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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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昊走了之後,木易緩了一天之久,才準備開口和佘老太君坦白,面對現實。

他想了許久,自覺逃避決然不可能,大遼必須要回去,而老太君這邊,他得給這位痛失愛子的母親一個交代。

木易不知道楊延輝從前的事,甚至連他在大宋的發妻都沒能一見——不見也好,他正好還擔心,自己對耶律金娥的承諾無法實現。責任和感情,還好佘老太君已經幫他選過了,他心裏的愧疚感已經不如剛剛聽說之時那般強烈了。

但...他微微嘆氣,這筆債,還得是他來背,在走之前,他得見上人家一面才是。

“延輝,你找娘?”楊排風攙扶著佘老太君走進來,木易連忙起身迎接。

“是,我有話想和太君說。”

“說吧。”佘老太君樂呵呵地,她這幾天的心情都極好。

木易看了一眼旁邊侍奉著的楊排風,沒有多話,她接收到了他的眼神,自動自發地就走了出去。臨走前,還好心幫他二人關上了門。

“怎麽,有什麽話是排風都聽不得的?”佘老太君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是不是想要和娘道別了?前幾日我看你帶來的那個小兄弟走了,都沒和為娘說上一聲,你是好孩子,還知道告訴娘。”

“是。”木易茫然點頭,一瞬過後,他又連忙搖頭道,“不是!我...我有話要和太君講。”

“你說呀。”

“我...我叫木易。”

“娘知道。沒事,你有什麽就說什麽,娘不怪你。”佘老太君笑著看著他,看得木易越發語塞,前言不搭後語了起來。他嗯啊了半天,才算是找到了開頭。

“我這幾年一直在大遼來著,我在大遼過得很好,娶了妻,有了孩子。”他偷眼瞧了瞧佘老太君的神色,她果然有些面露茫然,張口欲打斷他的話。

“延輝,先吃點東西再說吧,時間還有的是。”

說著,她就要拄起拐杖起身。木易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和勇氣,一把將佘老太君安頓在了椅子裏。

“太君,今日這話,我必須要講。”

他目光懇切,語意莊重,佘老太君楞了楞,見他態度堅決,只得嘆氣道,“我還以為——哎,我還以為,能晚一點知道這些。既然你執意要說,估計是就快要離開老身了吧。”

“我...”

“罷了罷了。”佘老太君揮了揮手,“你說吧,老身聽著便是了。”

“我...我三年之前,根本不知自己何處來,又該往何處去,要不是大遼的那位公主,我可能,現在已經沒命了。”

“你是說,你娶了大遼的公主?”佘老太君語氣平靜,緩緩地重覆著木易的話。

“...是。”木易偷偷觀察佘老太君的情形,心下懊惱。可耶律昊如今已經出城,戰事緊急,這些話再晚一天說,對所有人,都不會是好事。

“在大遼的朝中已經謀得了職位,還有了香火?”

“...是。”

木易看著佘老太君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疊在膝上的一雙手漸漸握緊成拳,眉目微斂,木易看著,緊張感不禁充斥了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英雄遲暮,但她身上的熱血和威嚴猶在。

“延輝...不,木易,你知不知道,你二哥三哥已經帶兵趕往邊境去了。”

“我,我知道。”他這兩日在府裏陪伴著佘老太君,宮裏宮外一有新消息立馬就會有人前來通報,楊家的二將軍三將軍也已經向太君辭行,臨走之前還把他拉過來,叫他好生照顧著娘。可誰知...

木易知道,這短短的兩三天,整座天波府上下都已經把他當做了親兄弟對待,他現在這樣做,實在不是什麽英雄之輩該做的事。

佘老太君說完了那句就一直在沈默,木易心裏惴惴不安,坐得板板正正,絲毫猜不透下一句佘老太君要說什麽,他答什麽。

“咱們楊家是戰場上的世家,只要大宋需要,必須即刻前往戰場,這你知道吧?”佘老太君看了看他,沒有給他接著說話的機會,繼續道,“和大遼交戰是常事,鬥個你死我活是必然,如果你還記得...”她搖了搖頭,苦笑道,“你不記得了。”

“你爹就是在和大遼的戰場上敗了的,屍骨無存。”

她昂起了頭,看著日出的東方,表情莊重,“我楊家世代以保家衛國為己任,這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我看你和你那個朋友像是來去自如的樣子,他...應該也是遼人吧?怪不得老二老三一走,他也走了。既然大軍已至...你是不是就是隨軍來的?來汴京是以外,主要目的還是和大宋交戰?”

“...是。”

木易現在,除了“是”這個字,別無他答。佘老太君不管是猜的還是推測的,都是事實,他無從反駁。

佘老太君的眸色暗了暗,眼裏都是失望。她闔了闔雙眼,開口道,“延輝,你是來和老身辭別的吧?”

木易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沒事,即使是,你就大大方方地和老身說了,我不會怪你。”

她看著他的臉,眼中像有一汪湖水,藏著的全是對楊延輝深深的思念。只消看著這張臉,她就已經滿足了。

“不是的。我,我只是覺得...大戰在即,再不說出來,對太君太不公平了。是我自私地把我自己帶到你面前,沒有理由,讓你再接受自己的兒子沒有按照自己的喜歡發展的事實。”木易深深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她。

好像從穿越以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在二十一世紀,母親希望她能夠在大公司工作,嫁一個好男人,過好生活。就因為自己大學選擇了自己喜歡但不討喜的專業,她都會氣上好幾年;在這裏,皇上也對耶律金娥有自己的希望,想要讓她嫁一個喜歡她、她喜歡的好男人,能夠護佑她一生一世,保她周全;而佘老太君,就是希望楊家千古流芳,楊家的男人都要身上承載著保家衛國的重任,繼承爹的遺志,決不能有絲毫的背叛。

這三件事,他都失敗了。

在現代顛沛流離,在古代又並不是皇上相中的妹婿。這輾轉到了大宋,糊裏糊塗成為了別人的兒子,他也做不好,早早地就違背了娘的意願。

他頹唐,他惆悵,可等到看到了結果的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從哪一步改起。好像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

“那,你把你想要坦白的一切都和老身說過之後呢,你是怎麽想的?是留,是走?是在天波府好生待著,等著看大宋和大遼決一死戰,還是打算重回邊境,納入遼兵,與我大宋抗衡?”佘老太君靜靜地聽完了他的話,平靜地反問道。

“我...我不知道...”木易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頭,他真的不知道,到底何去何從。

沒走進天波府的大門的時候他還沒有感覺,沒眼看著耶律昊翻墻而去回了大遼的兵營的時候他也沒感覺,就算是前一刻,他沒聽到佘老太君這樣問他的時候,迫他真正面對的時候,他也並無感覺。

只是這選擇已經到了兵臨城下的時候,他才真的有些慌了。

“延輝,你別忘了,你是我楊家的兒子。就算你不記得了,”佘老太君執起他的右手,翻開他的手腕,“疤痕都會替你記得。”

“老身記得,你腰腹上也有時日類似的傷口,是也不是?”

佘老太君眸色晦暗,回想起過往,“那還是你剛弱冠之年的時候傷的,沒想到都過了這麽久了。”

她阻止了回憶的四散蔓延,低聲提醒他,“延輝,你骨子裏留的,是我大宋的鮮血,是我楊家數代忠烈的鮮血,你自己該知道如何選擇。”

說到這兒,她自覺有些乏了,支起身子欲離開。

臨走時,佘老太君從木易身後拍了拍他的肩,“孟家那姑娘你還沒見著呢吧?忘了不打緊,我們記住就行了。就明日吧,讓那丫頭來,見上一面。這幾日,你就別再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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