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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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警局,審訊室。

殷浩冷眼看著仍舊捂著膝蓋鬼哭狼嚎的莊一文,軍靴底部在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敲擊聲,待為莊一文檢查的醫生走後,方才冷冷道:“閉嘴!”

莊一文被嚇了一跳,“啊”地大叫了一聲,仰起臉來,手忙腳亂地解釋道:“我沒殺人啊!你們為什麽要抓我!我是無辜的!”說著還不斷掙動著手上的手銬,聲音卻在目光觸及到殷浩臉色的時候戛然而止。眼睛一轉,又開始捂著膝蓋大聲地叫起痛來:“哎喲……我的腿斷了,你們警察怎麽能這樣……我要去醫院,真的好疼啊。”

一旁被殷浩隨手拉來充壯丁的向丹看不下去了,對莊一文喝道:“喊什麽喊,大夫剛才說的什麽你沒聽見?就擦破點兒皮還好意思叫腿斷了?到了這個地方,適可而止四個字你總該知道怎麽寫吧?”

向丹的語氣又急又快,因為她實在討厭透了莊一文這種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她欣賞的男人要麽是像她師父這樣的,高高大大地往那兒一站,就算再沈默寡言,但看著就能給人一種安全感。再不然就是像肖雲鶴那樣,堅決果斷有魄力,反正莊一文和誰都沾不上邊兒,油頭粉面的,在向丹這種摸爬滾打過的姑娘的眼裏,莊一文這樣的男人簡直比女人還嬌氣。

莊一文仍舊沒有放棄叫痛,他當然不想被抓起來,此刻正想著要怎麽脫身,權衡之下裝病是最好的辦法,於是白眼一翻,腦袋一歪,演技浮誇十足,一聲不吭的就暈過去了。

向丹:“……”片刻後哭笑不得地對殷浩道,“師父,這人怎麽這樣啊?耍流氓呢這是?”

莊一文正死死地閉著眼,心說我都暈了你們還不趕緊把我送醫院去,還暗暗在腿上蓄力,就等著待會兒一躍而起,卻聽殷浩淡淡道:“有病?有病就給他治。”又道,“向丹。”

殷浩明明沒說什麽,卻讓莊一文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惡寒。向丹起身,走過來探了探莊一文的鼻息,莊一文連忙屏住呼吸裝作自己已經窒息昏迷。向丹見他這個樣子,忍住笑,又假意摸了摸莊一文脖子上的動脈,見他心跳正常,一張臉卻因為憋氣已經開始陣紅陣白,便善心大發地放過他,對殷浩擠了擠眼睛,故意用驚慌失措的語氣道:“師父!他真的暈過去啦。”

殷浩道:“那就給他把大夫叫過來。”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莊一文只聽得殷浩軍靴鞋底落在地上的錚錚聲響,一會兒聽不見了,顯然是走遠了。莊一文一時不聞人聲,又在椅子上直挺挺地歪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見殷浩和向丹果然是出去了。

莊一文趁著這個機會連忙四處張望,四四方方的審訊室裏一件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自己還被頂在椅子上,一道隔板壓在腰間,讓他站都站不起來,手也被銬著,左右扭動了一下也是紋絲不動。莊一文又不是溜門撬鎖的江洋大盜,就算殷浩和向丹都從這間屋子裏離開,他也依舊束手無策。一時猜不透二人離開的用意,盯著房門幾分鐘仍不見他們回來,心中不免有些惴惴,這時倒希望他們兩個快點回來了。

而正被他惦記著的殷浩和向丹,此時卻正在辦公室裏享用著秦瑤帶來的紅酒雞翅。秦瑤幾個小時前才來過一次,給肖雲鶴送飯的同時順便也給他們帶了點兒夜宵。殷浩接到伍欽旸電話的時候還是在家裏,這算是來局裏加班了,順他們點兒吃的並不為過。又叫了肖雲鶴和喬源過來,向丹出去上小賣部給他們買了瓶啤酒,三個人開了分了,喬源抹了抹嘴,對殷浩笑道:“你這是把他扔那兒不管了啊?”

殷浩眉毛微微一挑,目光中難得浮現出一絲狡黠,卻仍是淡淡道:“不管了。”

向丹笑道:“師父這是準備上‘特殊手段’呢。反正屋裏那個還‘暈’著呢,放那兒不管也不能算虐待他對吧?反正他現在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上廁所,喬組,你說是吧?”

喬源大笑道:“真有你的。”又對肖雲鶴道,“雲鶴,聽說你過了年之後準備跟秦致出去玩兒去?能行嗎這?”言外之意是以肖雲鶴如今的位置,可不像以前那樣有沈恒和靳如海罩著,能隨便請假,一個月都能給批下來。

肖雲鶴隨手拆了個雞翅吃了,扔了骨頭,用指關節揉了揉眉心,方才道:“他有辦法。”

“嘖,你瞧你倆這恩愛秀的,大晚上怕你餓著還特意讓他妹妹過來給你送飯,我家裏那個可就沒這麽體貼啦,打個電話問句吃沒吃就頂天了。”

肖雲鶴道:“你這話可千萬別讓林涵知道,林涵也不閑著,你這個當爸的給小錦開過家長會沒有?秦致那是他自己樂意,我管不著他。”

“你們那是孩子大了。”喬源聳了聳肩,“小錦以後要是能像小玨那樣,我做夢都能笑醒。再不然也得跟人向丹似的吧?”

向丹道:“喬組,瞧您這話裏話外嫌棄我的。”

喬源正色道:“想什麽呢你,對了殷浩,許哥馬上就退了,你倆不出去玩玩兒去?”

殷浩道:“我是想。”舉起杯子來跟他們碰了碰,語氣竟是十分低柔,讓喬源一下子直了眼,心說這幾個哥們兒都多大了還在這兒秀恩愛,簡直閃瞎人眼。

“你可真是。”喬源又笑了半天,隨手把啤酒給幹了。

這邊的三個人正在談笑風生,那邊莊一文的臉都快憋成豬肝色了,原因無他,純粹生理需求。他之前喝了不少水,一直緊張就沒顧得上,現在一個人被鎖在審訊室裏,尿意上湧,越不想註意就越難以忽視,偏偏他的手還被鎖在上面,有個隔板擋著就連手都伸不下去,想就地解決都沒辦法解開褲子拉鏈,憋尿憋得已經雙腿發顫。偏偏還不肯直接尿在褲子裏,因為覺得丟人,這樣嚴守底線的結果就是他覺得自己的膀胱都要爆炸,簡直比他被那不知名“暗器”打中膝彎的時候還要令他頭皮發麻,終於在又一次的劇烈顫抖後放聲大叫道:“來人啊……來人啊……”

喬源聽到聲音,訝然道:“這麽快?”

殷浩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先去洗了個手,這才和向丹一起回到審訊室,抱著雙臂,聽向丹對莊一文道:“這麽快就’痊愈‘啦!剛才不還暈著呢麽?”

莊一文咬著牙道:“我要去廁所……你們……呃……”說完又是一陣暴風驟雨般的顫抖,手指在虛空中痙攣了幾下,自暴自棄地大叫道,“我什麽都說!你們先讓我去……”

殷浩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讓人過去把隔板給他放開。莊一文的眼睛都直了,逃跑的念頭此刻已經完全被他拋到了腦後,腦子裏只剩下了廁所兩個字,擋板掀開的同時就跳了起來,急吼吼地朝衛生間去了。

向丹道:“師父,他這回不會再想著跑了吧?”

殷浩松了松手指,道:“誰知道。”說白了就是心理戰術,沒哪個成年人還能允許自己尿褲子,尤其是成年男人,還是在能力遠超於自己的人面前,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再說一旦打開了突破口,就不愁沒話說了,說的是真話假話那再另說。

殷浩其實沒想到這法子能這麽快奏效,估計莊一文現在都恨死自己之前喝的兩杯水了。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生理需求照樣能難倒偷奸耍滑的人,莊一文再被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怏怏地坐在椅子上,看起來老實不少,低頭道:“您兩位有什麽就問吧。”

殷浩按部就班,首先道:“姓名。”

莊一文道:“莊……莊一文。”

殷浩道:“年齡。”

莊一文道:“二十三。”

向丹道:“喲,看不出來啊,比我還小呢。”

莊一文道:“出來混唄,不打扮得老氣點兒招臨時工都沒人要。”聽著語氣裏頗有些自嘲的意味,舉起雙手用拇指摸了摸嘴唇,又對二人道,“二位,有煙沒有?來一根。”

向丹道:“你以為開茶話會呢?還抽煙,先把問題老實交代了吧。”

莊一文道:“哎,姐姐,不給就不給唄,這麽兇幹嘛。”

向丹道:“別套近乎,誰是你姐姐啊?”

殷浩道:“別廢話。”又指了指莊一文,“說吧。”

莊一文呼了口氣,道:“我不知道那怪物是什麽,但知道它挺厲害的。我小時候……小時候見過它,它在我們那村子裏咬死了幾個人,啃了,滿嘴的血。那時候我家裏沒多少錢,我媽身體也不好,過年的時候吧,年夜裏頭,我爸帶我出去問人借錢,借高利貸,之前的還沒還上,人家也不樂意借了,就把我們趕出來了。我爸說再等等吧,想再去求他們一次,就帶著我蹲在他們家門口,我看他們家窗戶上掛著好多香腸和臘肉,特別饞。一會兒那怪物就撲進他們家裏去,把人都咬死了,在那裏啃。我和我爸都以為自己完了,後來那怪物自己走了,我攛掇著我爸拿了他家的臘肉就走,第二天早晨聽說來他們家串門的親戚報了警。警察來說他們是被山上下來的狼咬死的,事兒也就完了,我們家欠他們的錢也不用還了。後來我爸下地幹活的時候暈了,等我弟給他送飯發現他身子早就涼了,送到醫院說是心梗。我初中沒上完,十六歲出來打工,當服務員刷盤子來錢太慢,後來混到酒吧,有些有錢的女的就喜歡找年輕小男孩兒,我說我有什麽不行的呀。”

殷浩皺了皺眉,道:“說重點。”

莊一文道:“行,說重點。後來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又看見那個怪物了,它好像還認識我,我很害怕,後來發現它好像沒有惡意……它一直跟著我,我看它挺餓的,怕它吃我,當初那個事兒多少也很……就給它買了吃的,它吃的很多,吃完了就安靜下來了。後來它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出現在我周圍,都是在很黑的地方,它好像見不得光。”

“今年的事你們差不多都知道了,它吃得多,我沒那麽多錢啊,窮過的人都挺舍不得錢的,劉姐是不缺錢,對我也挺大方……但我要莫名其妙地買一堆肉她肯定……那天我陪她去吃飯,看見後頭有個很大的冰箱,我就想這好啊,它又能穿墻,我就半夜去了一趟,帶它去吃。第二天想去打聽一下,借口去了面包店,後來聽說店老板報警了,誰成想它跟著也去吃了面包店,我……結果那天晚上,我也沒想到啊!劉姐家突然停電了,它就突然出現了,撲過來把劉姐咬死了。我當時懵了,就跑,它賴上我了……我總不能讓它吃了我吧,我就……”

殷浩道:“為虎作倀?”

莊一文道:“差不多吧,我也怕死,所以說人真不是我殺的,我也沒辦法,被你們抓住……我也,它要是能偽裝成意外,沒準就能跟以前一樣……我……我不知道你們查出來了沒有,我拿了劉姐家裏五萬塊錢,現錢。那怪物它不要錢,可我要錢,我媽還病著,我弟弟還得用錢娶老婆,什麽都得要錢,我要是有錢我會出來賣嗎?我要是有錢我至於一毛錢都斤斤計較嗎。我不會啊!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跟在它身後我能有錢拿啊,為虎作倀我也認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怕被抓起來,抓起來還不知道多少年呢,我家裏人現在都靠我養著……算了,我沒什麽可說了。”

莊一文的神色似乎十分疲憊,垂下頭去,實際上卻在心裏暗暗斟酌著自己的說辭有無疏漏,又忍不住擡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向丹用探尋的目光看向殷浩,低聲道:“師父……他這算什麽啊?故意殺人算不上吧?”

殷浩沒有回答向丹,而是對莊一文道:“那今晚文秀路小區的事你怎麽解釋?”

莊一文道:“我……那是……那怪物……它要……”

殷浩道:“那你對伍欽旸說的話呢,什麽意思?”

莊一文反問道:“誰?”

“後來來的那個學生。”殷浩道,“還有那兩個女生,她們遇到了什麽等她們醒了我就能知道,所以我勸你還是說實話。”

莊一文思索片刻,似是很坦誠地說道:“我怕死,也怕被抓,那學生在那私家餐館和面包店都見過我,我怕……那兩個學生跟我沒關系,那怪物自己要去的……反正他們現在不都活的好好的嗎!”

“輕描淡寫。”殷浩道,“要是那年獸能說話,你們倆估計該好好談談。”

莊一文暗自後悔,恨自己當時一時大意對伍欽旸說了那樣的話,自己既是被脅迫就不該是一副心知肚明又惱恨殺不得他的語氣……該死的,他當時根本沒想到這怪物會這麽不禁用和好打發,以為避讓別人的獵物是獸類的規矩,要爭奪獵物再堂堂正正打一架也就是了,以那怪物的兇殘自己能有絕對的勝算,才敢對玄玨出言挑釁,誰料到會是現在的這個結果。

他確實對曾經在兩次盜竊案發現場見過自己的伍欽旸起了殺心,不過一直苦於沒有機會找到他,這次純粹是意外之喜,對祝明月和馬珊珊也是“這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的跟我沒關系”的想法。但他很快又鎮定下來,僅憑自己的一句話算不得什麽確鑿的證據,反正現在那只怪物也是“死無對證”,自己也沒承認殺人,仍舊嘴硬道:“那都是意外。”

殷浩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竟起身出去了。

但這樣比他繼續說些什麽還令莊一文感到慌張。向丹見狀,心下疑惑,也跟著殷浩離開了。

向丹追上殷浩,不解道:“師父,他明顯沒說實話,肯定動了殺人的心,難道就這麽算了?”

殷浩道:“那你有辦法讓他說實話?”

向丹不滿道:“就是沒有辦法我才生氣啊……現在沒有人跟他對質,他不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沒有證據我們也不能逼供吧。”

殷浩道:“那不就完了。咱們只負責破案,量刑又不是我們來,操什麽心呢。”

向丹見他輕描淡寫,好像已經成竹在胸的樣子,十分困惑,但殷浩卻是再也不肯說什麽了。最後還是喬源給向丹解惑:“你想啊,這案子送上去之後能說是傳說中的年獸殺人嗎?”

向丹道:“不能吧,也就我們信這個,我們又不能把它拉出來給人看看。”

喬源道:“這不就行了,送到法院的時候材料上肯定寫的是‘某種野獸’唄,普通野獸還懂得脅迫人,誰信啊?按莊一文自己的說法他是從犯,我們這兒換個概念他就是什麽了?該他的總不會便宜了他去。”

向丹知道以自己師父的個性肯定不會這麽簡單就完了,經過喬源的解說好像明白了一點兒,但她對量刑並不精通,於是還是似懂非懂地走了。

而在醫院,悠悠轉醒的祝明月一把抱住伍欽旸,淚水漣漣地道:“太好了,你沒事兒……”

玄玨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眨了眨眼,仍舊覺得眼裏發澀,然後轉身走了。

第三卷 鬼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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