的時候在搬家的路途病逝,如今四年過去,女兒也十四五歲了,到了該說親的時候。但是我一個男人家,兩眼一抹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妹妹的家書就像一場及時雨,雪中送炭不過如此,我接到信之後歡天喜地的帶著鶯鶯過去投奔。的確,去了之後妹妹對我很親近,好好招待了我和鶯鶯,還給鶯鶯買衣服,買胭脂,我、我真心以為她那是對鶯鶯好。”

說到這兒,他咬牙切齒,“之後忽然有一天妹妹叫我過去,進去之後發現除了她之外竟然還有別的婦人,那是我沒見過的人。妹妹說一個是她婆婆,一個是大夫人,引我見過,我問了好,但是他們說不行,得跪下。我當即不幹,可是妹妹……那個女人求我,我心想免得她以後為難,也為了鶯鶯,便跪下了。結果,結果。”

他忽然發了瘋一樣,“他們竟然說讓鶯鶯嫁給那女人的丈夫!那個男人比我年紀都大,她們也敢開口,竟然想讓鶯鶯給那種人做小!我氣瘋了,跟他們鬧了起來,他們便向我要這幾天食宿的錢,還有鶯鶯衣衫首飾的錢,一共二百兩銀子,這分明是訛詐,我如何拿得出來!便求他們放過我們父女,我給那些人跪下,雙手放在地上,使勁兒磕頭!只要他們放過我,讓我們父女回鄉,就當這趟我們沒有來過!”

他說到最後近乎喃喃自語,此時聲調陡然一轉,尖聲道,“可是他們呢?他們背著我把鶯鶯賣去了妓館,用鶯鶯的賣身錢抵我們父女用去的銀兩!我的老天爺,我當時都懵了,我去妓館尋人,鶯鶯出來哭著讓我救她,妓館的人說他們是花大價錢買的人,要我拿錢來贖,他們要整整一千兩銀子啊,我求了他們幾天,可是沒用。這才獨自回鄉,想去把家裏的田地房產都賣了,再跟熟人借,我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辦,可至少要把鶯鶯救出來。”

周圍人聽的激動,幫著他罵這家人喪盡天良,梁京墨聽著微微嘆氣,道,“一千兩銀子,是賣地就能湊齊的嗎。”

那人痛哭流涕,搖頭不語。

就這樣,兩人聽著半個晚上的故事,說到傷心之處,室內的人哭成一團,無人入睡。

外邊啟明星閃動,任江流回頭叫了聲,“我們該走了。”

梁京墨一怔,這才向窗外看,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他又回頭看了眼那個丟了女兒可憐男人,任江流臉色青白,嘆了口氣,走過去俯身在那人的耳邊說了什麽,梁京墨只是遠遠瞧著,沒有阻止。

那個男人緩緩瞪大眼睛,任江流慢慢將什麽東西放到他懷裏,角度很奇特,是正常人無法發現的死角。

男人想說些什麽,任江流按住他的肩膀,點了點頭,帶著梁京墨離去。

那人男人在他們身後熱淚盈眶,鄭重的彎腰行禮。

停了半夜,馬車再次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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