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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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逢時洗漱過後上了床,整個人依然還像是沈浸在一點也不真實的夢裏一般,戶政局的工作人員在核驗過他的身份信息後,他的個人終端忽然收到了一條通知——

恭喜您成為赫利俄斯的正式公民。

逢時很難說清楚自己那時候究竟是什麽心情,在過去的二十七年裏,他是地下城中不知來處的黑戶,是這個宇宙中無人知曉的游魂。

然後他還有了家,盡管這個“家”只是他暫時的居所,但在他所瘋狂迷戀著的這位神明短暫的眷顧之下,這個龐大的城市中,終於有一盞燈也能為他而亮。

逢時忽然覺得,即便是現在就讓他死去,他也死而無憾。

但如果逢姳此時也能看見就好了。

林封堯送他的那束混雜著紫羅蘭的鳶尾花一直被逢時藏在這間房間裏,他想等到合適的時候,就把它倒吊起來用繩子系住,然後用最古老的方法將其制作成幹花。

今日林上將並沒有讓他過去陪床,一個人躺在床上的逢時莫名覺得有些孤獨。

經過高級醫療艙的調理,他腹部那塊面積極大的淤青很快由青紫轉為淺黃,額頭處的傷口也已經拆線結痂了,明天下午兩點半之前,他的額頭應該就會恢覆從前光潔的樣子。

在這偉大的星歷時代,即便是致命傷,通過首都星最高層次的醫療技術的治療,最多也就不過五日就可以完全恢覆,甚至連一點疤痕都不會留下。

逢時很快又想起明日即將面臨的結婚登記儀式,他忍不住笑了笑,緊接著又情難自已地在柔軟的床墊上滾了兩圈。

然後逢時幾乎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站在鏡子面前,有些苦惱地端詳著自己眼下的那圈青黑,冷白色調的皮膚讓這層青黑更加明顯。

怎麽能帶著這副疲態去拍與林的結婚照呢?

走出衛浴室的時候,逢時正好撞見了將熨好的衣服收進衣帽間的墨菲,墨菲照常向逢時問好:“早上好,逢先生,您今天看起來有些不太精神,是沒有睡好嗎?”

逢時頂著眼下那對難以忽視的黑眼圈,悶聲問:“有點失眠,有什麽能快速消除黑眼圈的方法嗎?”

“我幫您搜索一下醫療室中儲存的藥品,”墨菲面上的表情停滯了半秒,而後他很快便道,“已檢索到了相關產品,請您跟我來。”

帶上墨菲根據他的要求找到的藥理性蒸汽眼罩之後,逢時在這座宅邸裏虛度了一整個早上。

林上將一直是早出晚歸,午飯大多是在太空軍的軍營中解決的,逢時一個人百無聊賴,便跟著墨菲在花園裏澆一澆花。

按照機器人的標準,墨菲應該是個話癆,平時林封堯嫌他煩,他總是施展不開,現在好容易逮到了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大活人,自然不能閑下這張嘴。

“您今天的心情很亢奮,心跳頻率比平時要快一些,”墨菲一邊替院裏的薔薇修剪去枯枝,一邊問道,“您願意與我分享一下嗎?”

逢時頓了頓,然後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昨天晚上,林先生讓我獲得了新的生命,而今天……”

“他要送我一盞燈。”

“雖然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墨菲笑道,“但我也很為您感到高興。”

毫無疑問,對於幾乎沒有朋友的逢時來說,墨菲是一位很好的傾訴對象。

逢時想了想,忽然又露出了一種機器人的系統難以理解的表情:“可我從小運氣就不好,你聽說過樂極生悲這個詞嗎?”

墨菲點了點頭:“聽過,需要我為您覆述該詞語的釋義嗎?”

“不需要,”逢時垂下眼,“我總覺得,命運的所有恩賜,冥冥之中都必然包含著禍心,它給你什麽,就是為了從你這裏奪走什麽。”

命運之神以人類的痛苦為食,他想。

墨菲:“您太悲觀了,在林先生看來,命運一詞是古地球時代的江湖騙子創造的一場唬騙,這和人類社會中始終無法根斷的迷信行為一樣糟糕。”

逢時道:“或許你說的對。”

他認真地澆了一會花,而後又問:“林先生有什麽特別的喜好嗎?”

“抱歉,我的系統測算結果告訴我,”墨菲遺憾地說,“林先生只對星艦產生過一點類似於喜愛的情緒,而且經過初步斷定,他應該只是為了能動用高能離子炮將那些作亂的兇徒與流寇清除而感到心情愉悅而已。”

逢時沈默良久,像是在思忖什麽。

半晌後他問:“那……那他有什麽喜歡的人嗎?”

墨菲檢索了自己龐大數據庫中的全部資料,而後篩選出了幾個可疑的人物:“無法確定所篩選出的人選是否準確符合您所說的‘林先生喜歡的人’這一條件,所以得出的結果僅供參考。”

“在遇見克洛諾斯先生以及靠近您的時候,林先生會都有產生一點異樣的情緒波動,我的程序只能區別出這兩種情緒是有很大區別的,其他的無從知曉。”

逢時心裏忽然有點堵,一個可能的真相呼之欲出,但他不想懷疑林封堯,一點都不想。

他的容貌、他的腺體,甚至是他的整個軀殼,都不是屬於他的,難道連這點來之不易的幸運,都是沾了那個人的光嗎?

就在此時,墨菲突然道:“現在已經一點半了,您下午不是要出門嗎?需不需要提前準備?”

逢時很快便把剛才的煩心事拋諸腦後,通過客廳的落地窗回到了屋內,即便額頭上的傷痕已經淺到看不出來了,他還是去醫療室補塗了疤痕修覆的藥。

而後他又一路小跑到了更衣室,換上了那件蘭伯特一早就托人送來的那件定制西裝,據說這是這位設計師連夜趕制出來的產物,來送衣服的機器仆人足足向墨菲重覆了三遍他主人的話,話的內容是向林上將索要高達五百萬赫利的精神損失費。

墨菲將他的話原封不動地稟告給林封堯,得到了林封堯“誠摯”的答覆:“讓他滾。”

與他這套衣服一起被送來的還有另一套與之相似度極高的西服,墨菲說林上將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那套衣服,逢時料想這應該是林封堯費心為他準備的儀式感之一。

逢時忽然有些發楞。

落地鏡中的人影修長而挺拔,冷白色的面料完全貼合他的身材曲線,即便是對衣物幾乎毫無審美的逢時,也能隱隱體會到這套西服與其他服飾截然不同的設計感與閃光之處。

林封堯對他真的很好,好的逢時甚至都有點不在乎,自己在他眼中,是否只是其他人的影子了。

他真的好沒志氣。

忽然間,逢時感覺到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微微震動了一下,他連忙低頭、接通,而後一個小孩的哭聲透過無線耳機傳達到了逢時的鼓膜。

“那個哥哥……逃走了,”那個小男孩大聲抽泣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然後……媽媽、還有大家,都被抓住了,壞人、壞人要殺那個姐姐……”

聲音就到這裏戛然而止,浮現在逢時臉上一早上的雀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憤怒與沈重。

一道令逢時熟悉得毛骨悚然的低沈男音忽然接上了那段死亡般的空白,他說:“滾回來。”

那一瞬間,逢時遍體生寒。

赫利俄斯獨屬於年夜的雪已經停了,主城區內一片晴空萬裏。

踏入民政局的林封堯看了眼個人終端上顯示的時間,現在距離他與逢時約定好的時間還有三分鐘,但這裏的等候廳內卻並不見逢時的身影。

可依照林上將的推算,他來的大概率會比自己早。

“林將軍,”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熱情地上前,“距離您預約的時間還有三分鐘不到,您可以先在等候廳內坐一坐。”

林封堯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了。

工作人員繼續道:“您需要一些飲品嗎?”

“不需要。”林封堯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冷淡,“你忙你的吧,這裏暫時不需要服務。”

“好的。”那個工作人員立刻便退了下去。

林上將就這樣在等候廳內幹坐了三分鐘,直到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傳來輕微震感,那是任務欄上被命名為“結婚”項目的到時提醒。

從來都是別人等他,還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遲到。

林封堯的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決定再等逢時三分鐘,三分鐘後如果他再不到,他就立刻返回駐軍營地。

一分鐘、兩分鐘、兩分五十一秒、兩分五十二秒……

很快,三分鐘到了。

林上將起身,而後冷著臉朝外走去。

年假期間破例為林將軍開門的民政局內,只留下了幾個稀稀拉拉的員工瞪大著眼面面相覷。

剛才在這裏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驚天大新聞。

其一是赫利俄斯星草一般的存在要結婚了,其二是他的結婚對象似乎放了他鴿子,還有什麽比這還要荒唐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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