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號是個禮拜四。

譚翊難得沒去自習，食堂拎了兩份茄子蓋飯回來，用的還是自己的那個顱骨飯盒，回宿舍的路上回頭率一直居高不下，各種離奇驚異的眼神尾隨其後，給伍欽旸帶的那份則是用的食堂的一次性紙飯盒，相比之下十分寒酸。

伍欽旸下午滿課，一節近現代史綱要一節體育課，體育選的是乒乓球，前一節課睡得昏天黑地，後一節課把搭檔抽得鬼哭狼嚎。剛下課譚翊就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帶飯，伍欽旸感嘆室友真是貼心小棉襖，要了茄子蓋飯，自己先回宿舍洗澡去了。

洗完澡之後全身舒暢，面前熱氣騰騰的茄子蓋飯看上去就十分美味。伍欽旸順手打開電腦，就聽見譚翊叫他：“伍欽旸？”

伍欽旸“唔”了一聲，登陸上校內網關，回答道：“怎麽了？”

譚翊道：“前兩天網上不是傳得挺厲害的，說有個人在地鐵上失蹤了。”

伍欽旸道：“你才知道啊，說是到現在還沒找到。”

譚翊道：“什麽叫‘我才知道啊’，是又失蹤了一個。”

伍欽旸“啊”了一聲，忙道：“怎麽回事兒？又失蹤了一個？”

譚翊道：“我發你個地址……你自己看。”說著給伍欽旸發來一串網址。

距離潘曉歆事件的發生，如今已經過去整整十一天了，伍欽旸本以為這件事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沈澱下來——至少從公眾層面上來看確是如此，到目前為止已經很少有人在討論這件事了。如今又冒出來一起失蹤案，讓伍欽旸第一時間想到了“連環”這個有些人心惶惶的詞。

伍欽旸想一組這次真是接了個大案子，點開譚翊發給他的網址——上面是已經有人整理好的事件脈絡，甚至還附上了與第一起事件的詳細對比。事發時間應該是在今天淩晨，經過一整個白天的傳播，熱度早已經被炒了上來，再加上第一起事件引起的連鎖反應，讓伍欽旸又一次感嘆起網絡的可怕來。

這次失蹤的人叫韓尤佳，是本市一本名為《好看online》的雜志家的編輯，今年二十九歲，單身獨居，父母都在外地老家，事發時間是在三月二日晚上十一點左右。按照編輯部主編的說法，她是二號晚上七點半左右給韓尤佳打了電話，通知後者回來加班，主要是稿件選取的問題，因為有個板塊的選題和今天出刊的另一本雜志撞車了，怕影響銷量只能緊急修改，而那個板塊恰好是韓尤佳負責的。

韓尤佳應該是在晚上十點三十五左右從編輯部出來，恰好趕上十點四十七分的末班地鐵，她上車的十三號線東營門站有她進站的刷卡記錄，但是在整個地鐵系統內都找不到她的出站記錄，而這一點和潘曉歆是一樣的。之後就是她在二十三點十三分發送的第一條微博，抱怨加班和地鐵的冷清，最耐人尋味的就是她當時的定位了，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潘曉歆之前失蹤的地鐵湯和臺站。

有心人也整理了她當時回覆給別人的評論，“除了我之外的人都在打瞌睡”的說法似乎也印證了潘曉歆之前說過的“都在睡覺”，看來兩個人是遭遇到了一樣的狀況。另一個相同點就是停不下來的地鐵，不過這裏有些不同了，潘曉歆是在一直清醒的狀況下發現地鐵已經有十幾分鐘沒有停車了，韓尤佳卻是打了將近四十分鐘的瞌睡，醒來之後才發現的不對，接連發送了兩條微博說明了自己的狀況，但沒有潘曉歆那樣詳細的說明。

之後就是那個名為“學均”的車站了，兩個人在車速降下來的時候都看到了燈光，這裏有關地鐵內的情況韓尤佳的敘述要比潘曉歆的詳細一些，比如說地鐵裏的乘客都不見了。但韓尤佳微博裏最重大的突破當屬那張傳說中的“學均車站”的照片，潘曉歆之前沒能成功地把它發到網上，韓尤佳卻做到了。

伍欽旸滑動著鼠標的滾輪，總算看到了韓尤佳拍攝下的那張照片。

地面是橫豎交錯的灰色方磚，站牌是鐵質的，最上面是用紅色油漆拓印上的“學均站”三個字，一條橫線標明了行駛的方向，下面的車站則是縱向排列，還標註著票價和早末班車的時間，不過從照片裏看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麽，因為實在是太模糊了，有人做了技術處理也沒什麽太大的作用。

伍欽旸在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卻是心頭一震，覺得照片裏的場景似是十分熟悉，像是自己曾經去過那個地方一樣。伍欽旸皺了皺眉，雙擊鼠標把圖片放大，覺得這是類似上個世紀末或者本世紀初的公交車站風格——中學歷史課本上有過類似的圖片，但早在二十幾年前城市就對公交車站進行過專項整修，這種站牌應該早在自己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銷聲匿跡了。

自己沒理由去過才對……不對，也許是在歷史博物館？也許自己小時候看過類似的展覽？

伍欽旸也不很確定自己的這個想法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暫時把那一點兒怪異的感覺拋開不管，又把照片仔細看了一遍。

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地方——除了與現實不相符的時代感，但換個角度來想的話，這本身也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了。

時空隧道？湯和臺站是時空中轉站？失蹤的兩個人都是搭乘地鐵回到了過去？一般靈異小說都愛這麽寫，難怪會被討論得如此熱火朝天。

伍欽旸本身就不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見識過他舅舅隨手撕的紙片都能變小人之後，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什麽不可能的。

是潘曉歆和韓尤佳身上的某些特質觸發了時空隧道開啟的條件？別人也許會接受這個理由，靈異愛好者們或許還會十分羨慕，但是失蹤者的家屬顯然不會這麽認為。伍欽旸幾乎可以想到他喬叔一臉苦瓜的表情，平凡大概早就怒發沖冠了吧？

韓尤佳的失蹤是她大學閨蜜的異地報案——這麽說似乎也不大準確。韓尤佳的大學閨蜜叫溫鈴鐺（對女生來說應該是個相當可愛的名字），韓尤佳之前做“地鐵失蹤少女”專題的時候曾經和溫鈴鐺說過這件事，所以後者對這件事還有一定的了解，看到微博就覺得不對了，打不通韓尤佳的電話就立刻報了警。但是先前潘曉歆的事情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以此為噱頭先發故弄玄虛的微博然後再報假警博關註的人也不在少數，更何況溫鈴鐺還是異地報案，又是大半夜，傳到A市這邊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比韓尤佳那些發現情況不對的同事們還晚了一步。

編輯部裏最先發現不對的是昨晚在微博上和韓尤佳有過交流的李悅桐。李悅桐昨天十一點半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才看到韓尤佳的那幾條微博，打電話也打不通，知道韓尤佳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當機立斷地報了警，韓尤佳也果然沒來編輯部上班。

李悅桐就這件事似乎也在網上發了簡短的聲明，伍欽旸順著網頁的鏈接點進李悅桐的微博，三四百字的聲明裏也沒有什麽重要的線索，只是po出了報警回執單表示這件事是確有其事，這是今天中午的事。至於說韓尤佳的事情是怎麽在網上傳開的，大約是“A市公安在線”轉發了韓尤佳微博的緣故。

伍欽旸無心cos靈光一閃救苦救難的超級神探，能把高數當中學習題做的理科生不一定擁有優秀的邏輯推理能力，再說自己也沒有什麽具體的線索，絞盡腦汁的分析說白了也只是想象而已，想知道具體情況還是去警局問他喬叔比較靠譜。

伍欽旸雖然好奇這件事，但歸根結底也是“有心無力”四個字罷了。伍欽旸關了網頁，又對譚翊道：“哎，Jerry……”

這次換譚翊道：“怎麽了？”

伍欽旸道：“上次之後我媽沒什麽反應啊，要不這周你再去我家一次，咱們……”

譚翊饒有興趣地接口道：“什麽？”

伍欽旸道：“更進一步？想想。我覺得我媽是看慣了我和我哥……”十分困惑是該用“親密無間”還是“勾肩搭背”還是“耳鬢廝磨”，索性跳過，繼續道，“才會沒什麽反應。”

譚翊本來就是個看似高冷的八卦人士，兼之又有一點兒唯恐天下不亂的屬性，便很貼心地點頭應允道：“好啊，不過Tom回來了，我就不在你家住了。”

“也行。”伍欽旸也不想讓唐嶼知道他和譚翊的“私下交易”，“你哪天沒課？我想想啊……上午回去，中午吃個飯，下午就說你幫我學英語？剩下的隨機應變。”

譚翊抱著臂，思考了一下：“行啊，周六吧，我周日下午還有實驗呢。”

於是拍板成交。伍欽旸醞釀了一下語氣給秦瑤打電話，說請了譚翊周六去家裏給自己輔導英語，可能會在家裏吃個中午飯什麽的。

譚翊上次去的時候很主動地跟伍春行還有秦瑤交待了自己的學歷背景，中美混血，土生土長，兩年前回國，總而言之就是英語水平頂呱呱。秦瑤一向頭疼自己兒子看著英語課本就犯困的毛病，對他自己一個人坐飛機從美國跑回來的事更是相當不滿和耿耿於懷，學英語這個主意還是秦瑤先提出來的呢。

秦瑤聽伍欽旸這麽說，一心沈浸在“兒子終於肯上進了”的激動裏，完全沒考慮既然一對一輔導英語，為什麽不在宿舍不在校圖書館偏偏就要回家的問題，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於是周六上午，伍欽旸帶著譚翊，光明正大地回了家。

伍春行和秦瑤依舊十分熱情，讓譚翊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自己可真不是來教伍欽旸怎麽學英語的。

兩個人裝模作樣地打發了午飯前的兩個小時，等飯桌上菜過五味瀕臨尾聲，伍欽旸便想著要怎麽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肌膚之親肯定不現實，又不是要假戲真做，超出朋友範圍的摟摟抱抱還是可以接受的。飯後伍春行去刷碗，秦瑤繼續去描那條可憐的黑金魚，伍欽旸去冰箱裏拿了兩盒酸奶，拉著譚翊回了房間，鎖上門，開始認真研究以秦瑤的房門視角如何借位比較流暢自然——電視劇裏不經常有借位kiss嘛。

兩個人拗了快四十分鐘的姿勢還是覺得不太對勁。伍欽旸覺得熱了，隨手撕開酸奶的包裝盒，仰頭灌了一口，想去衛生間洗個臉回來再說。還沒等動呢就聽見秦瑤的聲音，說“旸旸我給你們倆洗了草莓”。伍欽旸想著要去開門，起身的時候一不小心被筆記本的電源線給絆了一下，撲通一聲單膝著地，正好是個腦袋對著譚翊的膝蓋的姿勢。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然後這副場景在秦瑤眼裏就變成了——她寶貝兒子臉色潮紅，額頭蒙著一層細汗，單膝跪在他室友的雙膝之間，嘴邊還沾著可疑的白色痕跡，秦瑤一下子就風中淩亂了。

伍欽旸也很淩亂，他天馬行空脫韁野馬般的想象力完全繼承自他媽，看表情就知道秦瑤肯定是誤會了。他是想讓他媽想歪了，但絕不是這個方向的想歪了，站起來就想解釋，結果好巧不巧又被電源線給絆了一下，結果一下子撲到譚翊身上去了。

秦瑤：“……”

伍欽旸：“……”

譚翊：“……”

伍欽旸知道自己那個“循序漸進”的計劃算是徹底完蛋了，借著趴在譚翊身上的這個姿勢，小聲道：“你先走。”特別有舍身成仁的悲劇氣質。

譚翊道：“保重。”知道這是伍欽旸的家事，只能他們母子二人自己解決了。片刻推開伍欽旸，神態自然演技高超，拎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書包，很禮貌地說道：“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秦瑤表情僵硬，把裝草莓的盆子捏得嘎吱作響，緩緩地點了點頭。

譚翊道：“阿姨再見。”走出臥室，路過客廳的時候對伍春行說了一聲，“叔叔再見。”

伍春行疑惑道：“這就走了？”

譚翊的表情十分古怪，點了點頭，說道：“輔導完了。”確實是輔導完了。

伍春行一時之間摸不到頭腦，卻聽秦瑤道：“老伍，你給我過來。”

伍春行有些尷尬地看了譚翊一眼，覺得怎麽也該送送人家，譚翊示意無妨，片刻後大門開關了一次。伍春行走到臥室門口，看見自己老婆兒子俱是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更是莫名：“這是怎麽了？”

秦瑤冷笑得邪門，眉毛一揚，對伍欽旸道：“正好，趁著我跟你爸都在，咱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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