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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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玨這才想起伍欽旸也是很有女人緣的。

小時候秦瑤帶他去各個閨蜜家串門,伍欽旸永遠是被怪阿姨們捏臉的那一個;小學時候雖然是個軟綿綿的包子樣,但也很討青春懵懂的小女孩兒們喜歡,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都大把大把地給他送;上了中學更不必說,清清爽爽一個陽光少年的樣子,會有人直接跑來跟他說“伍欽旸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周圍一群人起哄說“在一起!在一起!”。

玄玨忽然發現自己見多了這樣的事,最早是“嗚哇哇哇哥你看那些阿姨把我臉都捏紅了”,然後是“今天XXX給了我一根棒棒糖,哥你拿去吃吧”,再後來是“啊啊啊哥今天那個xxx跟我告白了啊!我根本沒見過她幾次好嗎!”

玄玨一時沈浸在這樣的回憶裏,保持著這個拿了一本高數書的姿勢很久,都沒發現伍欽旸已經從浴室裏出來。伍欽旸本想提醒玄玨浴室裏的洗發水不太夠了,讓他記得有時間買一瓶,一出來就看見他哥背對著他站在那裏,竟很有些形單影只的感覺,整個人黑白分明,像一幀靜止了的剪影,又在伍欽旸那整天不知道想什麽的腦子裏狠狠地戳了一下。伍欽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玄玨卻忽然察覺到他的視線,耳朵微微一抖,不動聲色地把高數課本放回伍欽旸的書包裏,狀似隨意地道:“洗完了?”

“哥……?”伍欽旸道,“你怎麽了?”

“沒怎麽。”玄玨道,“你書掉出來了。”

“啊?哦……”伍欽旸頓了頓,“哥,洗發水快沒了,你記得買一瓶。”

“行。”玄玨道,“我也去洗個澡。”

伍欽旸問:“那之後……”

玄玨道:“去局裏看看吧。”

伍欽旸莫名地覺得他哥語氣怪異,又不好說什麽,坐在沙發上一邊晾著頭發一邊玩兒手機。擡頭看了眼表一點五十三,忽然想起下午還有節近代史綱要,連忙給祝明月發了一條短信:“班長,幫我跟老師請個假吧,近代史課有點兒事不能去上了。”

祝明月現在是一感覺到手機震動就心慌氣短,等待某個結局的感覺不過如此,像是小心翼翼地走在峭壁鋼索上的普通人,沒有一技傍身,時時擔心外力的沖擊讓自己跌落崖底。祝明月看到發信人是伍欽旸的時候幾乎是頭皮發麻,險些碰翻了自己剛打滿熱水的杯子,那一瞬間所有的念頭齊齊地擠滿了思緒,是接受?還是拒絕?溫柔的還是果決的?還是被發了好人牌言之鑿鑿地以學業為重?祝明月感覺自己在天堂和地獄裏走過了一遭,掌心汗水淋漓,像是手捧著一個瑰麗的美夢,稍不註意就會醒來,又忽然覺得這最終審判還不如漫長的等待讓人心存希望——誰說暗戀是件小事!童話裏果然都是騙人的!

期望有多大失望也就有多大,心中的天人交戰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祝明月捧著手機,看到短信內容的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玻璃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不解風情榆木腦袋輪番上陣,在心裏把伍欽旸埋怨了個狗血淋頭。萬祺用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這條讓人無語的短信,再看祝明月一臉“伍欽旸我好恨你”的表情,默默地在心裏給伍欽旸畫了個十字——發飆的班長大人可是很可怕的。

伍欽旸莫名地又打了個噴嚏,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要感冒了。祝明月雖然氣惱自己暗戀對象的“渾然不覺”,卻也清楚伍欽旸不是個會隨便翹課的人,與公與私都要借機關心一下伍欽旸不來上課的理由,斟酌了半天回覆道:“怎麽了啊?”

伍欽旸:“家裏有點兒事。”不知道該怎麽說,又不能坦白自己親爹可能跟最近沸沸揚揚的地鐵失蹤案有關,只得含糊其辭,給人一種不便多說的感覺。這句模棱兩可的話卻讓祝明月腦補出了許多內容,諸如什麽家人生病住院啦,家庭矛盾父母失和啦,這下也不埋怨伍欽旸對自己的置之不理了,關心模式瞬間開啟:“沒事兒吧!”

伍欽旸:“沒什麽大事兒。”心想但願如此。

暗戀中的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敏感和多疑,祝明月神來一筆地從這六個字裏讀出了一絲疲憊的冷淡,瞬間又心疼了,還尚未察覺自己潛意識裏已經上演了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豪門恩怨。萬祺看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一會兒氣惱一會兒柔情,一會兒橫眉冷目一會兒幽幽長嘆,真是比川劇變臉還要精彩,不禁感嘆戀愛中的女人真是可怕——差點兒就想伸手摸摸祝明月的額頭看她是不是發燒了。

這邊祝明月心懷甜蜜地慢慢糾結,伍欽旸卻忽然湧現出一種前路未知的迷茫感。浴室裏的水聲似是響了很久,玄玨任憑嘩啦啦的水流沖洗著自己,時間久了便覺得有些氣悶。他不知道自己在發現了那封情書後該怎麽面對伍欽旸,很奇怪的心理,大約只是因為這次不是伍欽旸對他坦白,而是自己在無意中發現,這不會有伍欽旸故意隱瞞的意思,只是他難以忍受自己精心呵護的花朵被他人覬覦的感覺。這像他在醫院看到祝明月抱著伍欽旸的時候一樣,滔滔怒火來得急促且莫名,水流的沖刷都難以讓他徹底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一時的躲避不是長久之計,正想伸手關上淋浴的開關,一道電流卻忽地從腳底竄起,讓他整條手臂都有些發麻,下意識地扶住光滑的墻面,整個人搖晃了一下。眼前的水流慢慢變成一張朦朧的,模糊的網,逐漸沾染上一點兒血的腥氣,最後變成奔流著的紅。玄玨暗道不好,那種感覺又來了,仿佛有千斤的重擔壓在心上,冰冷的,恐懼的,又有沈沈的天幕壓下來,看到一張張鮮血淋漓的臉,張著血盆大口,掙紮著從冰冷的缺口裏攀沿而上,然後他終於聽清了那個聲音——

“是,你看錯我了。”

他吃力地仰起頭,看見山巔上盤旋著的金色鳳凰,煙青色的衣角帶著冰冷的色澤,直直從高處墜落下來。

不……

不能……

他想大喊,卻只從嗓子裏發出野獸嘶啞的嗚咽聲,全身冰冷,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火辣辣的刺痛。眼前忽明忽暗,像是即刻就要落入這個由幻覺構築起來的深淵中去,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伍欽旸的拍門聲:“哥?哥你沒事兒吧?哥?”

玄玨猛地清醒過來,屏住氣息,雙手結了個繁覆的法訣,毫不留情地擊碎了面前冰冷的水幕,同時追逐著先前自己放出的那道赤金精魄,辨別出那幻覺來源的方位,竟是個讓他頗覺意外的地方。

玄玨收斂了心神,想到伍欽旸還在外面,連忙道:“沒事兒。”略有起伏的聲音合在嘩嘩的水聲中,倒也不顯得太過異常。玄玨關上淋浴的開關,手指仍有些發顫,分不清身上濕漉漉的觸感到底是滿身的冷汗還是單純未幹的水流,抹開鏡面上的白蒙蒙的水汽,所幸鏡中的自己面色還算正常,被水汽熏蒸出的潮紅稍稍中和了陰冷的蒼白,勉強還像個淋浴淋久了有些缺氧的樣子。

然而方才幻覺中的那一幕卻讓他感到心驚,玄玨不知道這件事為何又會被突兀的提起,夜睿已經死了……那又是誰……還會有誰知道這件事?這種被人暗中窺視的感覺頓時讓他覺得毛骨悚然,又想起秦致和肖雲鶴打不通的電話,該死!這下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了……

玄玨匆匆拿毛巾擦凈身體,隨便披了件浴袍出來,腰間的帶子松松系著,露出一小片發紅的胸膛,頭發服帖地順在耳側,淌著水,沿著下頜的弧度滑下來。伍欽旸站在門口,一臉擔心的神色,見他出來方松了口氣,又不放心地向浴室裏探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什麽異常,才試探著道:“哥?怎麽這麽長時間?”

“有點兒困。”玄玨道,這時才感到鋪天蓋地的疲憊,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仿佛一只會吸人精氣的鬼,每每都讓他感到力不從心。伍欽旸身上的氣息讓他覺得眩暈,耳根微紅,是個很動情的樣子,然而不過片刻又被遮掩了下去,是不想自己一個不小心在伍欽旸面前露出發情期求歡的醜態。好在他現在還能控制得住自己,又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情,默然片刻,徹底冷靜下來。

伍欽旸跑去客廳倒了杯溫水給他,又摸了摸他的額頭,道:“哥,要不你睡一會兒吧。”

玄玨卻還必須要想著其他的事,剛才的突發事件讓他不得不調整了自己的計劃,伍春行的事情已經夠麻煩了,如今絕不能再讓伍欽旸參與到秦致和肖雲鶴的事情裏來,思忖片刻,決定找個理由把伍欽旸支開,便低聲道:“旸旸。”

伍欽旸道:“哥,怎麽了?沒不舒服吧?”

“我睡一會兒。”玄玨斟酌著道,“不過你爸的事兒也不能耽誤了,這樣吧,要不你自己去趟局裏……先給喬叔他們打個電話,不打也行,他們也不會都唱KTV去了,總有人在,你一說案子他們就都該回來了。”

“啊?”伍欽旸道,“哥,你……”

“我沒事兒,就是困了,你就當我偷個懶吧。”玄玨也知道自己的借口實在不怎麽樣,“這兩天有個文件要看,你也知道我不太擅長這方面……”也只能拿來騙騙伍欽旸了,公司裏的人誰不知道他向來不在這方面多動心思,“我爸我媽又聯系不上……”

伍欽旸忽然覺得玄玨要承擔的不比自己少,不,是比自己要多得多了。從小到大他高興了找哥不高興了也找哥,遇到了困難找哥和秦瑤吵架了也過來找哥,一直把他哥當成天兵神將,卻難得看見他哥這種疲憊略帶著力不從心的神情,又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說“我要保護我哥”,要有男子漢的擔當,總不能把所有的事攤開在玄玨面前說“哥你來想辦法解決吧”,便點頭道:“那行,我一個人去……”

“嗯。”玄玨笑了笑,頓生依戀,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溫暖的潮濕感讓他頗為安心,又道,“那我去躺會兒。”伍欽旸對玄玨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一時無所適從,他本以為有了那天晚上的事玄玨都不會再理他了,可是現在他擔心的事情一點兒都沒有發生,真好。

“哥,你先把頭發擦了吧,不然睡著不舒服。”伍欽旸急忙道,說著便跑去浴室取了條幹毛巾回來,玄玨嘴角微微一翹,任憑伍欽旸一膝跪在沙發上給自己擦頭發。伍欽旸對他身上那種溫存的氣息仍舊十分著迷,給他擦完了頭發,情不自禁地環抱住他的脖子,玄玨這次竟沒有推開他。伍欽旸忽地心裏不安,忍不住道:“哥……”

玄玨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安撫性質地拍了拍:“旸旸。”

伍欽旸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總覺得有什麽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一樣,下意識道:“……要不我留在家裏陪你吧。”

玄玨道:“你爸呢?總不能不管吧。”

伍欽旸道:“可是……”

玄玨道:“可是什麽?”

伍欽旸說不出來,只是那種不安的感覺愈發明顯,只得道:“我有點兒擔心……”

玄玨笑了笑:“擔心才要趕快吧?”

伍欽旸還是覺得玄玨有事兒瞞著自己,不然不會說好了兩個人一起去警局卻臨時變卦,但玄玨太了解他了,輕而易舉地便能化去他的不安。伍欽旸從來不會覺得他哥說的話有什麽不對,安頓玄玨睡下後便給喬源打了個電話,這次一打就通了。伍欽旸就說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些和地鐵失蹤案有關的線索,現在要去一趟警局。喬源剛開始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聽他說了兩句後立刻認真起來。伍欽旸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房門,心裏發慌,便又跑回去在他哥嘴上輕輕親了一下。

“哥,我喜歡你。”他小聲說,沒註意到他哥的眼簾微微一抖,卻始終沒有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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