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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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欽旸也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這個姿勢多久,雙手顫抖,膝蓋冰涼,神情木然地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鐘離胤,一時恍惚,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伍小同學向來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別說殺人,就連槍肖雲鶴都沒讓他真摸過,剛才一時怒火攻心,只想著要怎麽整趴下鐘離胤,唯一能想到的有殺傷力的就是平凡掉落在地的手槍,目標明確卻又毫無章法地亂射了一通,此刻才切身體會到這種淩駕於生死之上的恐懼。

和自己是否站在正義的一方沒有關系,和鐘離胤是不是個壞人也沒有關系,可以的話他並不想思考和生死有關的話題,因為這個命題實在是太沈重了。他知道該戒備鐘離胤,卻沒想過等事到臨頭了究竟該怎麽應對——本身就是一場博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清楚他和鐘離胤不可能握手言和,那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能發覺鐘離胤的異常——玄玨的示警是一方面,其實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尤其是鐘離胤在學均車站這件事上的種種表現,恰到好處的推波助瀾,為什麽偏偏是他說起了多年前K市的案子,還故意把二六年的半月刊說成是二七年的月刊。如果沒有祁瑞的幫忙,伍欽旸很難想象自己會在這件事上浪費多少時間,那在自己忙著翻雜志找文章的時候鐘離又準備做些什麽?零三年K市的公交增海路站和如今的地鐵湯和臺站牽扯出了伍家的過往,奪舍,借屍還魂……偏偏鐘離還異常巧合地出現在了湯和臺站的地鐵上,他到底想幹什麽!

伍欽旸想著這些事,勉強找回了一絲理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滿腦子都是他哥危重的傷勢,根本不願再去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鐘離胤。伍欽旸想起方才玄玨的表白,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更不想把這句話再解讀出諸如“遺言”一類別的意思。他是很不熟悉玄玨豹子這個形態的,現在看來卻很親近,想著要怎麽把那條粗長的鐵鏈斬斷,那玩意兒勒著他哥的脖子和四肢,沒受傷也會喘不過氣來的。

他想他哥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或者說是那麽驕傲的貓科動物,怎麽可能受得了被這麽拴著,前些日子他哥還笑過被硬塞進籠子裏的小一,如今這個待遇卻換成了他自己——甚至更差,伍欽旸絮絮叨叨地想著這些事,眼前又模糊起來,他是很少哭的,現在卻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淚,全落在玄玨的頭和耳朵上。

他恨自己沒用,所謂的“我要保護我哥”比紙上談兵還不如。玄玨似是被他的眼淚燙到,耳朵微弱地抖了抖,他一只耳朵的耳根出了血。伍欽旸原是很親近這個位置的,他哥的耳朵一向敏感,害羞起來是很溫柔的水紅色,如今伍欽旸卻不敢碰他身上的傷處,手足無措,進退兩難,還是離不開這個詭異的車站,那邊平凡仍是暈著——張焱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伍欽旸只好輕輕抱住他哥的頭,卻沒發現背後陡然暴起一道漆黑的影子,一只大手也向他的頭頂罩了過來。伍欽旸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麽人蒙住了口鼻,頭皮發緊,被人揪著被迫揚起頭來,一時驚詫,掙紮著想回頭看,不料那種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伍欽旸根本沒有防備,自然不敵,頃刻之間便暈了過去。

那黑影默然站立在他的身後,一張臉上五官模糊,手中的鈴鐺發出一連串古怪的響聲。片刻後那黑影微微一抖,竟是有目的性地分散成幾股,直接向伍欽旸的口鼻和耳朵鉆了過去。

伍欽旸只覺得憋悶,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滿滿當當的沙丁魚罐頭,被擠得動也不能動,話都說不出來。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又聽見自己的聲音回應道:“舅舅……”語氣是很虛弱的。

伍欽旸仍是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此刻聽著自己的聲音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幾乎立刻明白了自己這是失去了對身體的支配權,那到底是誰……伍欽旸猛地想起他爸曾經說過的“奪舍”,借屍還魂……自己是死了嗎?然而卻還能感覺得到自己被人扶了起來。伍欽旸心中警鈴大作,這個時候總是不吝把情況朝最糟糕的方向去想,奈何有心無力,身體不隨自己意願行動的狀況讓他頭皮發麻,恍惚中聽到鐘離胤不知從哪裏飄來的一聲輕笑,隨即是“噗噗”兩聲狠重的悶響。

伍欽旸覺得雙掌溫熱,眼前驟然清明,卻仍是難以控制自己的行動,但見秦致神色如常,一手掩著的腰間卻誇張地湧出血來,很快就在落腳處蔓延開赤紅的一色,頗有些觸目驚心的感覺。伍欽旸手中正握著一柄形狀奇怪的短刃,顯然是造成那道傷口的元兇,此刻那道傷口附近正蔓延出道道盤旋著的黑氣,像是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撕扯著傷口,幾乎可以看到血淋淋的內臟。

伍欽旸腦子一懵,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刺傷秦致這個舉動當然非他本意,哪怕他始終難以奪回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然而卻是借了他的手……變成了自己萬萬不願見到的情形。伍欽旸這時才切身體會到了當年伍春行的感受,當年的車禍,如今的借刀傷人,連手法都是一模一樣……前者還是在伍春行尚不知曉的情況下,現在卻要自己親眼看著……伍欽旸咬牙切齒,更坐實了這“沒有臉的”是因為不要臉,簡直人神共憤,然而更關心他舅舅的傷勢,想喊又喊不出來,幾乎快要被逼瘋了。

秦致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退開幾步,但伍欽旸卻看得出他舅舅這是生氣了。秦致平時很少生氣,哪怕是他自己一個人從美國跑回來,拋棄了一家人為他千挑萬選的國外大學,那時候他舅舅都沒說什麽。此刻秦致雖然沒有什麽動作,卻有種明顯來者不善的殺意。伍欽旸不知道秦致透過自己這幅皮囊看到的究竟是誰,便聽秦致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離旸旸遠點兒。”

伍欽旸聽見自己開口,覺得這情形實在微妙,便知是鐘離胤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或許根本沒死,想到這裏又下意識地朝鐘離胤陳屍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具軀體還是仰面倒在地上,身上幾個血窟窿仍是在汩汩地流著血,都滲到了下面方磚地的縫隙裏,像是一幅暗色的圖騰。然而那張臉上的神情卻叫伍欽旸不寒而栗,他明明記得鐘離胤倒下之前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然而現在卻變成了那種冰冷的、有些刻薄的笑意。

伍欽旸在心裏“啊”了一聲,再聯系到目前的情形,幾乎是立刻明白了——鐘離胤或許早就計劃好了讓自己撿這一個破綻。伍家人特殊的體質,零三年的案子是為了“奪舍”,為此而死的伍學均,被帶往增海路車站詭異幻境中的伍春行……利用網絡吸引他對“地鐵失蹤案”的註意,伍春行得知這件事後古怪的反應必然會讓他感到疑惑和好奇,適時提出“類似事件”和模糊的線索讓他產生了追查的欲望,一旦K市的案子重見天日,伍春行就不得不說出這件事和伍家的關聯,再加上玄玨失蹤,他勢必要親自來會一會這個湯和臺站背後的學均車站……

伍欽旸這才明白鐘離胤根本就是沖著自己來了。他當年對伍學均和伍春行沒能成功“奪舍”,這次是看上自己了,假意身死是為了讓自己放松警惕,然後……順便還借此捅了他舅舅兩刀!

伍欽旸不禁背後發涼,總算明白了前兩起失蹤的用意,並非是有什麽特定的原因——八字輕只是能進入學均車站的一個必然條件罷了,跟是不是這兩個人完全沒有關系,沒有潘曉歆和韓尤佳也會有什麽韓曉歆和潘尤佳頂替上來,目的只是為了讓這件事在網絡上發酵,最終達到廣泛傳播的目的。

伍欽旸暗嘆鐘離胤這一招借力打力,然而還不明白鐘離胤說過的“人命”和他舅舅方才那句話的意思。按秦致的說法他們應該在這次交鋒之前就已經有所接觸,而且秦致多多少少也察覺到了鐘離的目的……伍欽旸又開始混亂起來,聽鐘離胤用自己的聲音對秦致道:“不只是伍欽旸,更該死的是你!”

他怒吼道:“滇城一萬六千二百八十一條人命,是到你該還的時候了!”

秦致神色微微一動,問道:“你是誰?”

鐘離胤道:“我是那一萬六千二百八十一人的兒子!”又恨恨道,“當年你因一己私情戕害萬人之眾,死後怨恨不散,化生為魘,那就是我的父親——我只恨當初老天劈不死你!”

鐘離胤三言兩語便解釋清楚其中的因緣,當年那一萬六千餘人雖盡入輪回,卻也不免留下滔天的怨氣,致使滇城舊址最後幾乎變成一片死地。人死之時若是有極大的憤怒仇恨和恐懼纏身,有些怨力強的便可化為“惡魘”,而魘借屍而動,陰氣太重,時間一長附身屍體的情況便大不如前,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利用“奪舍”來達到借屍還魂的目的。

而伍家體質通靈,恰恰又是最適合附身的一類。當年秦致陰差陽錯撞破鐘離父子對伍家的陰謀,卻根本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一節,而當初他插手之意又風頭太盛,且有不死之身這一重免死金牌罩著,鐘離父子暫時偃旗息鼓也是情有可原。秦致念及往事,頗為悵惘,一時無話,就連神情也跟著暗淡下來。

伍欽旸卻是完全聽不懂鐘離在說什麽,只看他舅舅卸下防備,便覺得大事不妙。鐘離也確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盤旋在秦致腰間的黑氣忽然暴增了數倍,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活活撕開。

秦致身體還是搖晃了一下,嘴裏發澀,是忍不住的嘔吐感,腰間幾乎被橫著割出一個巨大的豁口,這次是連捂都捂不住了。伍欽旸見秦致的袖子眨眼間被染成一片赤紅,前襟濕得幾乎能擰出血來,這種情況下他舅舅竟還不還手,徹底毛了,簡直恨不得把鐘離胤給活活掐死。奈何他現在還沒找到把鐘離胤踢出自己身體的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想去幫忙都不行,站在原地也不行,腳已經不受控制地朝玄玨的方向走了過去。

卻忽聽秦致道:“你和夜睿……”

鐘離胤道:“你去雲南是為了這個?”

秦致道:“是我想差了。”原以為是夜睿陰魂不散,是想到當年殷家手裏繪有魘魔圖樣的符紙。當初殷鴻正被夢魘所困,秦致本以為這是夜睿留的又一招後手,然而鐘離父子並非聽命於夜睿的關系,若論深仇大恨他們對夜睿恐怕也不比對自己少上多少,坐山觀虎鬥,不過漁翁得利的道理,他們樂得看自己與夜睿兩敗俱傷——實際上自肖雲鶴恢覆記憶開始,夜睿就已經逐漸步入劣勢,鐘離父子在五臺山事件之後適時地抽身而退,不得不說是個相當明智的選擇。

鐘離胤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秦致道:“放了小玨和旸旸。”

“你在做夢?”鐘離胤語氣之中的譏誚之意異常明顯,“以你當初的所作所為,如今不過取你一家人的性命,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字字誅心,語氣中的滔滔恨意昭然若揭,說著便在那短刃的頂端聚起團團的黑氣,揚手便朝秦致劈了過去。

秦致也不躲,任憑那團利刃般的黑氣轉瞬之間劈到了眼前。伍欽旸看得是心驚肉跳,只恨不得自己能長出三頭六臂來扭轉眼下的劣勢,哪怕撲過去擋一擋也好。就在這個時候一柄暗青色的利刃斜斜揮出,輕而易舉地便化解了這迎面的滔天殺意——鐘離被這凜冽的刀鋒激得倒退了幾步,連帶著伍欽旸都覺得踉蹌了一下。

肖雲鶴看見眼前這一幕才真是要被氣懵了,一雙暗金的眼裏光芒流轉,神情冷銳,幾乎用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道:“為什麽不還手!”

秦致嘆道:“我不能還手。”又低聲道,“始終是我造的孽,那一萬六千二百八十一條人命……又不是一句原諒就可以還得清的。就算是命裏該有那麽一劫又怎麽樣?雲鶴,你比我清楚,你們局裏破案的時候,難道會因為‘這個人總會死的’這種理由,就不去追究殺人兇手的責任了?”

肖雲鶴默然,秦致最後一句話的邏輯他的確無法反駁,卻始終按捺不住想回身踢他一腳的沖動,結果看見他一身傷還是忍了。肖雲鶴知道他一直放不下這件事,最恨傷及無辜,偏偏又是傷及無辜最多的那一個,終生引以為恨,本身就是心病——秦致在有些時候並不像他看上去那麽灑脫,鉆起牛角尖來讓人暴躁升級,簡直恨不得把他掐死,偏偏他還下不了這個手。

肖雲鶴淡淡道:“人我也殺過,你放不下,難道我就放得下了?”說著看向被鐘離胤上了身的伍欽旸和倒在一旁的玄玨,“兒子你不管了?旸旸你也不管了?”又冷笑道,“我自己兒子我都沒動手打過,你可真行啊你。”最後一句話卻是對鐘離胤說的。

鐘離胤滿身戒備,又聽肖雲鶴道:“你不會不知道吧,他身上有我的血契,你想要他的命,至少先問了我再說吧。”

伍欽旸抽空驚奇了一下他舅媽的霸道,又覺得有點兒看不懂他舅舅和他舅媽的關系。他一直以為秦致是掌控著主導權的那一個,玄玨也這麽想,兩個人還就此交流過他舅舅舅媽感情這件大事,可現在發現好像不是那麽回事兒,但具體是怎麽個情形,他又說不清楚了。

其實秦致也不清楚,他起初精明算計,步步為營,試圖得到原諒和挽回,以為自己天衣無縫,後來才發現肖雲鶴其實什麽都明白,只是懶得說,默不作聲地接受一切,自己這個看似主導的人實則被動,不過是仗著肖雲鶴還喜歡他,自己還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給他。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死對他來說真是一件無所謂的事,可現在不一樣,他是父親和長輩,這不是托付的問題,而是責任的問題,在這一點上,他根本就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原諒。

秦致不說話了,輕輕握住肖雲鶴沒有拿刀的那只手,神情是很溫柔的。

這時伍欽旸又聽見自己的聲音近在耳畔,是鐘離胤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清楚的,沒想到也是在助紂為虐。”邊說邊抓過那道手腕般粗細的鐵鏈,將玄玨拉至身前,漆黑的豹身在地上拖出一片猙獰的血痕。鐘離胤又一手舉起那柄形狀古怪的短刃,笑道,“既然你還是執迷不悟……不如就拿你這便宜兒子開刀算了。”說著便將那短刃高高舉起,電光火石之間,猛地刺了下去。

伍欽旸被這一把火給徹底點著了,被鐘離欺負到頭上來尚且可以忍耐下來靜觀事態發展,借著他的手刺了秦致兩刀還能因為那兩句語焉不詳的話勉強好奇一下真相,肖雲鶴出現之後是松了口氣,如今居然還想借著他的手殺了他哥……還覺得把他哥傷得不夠慘?

伍小同學因為鐘離胤的這個舉動徹底爆了血管,整個人都不好了,右肩原本黯淡下去的圖騰在伍小同學“沖冠一怒為他哥”的感召下又一次炸開雷霆般的光芒,整個身體就像是著了火一般,嚎叫著從內部開始融化。伍欽旸只覺得熱,熱得要死,身體裏仿佛有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在橫沖直撞,又聽見鐘離發出嘶啞的慘叫,竟像是被活活燒化了一般。隨即一股黑氣從伍欽旸的口鼻間竄出,轉眼間又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漩渦吸了回去,又掙紮著逃出一絲,快速地游走回仰躺在一旁的鐘離屍體上。

伍欽旸雙目赤紅,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灌滿了水的氣球,隨時可能因為這種負載不住的壓力被炸得血肉橫飛。又滿心恨意,想鐘離既然被打成了個篩子都還死不了,就算同歸於盡也要把他先弄死再說,更是怒火滔天一發不可收拾,整個人都冒了煙。鐘離刺向玄玨的一刀因為伍欽旸的爆發生生地止住,同時又被肖雲鶴的刀鋒幹脆利落地斬斷。伍欽旸下意識地追著那絲黑氣撲了過去,卻被秦致彈出的紅線束住了手腳,狼狽地摔倒在地。

秦致道:“雲鶴,你去照顧小玨。”語聲未落,數道金光便沿著紅線游走開來,生生壓住了伍欽旸身上接連迸發出來的黑氣。

肖雲鶴心說這時候你倒是想起兒子來了,揮刀劈開玄玨脖子和四肢上的鎖鏈,俯身下去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傷口,更要氣瘋,然而還懂得輕重緩急,護住玄玨的心脈,硬掰開他的嘴,從口袋裏摸出個小瓶,把從霍蓉蓉那裏拿的五顆藥都給他灌了下去。又見伍欽旸右肩那個閃耀著的赤金圖騰,這才知道寶貝兒子做了一件多不要命的事。

這時鐘離胤已經在那副滿是血窟窿的身體上恢覆了意識,掙紮著向前爬去。伍欽旸被那股橫沖直撞的力量和隨之而來的滔滔恨意徹底洗了腦,眼前只看得見一個鐘離胤,滿腦子都是殺殺殺,正待暴起卻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彈壓了下去,幾乎壓得他不能動彈,伏在地上不住喘息。溫暖平和的力量漸漸代替了幾乎要把自己燒毀的狂風驟雨,伍欽旸總算找回了一絲神智,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個被灌滿了水的氣球,不知何時止住的鼻血又呼地下來了,流了滿臉。

伍欽旸擡起頭來,看見鐘離胤仍是那個緩慢向前爬的姿勢,又掙紮著想要沖上去,剛撐起上半身又跌回地上——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

這時他忽然聽見秦致道:“旸旸,以後不到萬不得已,就別想著殺人了。”

伍欽旸勉強側過臉去,看不清楚秦致的表情,含糊地“唔”了一聲,吐出一口倒灌回嗓子的鼻血,仍是有些轉不過彎來,喃喃道:“……舅舅?”突然又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麽。

秦致嘆道:“冤冤相報何時了。”說著在指間撚開一張符紙,擡手做出法訣的同時低聲喝道,“九天陽陽,飛劍神王。破祿三臺,威攝四方。黃神勾天,翼德亡神。天摧倒地,裂海隨文。召汝雷神,奔雷奉行!”

伍欽旸還是第一次看他舅舅作法引雷,不禁屏住呼吸,只覺天幕之上烏雲滾滾雷聲隆隆,片刻後就有驚雷接連落下,像是一柄柄出了鞘的銀白色利刃刺入了大地,竟將試圖逃跑的鐘離胤直接在焦土之上碾碎成齏粉,幾乎是屍骨無存。

伍欽旸一時駭然,雷霆萬鈞的驚雷之中見他舅舅全身浴血,神鬼莫犯,雷光與渾濁的天色黑白交替出一道令人生畏的剪影,不禁手腳冰涼,全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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