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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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欽旸第一次覺得和玄玨沒有話說。

不是缺乏破釜沈舟的勇氣,實際上方才的舉動就已經說明了他心裏所想的一切。伍小同學在談感情方面永遠笨嘴拙舌,原本靠樂觀開朗調皮活潑勉強維持在中等偏上水平的對外情商,一旦對內,尤其是面對他哥的時候,簡直就像跌入了深不見底的馬裏亞納大海溝,伸手撈都撈不上來。伍欽旸固然難過於玄玨的拒絕,但更令他覺得難過的是他還知道玄玨說得很對。從小到大他就是個風雲得意的人生贏家,爸媽寵著舅舅舅媽偏著哥哥疼著,迄今為止十八年零十個月的人生裏的最大危機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和他媽攤牌,說自己一不小心彎了秦瑤或許還能理解,畢竟秦瑤從沒反對過她親哥的性向,在這方面也相當開明。但是要讓他坦白他是為了玄玨彎的,那秦瑤估計會直接抄起一把掃帚打斷自己的腿。

他到底不像秦致和肖雲鶴,有錢人也有不能隨心所欲的時候。伍小同學翻來覆去地思考人生,說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又顯得太淒涼,更讓他覺得百爪撓心的是他還不知道玄玨對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意思。從小到大太過親密的相處,讓伍欽旸理所當然地忽視了何謂正常的兄弟相處模式,習慣性地認為只要是玄玨的話做什麽都可以,如今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但如果伍小同學此時能稍稍冷靜一些,認真地去思考今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的話,那他一定會問的一個問題就是“那人說我身上被人做過記號是什麽意思”,再細心一點兒就能看到他哥微微發紅的耳朵和故作鎮定的臉色。可惜現在這一切都並沒有發生,所以伍欽旸只是跟在玄玨身後,落後了一步遠的距離,在玄玨拉開車門的時候拒絕了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副駕駛席,轉而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

玄玨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默默地在駕駛席坐好,系上安全帶,從後視鏡裏看到伍欽旸側身伏在座椅上,將臉埋在交疊著的雙臂之間,忍不住輕輕叫道:“旸旸。”

伍欽旸“嗯”了一聲,語氣頗有些郁郁寡歡,但並沒有再說什麽。玄玨也是難得地覺得無話可說,沈默地啟動了車子。

秦小公子在宣告所有權的方面比起他爹來可以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當年秦致能在肖雲鶴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與他結成單方血契,如今玄玨自然能在伍欽旸身上留下專屬於自己的記號。野獸在獵物身上留下的正待獵殺的烙印,這是玄玨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唯一能占據主導權的事,雖然不怎麽光明正大看起來也十分居心不良,但勝在隱蔽和一勞永逸。

他是喜歡伍欽旸,但同樣的——他也必須考慮到秦瑤和伍春行的感受。

於是因為各種各樣重要或不重要的原因,兩個人暫時陷入到了“雖然彼此心知肚明卻非要隔上一層窗戶紙”的苦逼雙向暗戀之中。伍欽旸側著個身在椅子上趴了一會兒,太過沈默的氣氛愈發讓他覺得尷尬,終於慢吞吞地開口道:“哥,你怎麽和殷叔一起來了。”

玄玨終於等到他開口,略松了一口氣,解釋道:“碰巧而已。”

的確是碰巧而已,玄玨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自曝短處說“是覺得你有危險”。伍欽旸在給殷浩打過電話後就立刻把電話打給了祝明月,來來回回好幾次都沒打通,伍欽旸就覺得這次算是鬧大了。出租車司機古道熱腸,知道人命關天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突突突地加速,開到文秀路小區的時候司機師傅尚未察覺到什麽不妥,伍欽旸卻因為上次的“食堂人頭”案莫名地通開了一絲靈異的關竅,不待司機師傅再說什麽,直接就朝著某個方向跑了過去。等到司機師傅四處張望完畢,再回頭看時,伍欽旸就已經不見了。

再說年獸。年獸怕紅,又懼光亮,更害怕巨大的響聲,古時候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獸在年夜作祟,出其不意,算是把天時地利人和都占盡了。不過社會發展到現在,倒是令這古時的兇獸愈發束手束腳,霓虹燈赤橙黃綠青藍紫,什麽時候都不會缺了紅色,萬家燈火更不是某些特定時節才會出現的盛景,人聲嘈雜,汽車鳴笛,功率巨大的臨街音響,什麽不會有巨大的響聲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所以這麽多年來年獸可以說是在城市裏絕跡。

但年獸必然不是會坐以待斃的物種,不然所謂的除夕年夜就名不副實了。沒有條件就要自己創造條件,所以如今年獸出行多兼瘴氣,遮天蔽日的一片黑暗,伺機而動,因此總有不少林間山民被野獸襲擊致死致傷的新聞見諸報端。因為山野林間不比城市夜夜笙歌,年獸出來活動也更方便些。這類新聞之後的調查更是例行公事,畢竟現在珍惜保護動物在某些意義上比人金貴,遇上的自認倒黴,死傷的呼天搶地一回,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不過沒想到如今年獸竟也敢在城市裏堂而皇之地出現了。

年獸喜食,傳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日都要更換不同的食物,所以也有人曾將它與饕餮聯系起來,總之是說法不一。伍欽旸闖入瘴氣之中便看到祝明月和馬珊珊遇險的一幕,以他的個性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之後就是前文發生的事了。

伍欽旸前些天為了體育館裏發生的事憂心忡忡,自然無暇分神去關註那兩起盜竊案。在小偷沒有繼續作案之前殷浩手裏的線索有限,唯一會對案情有所助益的就是在祝天章店裏發現的那根毛發,等的就是許願的檢測結果。事實證明殷浩的預感沒錯,這根毛發的確不是人的毛發,也不屬於如今能發現的任何一種動物。本來事情發展到這裏就有些棘手了,而案情的又一次轉機就是之後發生的謀殺案。

初期說是謀殺案恐怕也不盡然,畢竟最開始是被當成意外來報案的。報案的是死者劉春華家的鐘點工,語無倫次地在電話裏表示她家的女主人被什麽野獸給咬死了。警方到達後發現現場一片狼藉,死者的死狀也十分血腥可怖,好在來的法醫是許願,比這惡心的場景見得多了,鎮定如常,倒是帶來的幾個實習生出去吐了個東倒西歪。許願簡單檢查過後便確定了死者的死因,大型猛獸的結論讓他想起日前殷浩送檢的證物,於是收集了現場遺留的毛發樣本與之前的進行比對,結果出來後理所當然地並案了。

偷盜食物的小偷一躍成為了兇殘的殺手,這件事當然也引起了肖雲鶴的註意。當然,他擔心的不是殷浩破不了案,而是公安廳的人正趕著這幾天過來,要是借題發揮他還就真不願意應付,難得地催了殷浩一回要盡快。

殷浩倒是想破案,奈何不知道這野獸的真身到底是什麽,便也無從下手。想到以前和許願在特事科的時候解決的窮奇和張小北,只能猜測是類似的“存在於傳聞中的野獸”,故老相傳的奇聞軼事那麽多,辨別真偽就夠麻煩了,隨便猜猜中的概率就等於大海撈針,所以只能從死者的人際關系進行調查。

死者名叫劉春華,是茂源公司的總經理,四十三歲。茂源公司實際上是她和丈夫康司晨的共同財產。而根據調查,劉春華和丈夫之間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只是礙於共同財產的分割——誰也不想讓對方占了便宜,誰也不想是自己凈身出戶,才一直拖著沒有離婚,而兩個人分居也已經將近五年了。

夫妻二人在外都有情人,劉春華喜歡長得好看又對她百依百順的小男生,這麽多年來陸續發展過好幾段包養的關系,有畢業幾年還找不到合意工作覺得前途無望的大學生,有迫於生計不得不出來打工奔波的農村小夥,還有在酒吧坐臺的所謂“頭牌”,私生活十分混亂。她的丈夫康司晨與她不睦已久,對她的行為嗤之以鼻,但同樣在外包養小姑娘的他,此舉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康司晨對劉春華的私生活一無所知,並不代表就沒別人知道。劉春華的交際圈子相當寬泛,簡單調查後便能得到有價值的線索。劉春華近來交往的小男人叫莊一文,今年二十三歲,學歷初中肄業,夜總會出身,因為嘴甜又長得乖巧很得劉春華的喜歡,但當殷浩對莊一文進行調查的時候,卻發現莊一文已經失蹤了。

莊一文立即成為重點懷疑對象,國家機器固然強大,但是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個人還是很不容易的。臨近年節又是新一輪的交通高峰,殷浩原本寄希望於出市的關卡,如果莊一文試圖離開本市,事情倒好辦得多了。

但是幾天下來莊一文卻沒有任何動靜,而了解劉春華與莊一文交往情況的人,把目光都關註到殺人案上,給出的線索也五花八門。比如說莊一文一直很看中劉春華的錢,就是沖著錢來的,如今卻做出殺人的事雲雲,儼然已經把莊一文當成了兇手來看。沒有足夠證據的前提下殷浩不會這麽草率地把莊一文認定為兇手,而是將殺人案與之前的盜竊案聯系起來,仔細思考其中的關聯。回家後把事情跟許願一說,許願查了些資料,仍是不大確定,於是就出去找外援了。

但即便因此確定了是傳說中的年獸,它不現身其他人也拿它沒辦法。現代都市不適合年獸的生存,殷浩正想著要不要設局,比如說故意營造一個黑暗的環境,引年獸出來,不料祝明月和馬珊珊那邊,卻已經自作主張地有所行動了。殷浩因為案子涉及到傳說中的兇獸,所以並暫時沒有把實情告訴給祝天章,這樣一來祝明月自然也就不知道了。殷浩雖然不能斷定年獸一定會因為她們二人的舉動出現,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趕過去了,恰好遇到同樣趕來的玄玨,再一看文秀路小區的情況,當機立斷,便決定收網。

年獸雖然兇悍,但是相對的,弱點也十分明顯,只要紅紙,光亮,聲響三者取其一就能制服它,但為了保險起見,殷浩還是拿了之前許願預先準備下的鞭炮。許願這些年來多少也把當初許紹成留下的東西看了幾遍,不至於費解但也絕對說不上精通,每每笑說自己是紙上談兵,半路出家到底不如秦致科班出身來的得心應手,但勉勉強強也算是夠用。殷浩想要破開年獸的瘴氣還需一番功夫,而玄玨因為其真身的緣故,解決起來這個問題倒是易如反掌,所以便讓他提了燈籠進去,直接就嚇退了年獸。

玄玨把這些事簡簡單單地說了一遍,伍欽旸知道了前因後果,也不多問。去醫院處理了一下手上的擦傷,出來時早他們一步被送來醫院的祝明月已經悠悠轉醒,叫道:“伍欽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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