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欽旸心道“糟了”，連忙用手背抹去嘴邊堪稱罪魁禍首的那一圈酸奶，可看在秦瑤眼裏就是另一個意思了，連帶著那句“咱們談談”都變得極其陰陽怪氣。伍春行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完全狀況外的表情，看了看把草莓盆子捏得嘎吱作響的秦瑤，又看了看一臉糾結慢吞吞地站起身來的兒子，疑惑道：“你們這是怎麽了？客人走了也不……”

秦瑤怒道：“看你養的好兒子！”說完揚起手來就要把手裏的一盆草莓往地上摔。伍春行見狀大驚失色，英雄本色地從秦瑤手裏拯救過了那一盆草莓。秦瑤拗不過伍春行，轉移目標，退而求其次，一腳踢翻了伍欽旸房間門口的垃圾桶，神情高貴冷艷睥睨眾生，咬牙切齒道：“你給我出來！”說著轉身去客廳裏了。

伍春行趁機看了伍欽旸一眼，卻見他兒子低著個頭，眉毛也是個擰在一起的樣子，很不像他平時把秦瑤氣得跳腳時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氣。伍春行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這母子二人冤家路窄互諷技能點滿載，久而久之都當成了生活情趣，但也沒見過秦瑤和伍欽旸這樣，心裏打了個突，心想這次可真是和事老難做，關鍵他還不知道伍欽旸是怎麽惹了秦瑤，順毛摸都沒辦法摸——自己兒子還一臉神游天外呢。

實際上伍欽旸是在思考，認真的思考，事態急轉直下到目前這個地步便是讓他沒有想到，要是沒有上個周末那些欲說還休的鋪墊，估計秦瑤還不會想歪得這麽離譜，這次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伍欽旸明明記得自己鎖了門——該死的門鎖，不過關鍵是要怎麽跟秦瑤解釋。

解釋或許很好解釋……等等，這也許是個不錯的機會。伍欽旸想著要不要和秦瑤直接攤牌，說媽你別瞎想了，我喜歡的是我哥，我想跟我哥一塊兒過日子，譚翊是我找來演戲的，就是為了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沒別的意思。伍欽旸越想越覺得這樣不錯，反正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就不怕變得更壞了，橫豎都要有那麽一天，秦瑤總要暴跳如雷一次，擇日不如撞日嘛。

堅定了破罐子破摔之心的伍小同學又一次被自己的決定震撼了，覺得自己真是個審時度勢把握良機的天才，看著秦瑤特別女王範兒地往沙發上一坐，翹起個二郎腿，伍欽旸決定先發制人，開口道：“媽……”

秦瑤道：“你給我閉嘴！沒聽說過一句話叫解釋就是掩飾嗎！行啊，伍欽旸你可以啊，知道找男朋友了啊？你找男朋友我不反對，你看你舅舅舅媽你許伯殷叔我說什麽了嗎？啊？你媽我在你眼裏就是那麽不開明的人？阻攔真愛的大巫婆還是心腸惡毒的後媽繼母啊？你小混蛋有點兒良心沒有啊？可你好歹也要把人帶回來給我和你爸看看吧，你倒行啊，先斬後奏生米煮成熟飯啊你，你在外怎麽胡鬧我不管你，我也管不了你！可這是在家裏，我和你爸可還在呢，你不鎖門……你不鎖門就白日……”

偏偏門鈴就在這個時候響了。

秦瑤機關槍一樣不帶喘氣地說了一長串，突突突突氣勢爆棚，眼看氣沈丹田正要收尾，被門鈴聲一嚇，沒說出來的“宣淫”兩個字直接就哽住了。伍春行和伍欽旸則是楞住了，不約而同地覺得信息量很大。

前者是“我靠什麽情況我兒子找了個男朋友還跟人在家裏那啥了=口=？這他媽的什麽時候的事啊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啊我還是這家人嗎！”，後者則是“等等我媽剛才說啥？不反對我找男朋友？既然接受度這麽高那我這一通折騰是為啥啊=皿=”，兩個人目瞪口呆地對視了一眼，剩下秦瑤坐在沙發上哼哧哼哧地喘氣。

伍欽旸沈浸在“我媽好開明”的喜悅中一時無法自拔，心想要是趁熱打鐵跟秦瑤說明白了是不是就能風風光光地迎我哥進門了啊？伍春行卻是很快回過味兒來了，覺得自己必須要弄清楚前因後果才行，因為伍欽旸找男朋友這件事是很嚴重的，秦瑤那句“帶回來看看”說的很對，於是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決定跟兒子好好談談，沈聲道：“旸旸。”

結果正對上他兒子嘿嘿傻笑的臉。

門鈴在這個時候又響了一次，大約是等的不耐煩了。

一家三口才反應過來門外還有被他們晾著的客人。秦瑤看著伍欽旸，用鼻子“哼”了一聲。

伍春行道：“瑤瑤。”意思是有話等會兒再說，走過去開了門。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伍小同學朝思暮想，不惜昏招疊出也要追到手的大表哥。

伍春行道：“小玨？你怎麽過來了？”

玄玨道：“我來送東西。”說著遞給伍春行一個紙袋，裏面裝著前幾天讓他找的一份資料。

伍春行道：“我不是說周一我去公司拿也行嗎，先進來吧。”

玄玨一進門就覺得氣氛怪異，表情明顯不太自然的伍春行，一臉寒氣的秦瑤，還有站在秦瑤面前像是正在接受批鬥的伍欽旸，怎麽看都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玄玨來的時候正好在樓下碰到了剛離開的譚翊，有些奇怪譚翊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伍欽旸家門口。譚翊倒也沒避著他，兩個人打了個招呼，譚翊有些糾結地揉了揉鼻子，只說了一句“你快上去吧”，模糊不清的表述更讓玄玨生疑了。

玄玨這時候比伍春行還要狀況外，完全不知道這場家庭風波追根溯源是因自己而起，有些疑惑地用眼神問伍欽旸這是怎麽了。秦瑤撩了下頭發，暫時放下那副冷艷高貴的表情：“小玨來了？吃草莓吧。”

伍欽旸沒想到玄玨會來，一時腦熱，當即就想拉著他哥對他媽表白說這才是我的真愛，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再加上玄玨的現身說法和二人的互訴衷腸，沒準就能功德圓滿皆大歡喜。剛要開口就被伍春行一眼給瞪回去了，他爸生氣起來還是很能唬人的。

伍欽旸被伍春行這麽一瞪，腦子也清醒了幾分，後知後覺地發現“有男朋友”和“男朋友是我哥”這兩句話的重點好像不太一樣，後者的嚴重程度明顯要高於前者。萬一在自己還沒解釋清楚的時候就被玄玨得知了秦瑤突破天際的腦洞，玄玨再順著秦瑤的思路誤會了，這件事恐怕就擰成一個疙瘩了，那可不行。伍小同學瞻前顧後了一陣總算冷靜下來，然後就看著他媽皮笑肉不笑地道：“旸旸，站著幹嘛？過來坐啊。”

伍欽旸就坐下了。

玄玨低聲道：“你又怎麽惹你媽了？”

伍欽旸小聲道：“沒怎麽……”

秦瑤沒當著玄玨的面繼續發作伍欽旸，主要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因為在她的腦補裏伍欽旸辦那都算什麽事啊，又怕玄玨多心以為自己意有所指，再攪合一個人進來那就更添亂了。伍欽旸有男朋友也就罷了，是真愛的話自己也不會反對，畢竟現在科技發達自己又有個有錢的哥，想要試管嬰兒個孫子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所以傳宗接代在秦瑤心裏完全就不是問題。秦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生氣什麽，大概就是自己兒子來的這一出先斬後奏。秦瑤被一連串的信息量砸昏了頭，完全不覺得伍欽旸帶譚翊回來是為了逢場作戲，母子二人的思維方式根本就不在一個頻段上。

伍欽旸想著千萬不能讓玄玨得知他媽那些匪夷所思的腦洞，連忙轉移話題道：“對了爸，最近那個失蹤案你們知道不知道啊？”

伍春行也覺得目前的氣氛急需緩和，順著伍欽旸的話說道：“什麽失蹤案？”

“就是有兩個人坐地鐵然後失蹤了啊。”伍欽旸想了想也只有這個能說了，“兩個人一個坐的五號線一個坐的十三號線，但都是在湯和臺站，那兒不是這兩條線的換乘站嘛。我問過丹姐了，說是兩個人都有刷卡進站的記錄，但是卻沒有出站的記錄——不覺得很奇怪嗎？”

伍春行像是有了興趣，疑惑道：“兩個人是在地鐵上失蹤的？”

“對啊。”伍欽旸道，“就是地鐵開著開著就不停了，周圍的乘客都在睡覺，這兩個人覺得不對了，就拿手機發了微博在網上求助，這才傳開的。”

伍春行聽到“不停了”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接著道：“那之後呢？”

伍欽旸道：“地鐵就一直開啊開，最後這兩個人在同一個車站停下來了，第二個人還發了那個車站的照片，叫什麽‘學均’的，看著像幾十年前的那種公交車站，不過網上都說A市沒有叫這個的車站，我也不記得有……”

伍春行和秦瑤聞言俱是一驚，伍春行的神色更是在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匆匆打斷伍欽旸的敘述道：“你說那個車站叫什麽？！”

“啊？”伍欽旸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爸這是怎麽了，下意識地重覆道，“學均啊……”

玄玨察覺到這夫妻二人神情間的異常，問道：“怎麽了？”

伍欽旸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第一次在他爸臉上看到那種震驚且痛苦的神情。伍春行喃喃道：“怎麽會……”這個樣子把伍欽旸和玄玨都嚇了一跳。

在他們兩個心裏伍春行一直都是特別陽光的那種人，很少跟人生氣也很少跟人抱怨，基本就是積極向上和樂觀開朗的代名詞，誰也不知道怎麽會突然之間露出這種表情。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伍欽旸小聲地叫了一句：“爸？”

秦瑤道：“春行。”說著很用力地握了一下伍春行的手。伍春行默然片刻，意識到伍欽旸和玄玨還在，連忙收斂了自己的失態，搖搖頭道：“沒事。”卻仍舊沒松開秦瑤的手。

這個有些示弱的動作讓秦瑤心頭驟然火起，心說老娘的人丫個陰魂不散的也敢動，忍不住罵道：“去他媽的。”說著便要起身，“我去給我哥打電話。”

伍春行拉了一下她的手，低聲道：“別去。又不一定是……”

“什麽不一定是！你當又失蹤又車站是鬧著玩的？”秦瑤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扭過頭對玄玨道，“小玨，別聽他的，給你爸打電話！快點！”

玄玨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看伍春行的反應也知道這件事恐怕不同尋常，依言撥通秦致的號碼，片刻後聽電話另一端的女聲道：“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玄玨見狀又重播了兩次，仍是無法接通，便搖搖頭對秦瑤道：“打不通。”

伍欽旸道：“媽，怎麽了？我爸……”

秦瑤這時也無心糾結伍欽旸和他“男朋友”的問題了，撩了下頭發，對伍欽旸道：“你就別問了，跟你沒關系。”又對玄玨道，“小玨，你跟旸旸去趟超市，買兩包意大利面帶盒芝士，再捎個洋蔥回來，晚上我給你們做肉醬面吃。”

玄玨知道秦瑤和伍春行有話要說，這是找個借口把他們倆給支出去，點頭應了，拉著還想說話的伍欽旸出了門。伍欽旸實在藏不住話，剛出家門便問玄玨道：“哥，你說我爸我媽這是怎麽了？”

玄玨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和秦瑤還有伍春行相處了二十多年，從沒覺得他們兩個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剛才秦瑤讓他給他爸打電話，也就是說這個“秘密”秦致應該是知情的，那就只能是更早之前，這麽一算至少也該是他們兩個二十歲之前的事情了。

玄玨像是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麽，問伍欽旸道：“剛才是說到車站的時候你爸才……”

伍欽旸點頭道：“對啊，特別突然……”

兩個人在這一點上倒沒有什麽異議，伍欽旸繼續道：“我覺得我爸對那個叫‘學均’的車站反應特別大，是不是那個車站的問題？”

玄玨道：“你不是說第二個失蹤的人發了那個車站的照片嗎？找出來給我看看。”

他們倆這時候當然沒心情去什麽超市，下了樓，在小區裏找了個涼亭坐下。伍欽旸從聊天記錄裏找到譚翊當時發給他的那個網址，翻到那張車站的圖片後把手機遞給了玄玨。

玄玨道：“現在早沒有這樣的車站了。”

伍欽旸道：“我也覺得這車站像是幾十年前的，你看下面的討論裏也有寫。”伍欽旸把網頁又往下翻了翻，“哥你看，這裏。”

玄玨道：“九五年到零五年之間……”玄玨輕聲重覆了一遍網上的推斷。這個年代對伍欽旸來說或許十分遙遠，但對玄玨而言卻並不算陌生，對伍春行和秦瑤更是。零幾年……玄玨把這個時間合到之前推斷出的範圍裏，差不多是在秦瑤和伍春行十歲左右。

伍春行成為秦致的徒弟差不多就是在他十歲左右。玄玨覺得自己抓住了時間上的重點，卻沒有什麽直接的證據來證明這個推斷，想了想對伍欽旸道：“這件事先不要說出去，我去警局問問和這個車站有關的消息，畢竟關系到失蹤案，警方應該也在調查呢。”

伍欽旸道：“那個平凡不把我們趕出來就不錯了。”

玄玨道：“不是還有喬叔在麽？先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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