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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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妧小心翼翼地探手,只碰到他的衣裳,就覺出沾到了水,指腹上染得鮮紅。

“你快把衣裳脫下來,這樣浸著傷口,傷勢會更重的。”

謝恒卻挪開了一點,捂著衣襟道:“無妨,等一會烤幹了就好。”

陳昭妧作勢去掰他攥緊衣襟的手指。

“你快些脫掉,讓傷口露出來烤火。”

謝恒卻攥得更緊,陳昭妧也無可奈何,只好甩手轉過身。

“我不看你,快處理傷口。”

“好。”謝恒見她背過身,終於解開衣裳,袒露出手臂,將浸滿血水的紗布拆下,擰幹後重新包紮,又立即穿好衣裳。

“妧妧,我好了。”

陳昭妧再去碰他手臂上,衣袖仍是潮濕的。

“沒事。”謝恒拂下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

“都流血了,怎麽會沒事?”陳昭妧甩開他,“別沾濕傷處,把衣裳脫下來,只露出傷的地方便可。”

她又轉過身,道:“待你身上都烤幹了再穿上。”

謝恒只好照做,脫下衣裳解下紗布半露肩頭,堪堪將傷口露在火光之下,半寸不願再多,還支起腿架著手臂,擋住了陳昭妧暗中投來的視線。

陳昭妧收回目光,悶悶問道:“是不是比試的時候傷到的?疼不疼?”

她撚了撚指尖,搓去那一抹血色,心想定是很疼的,他剛剛還背著她下懸崖,傷口也許更加裂開了。

“不疼,妧妧不必憂心。塗了藥,一段時日便會好,不出幾月就連疤痕也看不見了。”

這話倒是真的,自沈先生研究了一番玉凈膏之後,琢磨出藥浴去疤的法子,正適合謝恒這樣傷疤多的用。

“當真不疼麽?你定是騙我的。”陳昭妧說著,不覺回想起夢裏渾身是傷的謝恒,也許他傷得多了,真不覺得疼。

“當真不疼。”謝恒包紮好傷口,穿好衣裳,挪近了一些,“我身上烤幹了,傷口也不流血了。”

“妧妧?”他戳戳她環著雙膝的手臂,她才擡起頭,“你看。”

謝恒握著她的手,去碰傷口的地方,他面帶笑意,一點都不躲,半分不像受了傷。

陳昭妧這才放心些,由得謝恒牽著她的手去烤火。

趙磐在獵場裏跑了一圈又一圈,一直沒找見人,待到餘錦隨著一隊侍衛尋來,趙磐已然成了落湯雞。

餘錦給他撐著傘:“還沒找到趙姑娘嗎?郡主和世子的馬跑了回來,你可見到他們了?”

趙磐搖頭:“我沒見到,郡主和世子不會…不,他們不會有事,我再去找。”

“哎,”餘錦急忙扯住他,“你這樣子還能撐多久?陛下派了禁軍和侍衛來尋,你先隨我回去。”

趙磐仍不肯掉頭,餘錦只得道:“莫在此添亂,你若有個閃失,還要再去尋你。禁軍這麽多人,定能找到趙姑娘他們,不差你一個。”

趙磐知曉餘錦的話有理,他找了這麽久都只是白忙活一場,現下雨勢太大,他若再遇到危險,真是火上澆油,還不如老實回去等著,便隨了餘錦回去。

餘錦撐著傘,迎風舉得手抖,緊緊跟著趙磐。趙磐身上濕得一直在滴水,打不打傘都沒什麽區別,可餘錦仍是一直把傘舉在他頭頂。

出了林子,趙磐才發覺餘錦並未騎馬來,他便也沒有騎馬,把傘從她手裏接過來。

“辛苦你來找我,你的馬受了雨,回去要餵它一些藥。”趙磐見餘錦臉上有細密的雨水落下,幾綹鬢發貼在她額上,“你也記得喝碗姜湯。”

“我記下了,你也要喝姜湯。”餘錦微微喘著氣,還未從剛才的疾行緩過來,“你放心吧,那麽多人,一定會找到趙姑娘他們,何況,聽聞世子武藝高強,他們應當不會被野獸所傷。”

趙磐放慢了腳步,嘆道:“我當時若是抓緊韁繩,歡兒就不會…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是我無能,還連累了郡主和世子。”

“這不能怪你,誰能想到馬會失控。”

趙磐怔了一瞬,頓時有了猜測。他家的馬一向訓練有素,盡管不常騎馬,也不該這般輕易受驚。

“實在怪我,竟這般疏忽大意。”

見他面色不好,連串的水珠從下頜低落,眉頭緊皺著像是哭了一樣,餘錦忙道:“你別這般自責,真的不能怪你。”

趙磐搖搖頭,束起的頭發上甩落幾滴雨水。

“我總是…輸得徹底,這次還把歡兒搭了進去,是我無用無能,比不得旁人有厲害手段。”

聽他這般恨恨地說,餘錦想起趙磐射箭時的慘景,只好安慰道:“人各有長處,莫要以長比短,他山之石,或可攻玉呢,你好歹也是正經的狀元,已經很了不得了。”

“我只是個紈絝子弟,終究什麽都比不過他。”趙磐哼笑一聲,眼中雨霧更深。

“什麽紈絝子弟,哪有混不吝紈絝能得狀元的,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餘錦偶然聽說過趙磐上京第一紈絝的諢名,自然也聽過他被裕王世子當街羞辱之事。

原以為是個尋常紈絝,直到與他在翰林院共事,餘錦才發現流言不可信,他分明是個有真才實學的狀元,竟平白受了這等冤枉,她都要為趙磐鳴不平。

趙磐擡頭望了望天,嘆了一口氣,釋然道:“多謝你安慰我,不過我心裏清楚,我這個狀元之名,受之有愧。陳世子原也高中狀元,卻處處比我強多了。”

餘錦扯扯嘴角:“趙公子謙遜,正是比旁人強千百倍的地方。”

趙磐也笑了笑:“你也會打趣我。”

餘錦背過手:“不然的話,你就要把我當成老學究了吧。”

兩人相視笑起來,夾在嘈雜雨聲中,只有彼此聽得見。

趙磐加緊步子回到行宮,向皇帝稟明情況,見父親急得要親自去尋,急忙勸阻。

大雨滂沱,即便是趙庸想沖出去,也是無能為力,他一個四肢不勤、連騎馬射箭都費勁的老文臣還能做什麽,只空恨平素沒有練就一身好體魄。

將近傍晚,雨勢漸漸微弱,終是停下了,空中仍有烏雲密布,遮天蔽日。

一間茅屋裏,炕上直躺著的趙嘉歡睜開眼睛,見到一位陌生老婦人。

老婦給趙嘉歡擦擦額角的汗,將她拉起來:“姑娘可醒了,我叫你哥哥進來。”

趙嘉歡依稀記得,她被顛得迷糊,現在渾身都疼,那馬瘋了似的跑,難為哥哥還能救下她。

一片衣角飄進門檻,趙嘉歡瞬間濕了眼眶,開口便哭道:“哥…”

趙嘉歡剛開口便立刻頓住,喊了一半的哥哥硬生生咽了回去,張了一半的嘴怎麽也合不上,牙關都在打顫。

她可不敢亂叫哥哥。

“世子…你又救了我?”

陳旭道:“能走麽?”

趙嘉歡聞言,雙腿不聽使喚地挪動起來,兩腳一沾地就跪在了地上。還好雙手下來得及時,不然她一個響頭給陳旭磕下,可丟大臉了。

“疼…”趙嘉歡倒吸了一口冷氣,把到嘴邊的疼字塞回去,忍著痛不敢出聲,用力咬著嘴唇,似乎能轉移一些疼痛。

她兩手扶在膝上,又去扒著炕沿,拼命用力把身子支起來:“等我稍緩一下,就能走了。”

陳旭背對著她蹲下:“上來。”

趙嘉歡嚇得睜大了眼睛。

“上來,我帶你回去。”陳旭道,“別耽擱時間。”

趙嘉歡立馬照做,趴在了陳旭的背上,也顧不得羞赧,像個聽令的小兵。

這副骨架肩膀似乎要比她哥哥的寬闊一些,趙嘉歡暗暗懊惱,趙磐從來沒背過她,她們兄妹真是處處不如陳昭妧兄妹。

陳旭早在不起眼的地方放了銀子,又向老婦老翁道了謝,背著趙嘉歡沿來時路往回走。

他們摔下斷崖後,虧得陳旭眼疾手快抓住一條藤蔓,才沒有滾落懸崖。可趙嘉歡一直不省人事,陳旭在崖上看見不遠處有人煙燈火,便扛著趙嘉歡到了這處農戶家。

因著老婦詢問,陳旭才稱他們是兄妹,上山打獵遇到大雨,妹妹又被野獸所驚,實在無處可去。

老婦好心幫他們烘烤衣裳,留了他們一陣子。眼前這對兄妹,和自家兒女年歲相仿,老婦同老翁難忍嘆息。

原本他們一家四口在山裏住著,依靠打獵種田為生,女兒病了沒錢醫治,那時也就這般年紀,竟叫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後來兒子又被募兵的人抓走,再無音訊。

老婦擰幹了趙嘉歡的衣裳,這衣料花樣,一見便是貴人才能使的。老婦抹了抹眼睛,道:“雨急只一陣,一會兒就停了,你帶你妹妹去京城找郎中瞧瞧。”

陳旭應下,道了謝,便再無話。

他隔著一堵薄墻聽到斷斷續續的哽咽聲,聽到兩位老人如何失了兒女,聽到他們如何罵官兵抓壯丁,罵世道不公。

窸窸窣窣的聲音漸小,老婦將衣裳還給陳旭,她又幫趙嘉歡換上衣裳,在炕邊守著,直到這可憐的姑娘醒來。

下過雨後,山間的路更加泥濘,陳旭行軍時走過山路水路,再難走的荊棘道路他也走過,如今尚能如履平地。只是背著個趙嘉歡,要格外小心一些,免得摔了她。

趙嘉歡不太敢將手搭在他肩上,只將手腕搭著,手懸在半空中,隨著他走路時一顛一甩的,被陳旭說了句:“手別動。”便只好握緊了兩只小拳頭。

看他兇巴巴的樣子,趙嘉歡突然不是那麽羨慕了,陳旭幾乎和裕王一樣,不怪旁人說父子倆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見陳旭不是個好說話的,想來他應當沒少管教陳昭妧。

還是趙嘉成好一些,好歹有個哥哥樣子,不會這麽兇她,還處處讓著她,由得她欺負搶他東西。嗚…她以後再也不欺負趙嘉成了。

“別哭。”陳旭似乎聽見背上的小姑娘哭出了聲。

趙嘉歡瞬間屏住呼吸,生怕惹了陳旭不快被扔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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