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來得很快。

佘老太君囑咐楊排風置辦晚宴，她忙活了一天，終於算是完成了任務。

為了木易和耶律昊二人能夠待得舒服，佘老太君楞是忍著，沒有去楊延輝的院落裏看望他們，等到了夜晚時分，才拄著龍頭拐，被楊排風攙著，去往了木易的院落。

“延輝，前頭晚飯已經備好了，一同去吧。”

她推開了這扇門，微微探頭看了看內間的布置，有些恍惚。

這間院落她已經有幾年未曾踏足了。自從楊延輝出事、失蹤，朝廷派下撫恤旨意之後，她再也沒進來過。後來孟家小姐因為心灰意冷搬出府去，她就更沒有心情踏足此處了。雖然日常一直都在吩咐人打掃、看管著，但也僅僅只能做這些了。

佘老太君的內心百般覆雜，一進門，看見床上端坐著木易，她不禁心神一動，恍惚間，覺著是延輝回來了。

楊排風拉了拉老夫人的袖子，示意她小心失態，她一震，這才恍然。

木易見老太君親自前來，趕忙一骨碌跳下了床，從楊排風手裏接過老太君，“太君，你怎麽還親自來了？吩咐人叫我一聲，我即刻就去了，哪兒還麻煩你走這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老太君笑瞇瞇地說道，“老身這心裏激動啊，就想著接你來去吃好吃的，可好？”

“好好好。”木易彎了彎腰，扶著老太君走過長廊，直至前廳，“能被老太君親自來接，是我的福氣。今天晚上一定多吃點兒！”

老太君興致高漲，笑的很是開懷，“那排風怕是要樂壞了，今晚的菜都是她一直在盯著呢！”

她回身看了看，問道，“你那個同來的小兄弟呢？”

“自己房裏吧。我去叫他。”

“不必不必。”佘老太君連連擺手，“排風，你去叫叫那個小兄弟，看他年紀頗小，和你一路顛簸勞累，肯定是累壞了，一同來吃個接風宴，大家樂呵樂呵吧。”

楊排風點了點頭，徑直去了。

說起來木易和佘老太君對彼此的稱呼。木易現在還無法親口叫出來娘這個字眼，不過他已經能夠很好地和老太君相處了。而太君的希望並不多，她嘴裏招呼著延輝，心底裏就把木易當做自己的兒子來疼惜，兩人看似還生分，可是彼此都知道，這儼然已經是目前最好的距離了。

幾人一同踏進了前廳，已經在前廳端坐的人們倏地都站了起來迎接。

木易一個一個看過去，在座的男丁竟然都與他的樣貌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心裏暗暗驚奇，而在座的幾人看到了他，也不由得驚嚇，這樣的樣貌、這樣的舉止風度，不就是他們的兄弟麽？

滿屋子的人都驚奇，只有佘老太君一個人高高興興的，被木易攙扶上了上座。

他們雖然驚奇，但並未多話。一則在赴宴之前就銀已經被吩咐過了，二則許許多多的疑問摻雜在一起，無處下口。看佘老太君今日心情大好，他們也都不想壞了母親難得的好興致。

一場飯下來，酒喝了不少，雖然楊家人還並未摸清木易的底細，但見他的舉手投足，都頗具楊家風範，十分大氣。再看母親的態度，他們心底裏已經有些願意認下這位兄弟，酒席之間也漸漸放得開來。對於四嫂、四弟媳的事，他們也並未提起。

傳聞孟家已經在為他們家的女兒尋求新的夫婿了，這等麻煩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而且看起來，木易對他們是全都忘了個一幹二凈，嗟嘆之餘不免擔憂。

木易也是。

他懷著一腔忐忑前來面見楊家人，等到真真實實地見了，居然頗覺親切，這讓他的心委實安定下來了一大半。沒有人問他這些年都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沒有人計較他是不是真的投了敵，也沒有人問起過他自身的事情，他放松了不少。一場酒席下來，他對天波府的好感愈來愈烈了。

等到結束了，已經搬出去了的老大老二還紛紛拉著他的手，說有時間去他們那兒坐坐。兄弟之間，就應該多些交流的。他答應之餘，心裏滿滿的欣喜，當真是找到了家的感覺。

就這樣，第二日他陪著老夫人賞花，時間過得很快，這就到了第三日了。

木易敲響了耶律昊的門。

這幾日他們之間都沒有好好交流。木易想讓他冷靜，耶律昊想讓他認清現實，這兩人各自都憋著一口氣，誰也不服輸，就這麽僵持著。要不是時日已過，恐怕就得等到地老天荒去了。

“做什麽？”耶律昊還是沒好氣，對木易一點都不客氣。

木易看著他，就想要結結實實地揍他一頓才好。他緩了緩，說道，“明日就該回去了吧？”

“你和老夫人說過了嗎？”

“說什麽？”

“你要走了，而且說不定過兩天還要和她在汴京的城門裏兵戎相見。”耶律昊終於擡起頭，直視著他，滿眼都是挑釁。

木易皺了皺眉，未曾說話。

事情還真不是他想象的那麽簡單的。

時至今日，他終於認清楚自己的愚蠢，還有對耶律昊的縱容所釀成的後果。

這個道別是必須的。可是說什麽？怎麽說？

這幾日，他每每想要提起自己在大遼的軍營，都會被佘老太君岔開話題，一直未能成行。可是現在...不說就跑，怕是不行；說了再跑，是想被人關起來還是洩露軍機？

木易沈沈地嘆了口氣，問道，“那你呢？你不走？”

“走！”耶律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我走。再不回去，估計要被任大哥吊著打。”

他看向木易，“你要是不打我，我還可以考慮考慮要不要幫你解了這困境。”

耶律昊雖然自己覺得自己沒錯，可是他早就看出來木易都要氣爆了，遲早他得挨上一頓打。趁著這個時候，他還不如趕緊拿好了這個籌碼，既可脫身，又可換取一個承諾。反正這兩日他已經摸清了整個汴京城，來去自如。

“何解？”

“你打不打我？”

木易對這個小崽子真是氣得牙癢又手癢，忍了忍，終於承諾道，“不打，你說你的想法。”

耶律昊挑眉一笑，指了指佘老太君的庭院方向，低聲道，“你就在這兒好生待著，這仗打不起來。”

“為何？”木易皺眉看他。他已經快要被耶律昊玩出免疫力了，現在他說每一句話他都得弄清楚其中緣由。

“任大哥給了我消息。”耶律昊揚了揚眉，“我昨夜並沒有在天波府，我回了趟營地。天波府昨日突然點兵，我意識到了有些不妙，回去探聽了一翻消息，原來是邊境那邊漏了，我們這邊得先撤回去，和大軍會合。”

“什麽意思？”木易一楞，怎麽暴露了？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耶律昊走過來，走到了木易眼前，“我早就和你說過，把你引來汴京是我做的，想要挑起戰爭、假裝大宋要攻打大遼這件事，也是我主使的。有意思的是，我還找了蕭氏的後援。”他停了停，有些委屈，“你別那麽瞪我。”

木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撇過頭去，不肯說話。

耶律昊接著說道，“蕭氏貪圖利益，妄圖策反蕭忠，可蕭忠早就明確要和耶律家站在同一條戰線上，蕭太後所謀之事幾乎盡毀，這才找上了我，一拍即合。”

他看了看木易鐵青著的臉色，撓了撓頭，“倒也不是那麽順利，我還是考慮過的。”

“就把大軍都考慮到了汴京來了？”木易瞪了他一眼，閉了嘴，示意他繼續說。

耶律昊冒著強壓，繼續道，“我找了好幾番人馬。一部分是大宋在上京城的奸細，還有大遼在大宋的奸細，蕭氏，”他說到這裏遲疑了一瞬，偷眼瞧了瞧木易，繼續道，“還找了蕭忠。”

木易越聽越覺得驚詫，“你一個人有這麽多的力量？”

“不是...”他咬了咬唇，似乎是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全盤托出，“只有蕭氏和蕭忠是我親自出面，剩下的，還找了方大哥幫我借助一下他從前的人脈。方大哥沒到城中禁衛的時候，他就已經接觸過咱們在大宋的奸細了。我們都知道，大宋和大遼之間互派奸細，這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事，我趁著萬壽節又用了點手段，這才和大宋的奸細拉上了線。”

“方柒還摻和進來了？”木易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臨走之前拜托方柒照顧耶律昊，誰知道居然照顧著照顧著就為其所用來了。最可恨的是，一切都籌劃好了，還都瞞著他。

虧他還為他們辯護，說方柒多麽多麽傻，耶律昊多麽多麽單純。

呸！

“那他們信你？”木易真覺得自己此刻真是長了不少的見識，他從前認為只知道吃喝玩樂和裝深沈的小屁孩一朝變成了如此有心計謀略之人，他光是看著，就覺得心驚。

“信啊。”

“我母妃是大宋權貴人家的姑娘嘛。我想回宋、向大遼尋仇，他們為何不信。”

“所以你來了汴京，大宋已經知道了。”木易沈下心來，慢慢開始捋順耶律昊所講述的利益關系。他的位置還真是重要至極，兩方都有所權衡，又有所保留。

“是。所以我知道我們這邊還得回去邊境。只不過，我昨夜才讓他們知道。”

“昨夜？”

木易眉頭一皺，“你在天波府還能溜出去啊？”

“我這麽多年的功夫又不是白練的。”耶律昊擡了擡自己的胳膊，示意他來看他身上引以為傲的痕跡，“昨夜我去了我母妃本家，沒撞見人，你不必擔心。”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木易輕哼一聲，再懶得問他。

“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今晚你是不是就能放我走了？”

“那你回去了，我怎麽辦？軍中那邊總不能一直讓你扛著。”木易還沒忘了自己是來打仗的，對於這種被人耍了一路結果正事幾乎一件沒做的感覺真是太差了。

“我這邊還能再扛個一周吧，”耶律昊約麽計算了一下，“倘若我們這邊的計劃敗露，我們自然是不打比打要好，估計是搶幾個城池就可以回去了。在戰場上，你不露面，說不過去。”

“我知道。”木易嘆氣。這小崽子還真是給自己出了一個大難題。

耶律昊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胛，“佘老太君已經年邁，你別像我似的，想要尋回母親的蹤跡，連個影子都找不著。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不可以權衡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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