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嶼端了一小盆草莓過來，就看見譚翊在網上訂房間，原本想打趣他兩句，看見入住人姓名一欄的時候卻是一怔，片刻後道：“……他要來A市？”

譚翊道：“一個小時前剛給我發的短信，說已經上飛機了。”說著從唐嶼那裏捏了個草莓塞進嘴裏，“明天早晨九點半，機場。”

唐嶼一時無話，又問：“你……他來幹什麽？”

譚翊的語氣十分冷淡，回答道：“我怎麽知道？”又摸過手機看了短信發來的支付驗證碼，把酒店的定金交了。

唐嶼看著他，又好奇道：“他來他自己不訂酒店？”

“訂。”譚翊道，“我這是略盡地主之誼嘛。”說著又看了一眼唐嶼，把電腦推到一旁，盤膝在床上坐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唐嶼道，“坐。”

唐嶼坐了，譚翊從他盆子裏捏走一個草莓，又道：“他又不是專程過來看我的。”

唐嶼道：“那也……”對“那個人”的心情有些覆雜，又不好多說什麽。

“算了，不說他了。”譚翊繼續道，“剛上課的時候我聽孫固說了，你哥今天來學校了？”

唐嶼表情一僵，有些不快地道：“孫固嘴可真夠快的。”言語之間卻並沒有否認唐島來過學校的事實。

譚翊道：“你哥來學校幹什麽？辦案？又出什麽事兒了？”

“不知道。”唐嶼眉頭微微一蹙，“我跟他沒什麽好說的。”又想起今天下午唐島來找他說什麽“最近註意安全”一類，心中更覺煩躁，他和唐島是孿生兄弟，面對面的時候更能察覺到對方那種語焉不詳的緊張感。他最討厭唐島的這種自以為是——無論是父親死後他自然而然地接替了為這個家庭遮風擋雨的責任也好，還是出於職業道德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三年也罷。唐嶼永遠忘不了母親臨終前問自己“你哥怎麽還不來呢”時的那個眼神，那才是他久久不能釋懷的地方。

譚翊嘆了口氣：“他可是你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唐嶼不說話。

譚翊道：“你就不能和你哥坐下來好好談談？”

唐嶼冷笑道：“那你怎麽不跟你爸坐下來好好談談？”語氣竟是難得一見的尖銳。

譚翊一怔，饒是他再沒心沒肺，也不免被這句話給刺了一下。片刻後他垂下眼睛，低聲道：“我從來沒有過哥，所以我很想有個哥。”邊說邊探腳下來踩上放在床邊的鞋子，踩穩後從床上下來，又道，“我爸是我爸，你哥是你哥，我把我的想法強加在你的身上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說著拎起自己的書包就要朝玄關的方向走去。

唐嶼話一出口就已經覺得後悔，忙拉住譚翊的手腕道：“Jerry！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譚翊靜靜道：“我不想勉強你。如果你哥讓你不高興，那我以後就再也不提他了。”

唐嶼道：“……你別這樣！”說著一把奪過譚翊手裏的書包扔回到椅子上，覺得剛才的自己真是昏了頭，努力想把這件事解釋清楚，“我們沒必要因為唐島還有你爸吵起來……”

譚翊道：“我沒有跟你吵。”

唐嶼道：“……好好好，是我跟你吵，對不起，我以後不提你爸了，行嗎？”

譚翊道：“可我爸明天就來了。”

唐嶼此時頗有些騎虎難下的感覺，只能轉移話題道，“好了，我們不說這個……”

譚翊道：“嗯，不說這個。”又補充道，“可我明天還要去接機。”

唐嶼道：“明天上午？可以，我幫你請假……”

譚翊道：“我去見他一面就回來。”

唐嶼應了，又道：“既然明天準備早起今天就早點兒睡吧，不然早晨該起不來了。”

譚翊當然不會和他生氣，揚起頭來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默不作聲地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然而兩個人還是各懷心事，譚翊仍不放棄要改善唐島唐嶼兄弟間關系的念頭，唐嶼是在懊惱自己一時的口不擇言。然而“家庭問題”算是告一段落，那邊平凡和向丹已經在前往大坪的路上了。

A市前往大坪最早的一班列車是今天晚上十點半發車，車程總共六個小時。在出發之前平凡和向丹就已經從喬源手裏拿到了本案死者白靚希的資料，這才知道這具送到警局的屍體竟然與曾震驚一時的“八零九大案”有關。兩人都知道當初這起案子並不歸A市市局負責，就算是蓄意報覆也沒有針他們的理由，再想到快遞單上寫的是唐島的名字，二人就已經隱約有些明白了。

唐島此前的臥底身份不便公開，那他的簡歷就真的是“簡”歷了。放眼整個市局，除了作為唐島直系領導的肖雲鶴和喬源之外，就再沒有人知道他此前的身份，向丹和平凡當然也不知道。但經過目前的“快遞運屍”，再想到三六年“八零九大案”結束後唐島的空降，其中的聯系就已經顯而易見了。

這麽一想二人的心情不免沈重起來，是因對方在“挑戰警局權威”之外又多了“威脅朝夕相處同事人身安全”的這一惡行，卻也因此激發出了幾分昂揚的鬥志，連夜研究起這份和白靚希相關的資料來。

白靚希二零零九年出生，今年三十歲，九年前“八零九案”案發的時候二十一歲，是主犯李昊包養的情婦之一。白靚希的家庭背景十分普通，父親是跑長途貨運的貨車司機，母親是一所中學的體育老師，家境雖不算殷實，但過個普普通通的小日子還是沒問題的。直到白靚希高一那年，父親在外跑貨的時候發生了車禍，雙方司機均是當場死亡，且白靚希的父親在事故中負主要責任，後續要求支付的一大筆賠償款又讓這個家庭雪上加霜。白靚希迫於無奈，高二輟學後開始外出打工，又在有心人的介紹下去了所謂“幹得少掙錢多”的酒吧當酒水小妹，一年後認識了李昊，因為年輕漂亮又十分乖巧，很快成為李昊的眾多情婦之一。

李昊靠販毒發家，雖然生性多疑，但對女人還是很大方的。白靚希恰好又是他很喜歡的那種類型——年輕，漂亮，且乖巧，不是一味的百依百順，偶爾也會發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這種戀愛一般的感受讓李昊覺得十分新奇。李昊喜歡她，所以對她又格外慷慨，加之白靚希從未在他面前說過自己家庭的困難，半分沒吐露出“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錢”的意思，只神情仰慕，貌似真愛，分別時的依依不舍，又讓李昊大男子主義爆發，得出了“她是真的愛我”的結論，慢慢把她引為知心人，有些私密的場合也不避諱，儼然已經是正牌夫人的待遇了。

李昊主動幫白靚希還清了家裏的欠款，又因為白靚希喜歡唱歌，便出錢讓她去參加選秀節目，一路過關斬將到了十強，比賽結束後還給她灌制唱片，現在網絡上還搜得到白靚希出道時的單曲。但偏偏是白靚希被潛伏進來的唐島發展成了警方的線人，還在最後關頭出賣了李昊，最終導致李昊傷重不治而亡。

“八零九案”結束後白靚希很快被警方逮捕，但因為沒有明確證據表明她確實參與到了以李昊為首的販毒犯罪活動之中，又在整個“八零九案”中有突出立功表現，所以最後量刑時只以洗錢罪論處，判處有期徒刑八年，目前還在刑期之中。而半年前白靚希因急性心梗被批準保外就醫，三個月後在醫院失蹤，但因為這件事情是由H省警方負責，白靚希一個重癥垂危的病人也稱不上什麽“逃犯”，便沒有發布全國範圍內的網絡通緝令，所以肖雲鶴對此並不知情。直到他因為這起“快遞運屍案”主動與H省警方取得聯系，這才得知了白靚希失蹤的消息。

白靚希服刑的監獄當然不在大坪，保外就醫更不在大坪的醫院，那裝著她屍體的快遞怎麽會被大坪的快遞公司攬收又成了問題。平凡和向丹雖沒料到死者的身份，然而白靚希的身份對他們預先確定好的偵查方向卻並沒有太大的影響，聊勝於無罷了。

白靚希生前的生活圈既不在大坪，那針對死者親戚朋友和周邊鄰居的走訪便可以免了。至於白靚希來到大坪的時候是死是活，是自願還是被迫，那就要看H省警方的調查結果了。平凡覺得目前調查的重點，還是應該放在快遞和發出快遞的那家勝利面粉廠上，便和向丹說好兵分兩路，向丹繼續去調查如風快遞公司，自己則去調查那家勝利面粉廠，爭取早日找到有關兇手的蛛絲馬跡。

但因為白靚希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來，想要從死因方面入手調查就有些困難了。而包裹本身也不具備什麽有力的物證——屍體赤裸，泡沫箱算是三無產品（實際上也很少有人會在泡沫箱上標註廠家信息），冰袋和幹燥劑的外包裝上雖有廠家信息，但購買渠道多樣，根本無從追查，唯一具有指向性的就是快遞單和編織袋上的勝利面粉廠了。但平凡為了保險起見，在出發前還是認真記下了與包裹有關的所有物證信息。

火車在第二天一早五點左右到達大坪，由於喬源已經事先和當地警方取得了聯系，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很順利。譚翊則是一早坐車去了機場，到了之後先查詢航班信息，又在機場買了瓶貴的要死的碳酸飲料，在候機大廳裏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玩兒手機一邊等著飛機降落。

九點半，飛機準時降落，沒有晚點。譚翊把手機在手裏轉了一圈，神情冷淡地看著從出口湧出的人潮，不一會兒便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拖著行李從裏面走了出來。譚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出站後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機開機，便拿出手機來編輯了一條短信——“我在出口。”發送之後起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男人手中的手機一震，看過短信後連忙擡起頭來向四周張望，認準出口的位置後很快發現了就譚翊的背影，連忙跟了上去。

譚翊走出候機大廳，在外面找了個垃圾桶扔了飲料瓶子，回頭就看見譚靖昀拉著行李箱小跑著過來，也沒走，就站在原地等他。譚靖昀總算追上他，久不運動的中年男人不免有些氣喘，忙道：“小翊！”

譚翊眉毛一揚，叫道：“爸。”這才開始繼續朝前走。

譚靖昀總算能跟他並排，又聽譚翊道：“怎麽想起過來了？”

“出差，順便來看看你。”譚靖昀回答道，“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譚翊道：“我挺好的。”又道，“我給你訂了房間，不知道你要住幾天，就先付了兩天的定金。”又把酒店地址和房間號用手機發了過去，“用我陪你去嗎？”

譚靖昀似是很感動於譚翊為他預定酒店的這個舉動，忙道：“如果你不忙……”

譚翊道：“我請了半天的假，還來得及。”

譚靖昀嘆道：“小翊……”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你聯系過你大伯了嗎？”

譚翊道：“沒有。”又嘲道，“我以什麽身份去？跟我大伯說‘你好我是你弟弟年輕的時候和一個金發碧眼美國妞兒搞出來的私生子’嗎？別開玩笑了。”

譚靖昀十分尷尬，卻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為此慢了譚翊一步，又嘆了口氣：“小翊……你媽她，結婚了。”

譚翊“哦”了一聲，說：“記得替我恭喜她。”腳下朝機場巴士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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