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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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伍欽旸第一次體會到他舅舅的可怕之處。

以前總聽他媽說他舅舅很厲害,聽他爸說他舅舅很厲害,聽他哥說他舅舅很厲害,久而久之被洗腦出了思維定勢,深信不疑,卻從沒想過他舅舅到底厲害到一個什麽程度。道法方面他只知道他舅舅隨手剪個小人就能幫著家裏打掃衛生,最直觀的感受是他舅舅養著那麽大一個公司還游刃有餘,更欽佩的是他舅舅運籌帷幄的手段和從容不迫的氣度,才更幻想成為這樣的大人。

伍欽旸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在他舅舅身上體會到這種堪稱恐怖的感覺,他印象中的秦致一直是溫和有禮的謙謙君子——如今這巨大的反差震懾得他全身冰冷,血液逆流,大腦亦是一片空白,膝蓋發軟,幾乎站不起來。而在伍小同學貧瘠的理科生思維裏,也根本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那一瞬間風雲失色日月無光的感受,轟隆隆的落雷響徹耳際,他只感覺到一種刀鋒般冷銳的煞氣,仿佛置身孤島,既可以割裂大地又可以劈開深海,雷霆萬鈞,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睛,眼前似乎飛過一只流光溢彩的金色鳳凰,這場景讓他腦中某根不知名的神經猛地抽痛了一下,憑空泛起一絲戾氣,又被那種溫暖平和的力量給壓制回去。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雷聲漸漸弱了,伍欽旸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模糊,趴在地上如同一只瀕死的野獸,這次是連手指都動不了了,又被人在嘴裏塞了一張燒著了的符紙,這才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勉強睜開眼睛,四肢僵硬,卻還是掙紮著朝他哥的方向看了過去。

肖雲鶴雖護住了玄玨的心脈,然而後者的呼吸仍很微弱,變回人形就更給人一種奄奄一息的感覺。伍欽旸難過得要死,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撲過去抱住他哥,輕輕親了一下他流血的耳朵。玄玨微微一動,還是沒力氣睜開眼睛,伍欽旸抖心抖肺地懵了一下,擡起頭來看見肖雲鶴那雙暗金色的眼,茫然道:“舅媽……我哥他……”又想起鐘離胤說的“內丹”,連忙道,“鐘離說我哥把他的內丹給了我……舅媽,你能不能幫我還給我哥……”

肖雲鶴看了他的右肩一眼,嘆道:“還不了了。”不想對伍欽旸隱瞞這個事實。伍家人體質特殊,所以當初秦致才警告鐘離胤不要接近伍欽旸。而玄玨應該是通過某些途徑了解到了有人對伍欽旸有所圖謀,保險起見便把內丹放到了他的身上。而普通精怪的內丹是靠修煉修出來的,雲錦神獸的天賦異稟就在於內丹是與生俱來,不死不滅,以出身論就相當於天潢貴胄與平民百姓的區別,故而化形對玄玨來說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也不必同其他精怪一般畏首畏尾百般禁忌。

但這件事壞就壞在伍欽旸的特殊體質上,伍家世代靈媒,八字輕只是其中的一個因素,更重要的一點是其個體的包容性。同樣是“容器”,如果說其他八字輕的人是形狀各異的鐵盒,那伍家人就是形狀柔軟的海綿,換言之就是一個契合度的問題,這也正是鐘離父子一直緊盯著伍家人不放的原因——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總比商店裏懸掛的成衣舒服,這道理同樣適用於玄玨的內丹。

剛才鐘離胤上了伍欽旸的身,本來兩股力量就在暗中較勁——不然伍欽旸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持清醒的意識。伍欽旸雖不清楚這其中的門道,然而潛意識裏始終是偏向他哥的,玄玨和鐘離胤的力量本就不相上下,再加上伍欽旸被氣得快要爆血管的意念加持,那一瞬間的爆發就足夠把掉以輕心的鐘離胤活活燒成灰了,偏偏伍欽旸這種包容性的特殊體質還留住了鐘離胤身上屬於魘魔的力量,在體內沖撞的時候又和玄玨的內丹融合,現在已經是分不開了。

這就像把黑白兩色的橡皮泥揉在一起最後捏成了灰的,無論怎麽分離也早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不精純的內丹對玄玨來說毫無用處,強行分離出來伍欽旸也會性命不保,所以肖雲鶴才說“還不了了”。然而現在的伍欽旸卻沒心思去理順其中的邏輯,肖雲鶴的這句話讓他猛地生出一種絕望來:“那……那我哥……”掙紮了半天還是說不出那一個“死”字。

肖雲鶴道:“不會。”就算玄玨真的是命數將盡,那也要有黑白無常敢來勾他的魂才是。而地府閻君又是擺明了不想再和他跟秦致扯上任何關系,那玄玨的性命應該是一時無礙了,要說起來比起“傷重不治”也更像是“重傷難愈”一類。然而內丹一去便是毀了八九成的修為,這才是目前最棘手的事。伍欽旸卻想不到要去考慮這些事,肖雲鶴的話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這就足夠了,又輕輕握住玄玨的手,顫抖著在他哥額頭上親了一下,更是忘了自己還沒對舅舅舅媽攤牌喜歡上他們兒子的事——只覺得玄玨活著真好,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肖雲鶴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卻不點破。周圍的景色慢慢消弭,灰色的方磚地消失了,學均站的站牌也不見了,地鐵湯和臺站裏一片死寂,上下行的扶梯停止了運行,平凡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揣在褲子口袋裏的那個細頸小瓷瓶忽地爆開,游出一縷細小的淡白色魂魄,回到站在不遠處仍是一張面癱臉的張焱手裏。平凡頭昏腦脹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起之前在黑暗中遭遇的困境,脊背繃直,下一刻又滿臉驚詫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疑惑道:“……肖局?這是……”

肖雲鶴道:“叫救護車。”

“我叫過了。”張焱道,“湯和臺也已經通知了喬組封站。”

肖雲鶴知道張焱的來歷,便不再擔心外部狀況的處理,收刀入鞘,暗金的瞳色也隨之緩緩退去。又伸手扶住秦致的一側肩膀,斥道:“胡鬧。”多年後再見九天奔雷,想起當初秦致對上夜睿的情形,仍是令他感到心悸,然而偏偏又心折於秦家大少神鬼莫犯近乎渾然天成的傲氣。他熟悉的是這樣的秦致,然而他同樣沈湎於秦致的溫柔,兩者並不沖突,互為軟肋又互為鎧甲,根本說不清楚,但和主導權在誰手上也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秦致笑一笑,默不作聲,沒了不死之身的免死金牌,也只能仗著閻君不想收他。鐘離胤的出現的確令他感到了動搖,然而不能觸及玄玨和伍欽旸是他的底線,這就說不上什麽原諒了,但也不算釋然,又輕輕握住肖雲鶴的手,低聲道:“你覺得胡鬧就胡鬧吧。”這時竟還露出一絲狡黠來,生動的很。

肖雲鶴還是拿他沒辦法,每每“回去算賬”都成了鬼話連篇,就他媽沒一次能貫徹到底的。平凡站在一旁頗不自在,情形詭異,明明應該是大戰之後遍地傷員、緊鑼密鼓的救援階段,然而眼下卻全無這個氣氛,更是有一種單身沒人權的感覺。張焱推了推眼鏡,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過多久救護車的聲音傳來,平凡總算松了口氣,幫著頂頭上司把幾乎被開膛破肚的秦大少爺給扶上去——這時才體會到喬源說秦致“不是一般人”的真意,普通人挨這麽一下不死也得是個重傷昏迷,又被秦致身上那種還未完全退散的殺意給震了一下,退伍兵出身都難免心生懼意,細思恐極,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地面上那一片燒焦的痕跡,想起之前出現在地鐵上的鐘離胤,啞口無言。

伍欽旸當然不會離了他哥,一起去醫院了。喬源本來就是要給張焱和平凡做增援預備的,奈何當時的情況太混亂,他也被伍欽旸“我喜歡我哥”的宣言給刺激了一下,加之調集人手的需要,晚了一步追出來,就沒趕上伍欽旸他們那一趟的地鐵,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人了。鐘離胤原本就是借屍還魂的惡魘,制造夢境更是他拿手的伎倆,所謂幻境就相當於平行時間軸上的另一個時空,當初的增海路站是,如今的湯和臺站也是,其中更有時間錯位的問題——先前秦致和肖雲鶴就是被困在了這樣的空間裏,倒不是拿鐘離的能力束手無策,只是兩個空間的時間沒能並行,才給人一種消失了很久的錯覺。

肖雲鶴和喬源簡單說了說情況,見殷浩也來了,便點頭示意了一下。

喬源道:“哎,雲鶴,你去吧。”想了想覺得這不是說家事的時候,便也沒提伍欽旸在警局公然出櫃的事。殷浩領了一隊特警把湯和臺站裏裏外外地搜了一遍,最後找到兩具燒焦了的屍體,從體貌特征上辨認應該是兩名年輕女性。喬源心裏一沈,知道潘曉歆和韓尤佳怕是兇多吉少,便叫人把屍體擡了回去,不放心又給許願打了個電話,煩請他親自驗屍,這才覺得安排妥當。

伍欽旸卻是身心俱疲,一夕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很難理解,但又不得不接受目前所發生的一切。

第四卷 飛頭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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