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駕明粹宮吧。”皇上揮了揮袖，小太監急忙跟了上去，為他開道。

霎時間，燈火通明。皇帝的儀仗浩浩蕩蕩，行進有序，所經之處配樂驟起，還未睡的各宮娘娘們都翹首以盼等著儀仗踏進自己的宮門，睡了的通通被叫起，迷蒙之中期盼著夢裏的場景能夠一一實現。有的耐不住了就派出來自己宮裏的宮女太監扒著門兒出來看看，只見夜晚空無一人的長街上霎時就有了人氣兒，熱鬧了起來。

皇上在轎輦之上，看著這時的熱鬧，心裏也不由得怡然自得了起來。他已經月餘未曾踏足後宮。也難怪，各宮娘娘的反應如此激烈，就連瑰延宮一向清冷寡淡的那位，都有些坐不住，遠遠地就能見著，瑰延宮的宮燈一盞又一盞的亮了起來。

數十座宮邸的宮燈齊齊亮著，點亮了皇城的半邊天。

轉過兩條長街，儀仗終於停在了明粹宮之前。皇上被小心翼翼地扶了下來，他插著手站在這宮前，心緒萬千。明粹宮修得正經，不奢華也不破敗，若是作為一個普通後妃的宮邸，那還尚可，可是作為一個當朝皇後的，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皇上就站在宮墻之外，眼看著明粹宮的宮燈一盞又一盞亮起，他恍若看到了這宮裏無數忙忙碌碌的宮女太監，還有他的皇後，波瀾不驚地坐在梳妝臺前，梳好發髻，穿戴後服，接過了皇上今夜要來就寢的聖旨，端端正正地等著皇上踏足她這座明粹宮。

他已經有日子沒來過明粹宮坐坐了。

朱紅的宮墻就在眼前，他想起來他還是太子之時，就已經被告知他以後的皇後就只能是蕭氏家族的後人。那時候他還小，憤世嫉俗，凡事都以他父皇為標準奉行，父皇的想法就是金科玉律，父皇就是他的英雄。也因此，他並不喜歡這位被欽點的皇後。盡管他曾偷偷去看過，未出嫁的蕭氏活潑開朗，秀外慧中，談論起詩書政事來都頭頭是道，很是符合他對自己未來妻子的構想。只可惜…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這些年，真是難為她了。

走進了宮墻的女人沒幾個有好下場，她蕭氏的身份地位更是不由自主。皇上望著明粹宮裏的點點燭火發呆，腦海裏不禁臆想著倘若她只是一個民間的普通女子，這些年之後又會是如何模樣。

“陛下，皇後娘娘一切已經妥當了，正等著您進去呢！”小太監跑出來，打斷了皇上的思緒。他挑了挑眉，徑直走了進去。

成行的宮燈，笑容可掬、容貌相似的宮女，皇上擡頭看過去，人群那頭就是他的妻。明晃晃的室內，他看不大清那頭的人是什麽表情，恍恍惚惚的，只有一個溫婉的輪廓在等著他。他擡步走過去，神色溫柔，剛要伸手去拉她，只見皇後直接下跪行禮，儀態萬千，行的還是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行的大禮。

“陛下萬歲。”蕭氏的脖頸彎得柔美和順，皇上看著那雪白的弧度，抿了抿嘴，沒有出聲。他將自己已經伸出去的雙手緩緩收了回來，終於開口道，“皇後辛苦了，起來吧。”

“謝陛下。”

柔和的燈光下，蕭氏的妝容被襯得更加溫柔，在這個時刻，任是誰都想要把心裏話吐一吐，再享受一下添香紅袖的滋味。可是他為君，她為後，有那麽多的話只能放在動作之中表達。而現在…皇上看了看旁邊乖巧站立著的華服女人，突然覺得沒什麽意思，這一時興起獲得的竟然是些許的失望之情。

他是說過喜歡她長而白皙的脖頸，那她也不至於一直只給他看這個吧？

心裏頭沒有緣由地竄起來了一陣火氣，皇上拂了拂袖，徑直朝著寢宮而去。皇後就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若不是有那布料摩擦的聲音，皇上還以為自己只是孤身一人。

忍住了叫黃逸進來的沖動，他略略打量寢宮裏的陳設。望見還有些蕭氏小時候的玩意兒擺在那兒，他的神色終於和緩了下來。

他伸手摘了一個，在手裏把玩：“你還留著這個？”

皇後擡頭看了一眼，眉頭有些松動：“這是陛下送給臣妾的第一個小玩意兒，自然要好好珍惜。”

“不錯，朕也記得。那時候還都小，也不知道你喜歡些什麽，好不容易淘來一點兒聽說女孩子家家都喜歡的玩意兒，就偷偷給你送過去了。”他搓磨著手中的小配飾，伸手拉過皇後，拉她一同坐下，“朕來不及見你，你就都不想著找朕？”

他心裏還是有些怨她的。怨她不爭不搶，手裏頭把著最好的一把牌，卻怎麽也不肯放出來一張。怨她這些年只一味承受，連一句真心話都不曾和他這個夫君說。

他手裏攥著的是她的手，可他就像是在抓著一只人偶一樣，沒有自己的思想，沒有自己的表情，只會迎合，只會體恤。

“臣妾不敢。”蕭氏始終低著頭，不肯擡頭看人，皇上手緊了緊，緊的都將她捏疼了，她這才擡頭看向他。

“別辜負了金娥的好意，你以為朕不知道金娥為什麽提那什麽面說要第一個給朕吃？金娥了解你，朕也是，這才，這才…”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婉若，你還真忍得住。”

他早就知道了耶律金娥的那點小把戲。要不是她，好心要幫一幫她這個正宮嫂嫂，下次她哥哥還不一定要什麽時候才能踏足明粹宮去了。

不爭，不搶，也是一種態度。

婉若是蕭氏閨名，自出嫁起，這個名字幾乎從別人的口中就再也聽不到了，只有金娥偶爾玩鬧之時才會叫起來，剩餘的時刻，只有她午夜夢回的時候才能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名字叫蕭婉若，而不是皇後娘娘。

“陛下…”她遲疑了許久，才聲如蚊蚋：“陛下你…”

皇上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這寢宮裏剩餘的幾個宮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匆匆忙忙離去了，就剩下他們兩個相擁而坐，一個滿臉無奈，一個忍不住淚水。

“陛下…”

“想要什麽就和朕說，看誰不順眼也是，總憋在心裏怎麽好？”他輕輕拍了拍她顫動的背脊，“你這個性子，是怎麽熬了這麽久的。”

“說到底，你還是朕的正宮皇後，有什麽好委屈自己的？”

“可是那些…”

她訥訥難言，皇上聽在心裏卻溫暖了許多。還好，她還是介意的。皇上微微一笑，“你說，朕就不要。”

“那…”蕭婉若的眸光一閃，嘴角微微翹起，只是兩人面對著面擁抱在一起，誰也沒能看到她此時的面部表情。“那…蕭氏…”

皇上面色一凜，他又拍了拍蕭婉若的背脊安慰她，轉而已經換了一個話題：“聽黃逸說，朕的龍袍在你這兒。”

“臣妾怕成衣局的人不上心…”她囁囁，皇上聽著，也覺得分外可憐。可憐之中又帶了那麽一些不同尋常出來。

他面色一緩，終於玩通了這款心計游戲。拍了拍蕭婉若的背脊，他抽身出來，直視著她梨花帶雨的一張面龐。

歲月幾乎在他們兩個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直至今日，他們互相看著彼此，還會以為大婚的日子才剛剛過，他們有那麽多情感可以經營，蕭氏和耶律家和和美美，他們所有人都把心機揣了起來，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可總歸不是從前了啊。

兩人眸光深沈，還是皇上先行一笑，打破了這廂暗地裏的波濤洶湧。

“婉若，你嫁給朕有多久了？”

“十餘年了吧。”她的臉上水光瀲灩，燈光之下煞是好看，“宮裏生活太寂寞，臣妾都不忍去查日子過了。”

他面色一緩，重新擡手攬住了她，萬分感嘆：“十餘年了啊，都十餘年了…”

“婉若，你要不要考慮給朕一個嫡子？”

“嫡…嫡子？”她一楞，連哭泣都忘了。她還能為他生一個孩子？

她還能再生一個有耶律家和蕭氏共同的血脈？

“我…我可以？”她驚詫地連自己的稱呼都忘了。皇上也索性將它忽略，微笑著點了點頭，“你想，就可以。”

她眸光清澈，他目光深沈，兩相碰撞，竟然完美融合，一同吸引住了兩人。皇上伸手替她擦幹了臉上的水漬，笑的溫柔，在燈光的閃耀下更是令人心動。

她咬了咬唇，主動拉下了帳頂垂下來的那條紅線，將兩人一同圍困在層層疊疊的床幔之中。

紅硝帳內，如水般的溫柔完美地包圍了二人。一夜良宵，誰都舍不得天亮。

天亮就是一切盡皆轉為明亮的時刻了，所有的黑暗都要留在黑夜中進行。皇上勉強留了一刻清明，他看著霧蒙蒙的帳頂，一時無言。

是時候了。

天該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迫不及待想給我的（偽）副cp寫番外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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