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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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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隨著時間的流逝,柳觀言的意識竟開始逐漸模糊起來,他控制著搖來晃去的身體,費力地擡起重似千鈞的眼皮,看著吱呀作響的門後,緩慢地顯現出一個頗為紮眼的身形。

他穿著大紅色的喜服,長袍曳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捂著腦袋半跪在地的柳觀言,語氣有些激動:“就要成了,我要成了……”

他手指靈活地上下翻飛起來,片刻之後,房頂上竟有大大小小的碎石木板掉落下來,劈裏啪啦砸了一地。

一個高大的身形自樓上而下,從柳觀言身後冒出來,他徑直走向馮九澤,朝他頷首後自覺站到他身後。那人蒼白的面龐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略顯呆滯。

柳觀言忽覺胸膛傳來刺痛,只是這一次的痛苦再不似從前那樣一閃而過,刀割般的疼痛似乎從胸膛傳遍全身,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個翻滾蜷在地上,一雙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襟,脖頸上青筋暴起,滿頭的大汗。

馮九澤嘴角噙著笑意:“是不是覺得身體就要被撕裂?”

柳觀言的手指因疼痛而緊緊繃住,他費力地向前伸出一只手,在疼痛的間歇咬牙吐出幾個字:“你,你究竟要做什麽?”

他的視線因汗水的遮蓋欲漸迷蒙,卻也能看清馮九澤身後這人的模樣,不是衛扶邛還能是誰!

只是,這衛扶邛看上去同那天酒樓所見不大一樣,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地站在馮九澤身後,雙眼直視前方,眸子裏暗色深不見底,周遭死氣沈沈。

柳觀言心念一動,開口喚了一聲:“衛扶邛……”

馮九澤聞言卻笑起來:“你如何能叫動他?”他朝著屋內走來,一擡手,周遭的黑暗被一團團的火光徹底化去。

柳觀言這才心驚膽戰地發現,他所處的地方,分明就是一個停屍的樓閣,周遭全是蓋著白布的屍體,還有甚者,被隨意丟棄在角落。

他鎮定下來,眼裏滿是衛扶邛的動作,他隨著馮九澤走動而走動,步伐看似穩妥,卻有些僵硬,聯想到馮九澤方才靈活的手指,柳觀言也被自己的猜測駭了駭。

“你竟做了一個人形的傀儡!”

馮九澤聞言挑了挑眉:“你倒也不算太蠢。”他看向柳觀言,“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這剩下的一半,便只能以後我燒紙同你講了。”

柳觀言一怔,胸口傳來的疼痛便又加重了不少,他咬牙堅持,不曾想,竟還是昏了過去。

闔眼前,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覺得那傀儡做成的衛扶邛看了他一眼。

柳觀言再一睜眼,又是那夢境的白光天地,遠處衛扶邛同那男子打得難舍難分,數只藤條攏成一圈,如萬箭齊發一般直直向柳觀言刺來。

還好,大部分都被衛扶邛險險擋下,幾根略偏的藤條擦著柳觀言的臉頰過去,將他臉上掛出兩三個口子來。

他感受到臉上觸感黏膩的液體,擡手輕輕碰了碰,攤開一看,那血液居然是綠色,他怔了怔,幹脆將整個手掌都覆到傷口上胡亂抹了一把。

真是綠色,他沒看錯。

樹妖見他受傷,便驅著藤條作勢要來捆他,衛扶邛見了,飛身揮刀,將碗口一般粗的藤條砍作兩截。

柳觀言錯身避開飛來的枝蔓,腦海裏飛速地回想著與這相差無幾的前幾次夢境。

這樹妖幾次三番想取了他的性命,下手狠辣,從前他只以為自己修行不得其法,以致於做夢也走了歪路,總想著一覺醒過來便好。而如今,他卻覺得這夢境危機四伏,若非衛扶邛頻頻相助,他怕是早就被這樹妖絞成肉餅了。

衛扶邛與那樹妖打得難舍難分,不知是哪裏匯來的靈流,竟叫樹妖的身形漲大了數倍,他一面發出滿足的喟嘆,一面將手臂化作的藤條揮舞得漫天皆是,衛扶邛已隱隱有了招架不住的勢頭。

柳觀言大喊:“我如何助你!”

衛扶邛的長刀早已被樹藤卷了個實在,那藤條靈活地繞過他手腕,極有耐心地攀上脖頸,臉頰,最後似乎是惡作劇一般在他臉上拍了拍。

“我就說,你們困不住我,我終於就要出去了!”言罷他仰頭大笑,猛然回頭看著柳觀言,“這段日子算是便宜了你!”

柳觀言擡手掐訣,卻發現周身靈流無法運轉,他將手用力往前一揮,前方依舊空落落,什麽反應也沒有。

他擡眼去看衛扶邛,之間他用力抵抗著樹妖的攻勢,膝蓋不可避免地觸了地。

他朝柳觀言搖搖頭。

柳觀言忽的反應過來,在夢裏,衛扶邛是不會說話的。

樹妖看柳觀言的眼神愈發肆意張逛,冷笑道:“真是什麽人都能占我的便宜,今日便全毀了幹凈!”

從天而降的靈流被樹妖吸收了個透,他微微一笑,自他身體而起的陣陣金色靈流順著藤條快速流動,到最後接近衛扶邛身體之時,樹妖臉上仿佛寫滿了志在必得。

衛扶邛的眼裏不知是什麽情緒,他舉著刀不肯放下,額頭上滿是汗水,雙手顫抖得就快要握不住長刀。他朝柳觀言望了一眼,而他胸前那金色的靈流滋滋作響,攻勢兇猛。

他的眸子清亮,裏頭倒映著漫天發光的金色藤條,須臾,眸子裏出現了另一雙眼睛,濃眉飛揚,幾縷劉海隨著靈流卷起的狂風隨意飄動。衛扶邛怔了怔,手掌裏的長刀猛地松脫,唇角往上揚了揚。

柳觀言看著衛扶邛的眼睛,只覺得裏頭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不知是什麽東西被溺在其中,奮力掙紮不得解脫。他飛跑過來,一雙手還按在衛扶邛肩頭,就因前一刻腦海裏一個仿佛同他說話的聲音,仿佛是本能驅使著他。

將那些東西都救出來,他心想。

藤蔓將二人的身體整個貫穿,卻沒有流下一滴血,與此同時,衛扶邛的身體化作沙塵隨風消散,柳觀言伸手去撈,卻撲了個空。

他緩緩低頭,只見腹中露出一大截的藤條,奇怪的是,除了被貫穿的那一瞬有些麻木的感覺,他並未有什麽苦楚,反倒有一種漂浮的快感。

他擡起手來,看著自己的手臂逐漸變作透明,再徹底消失,突然就覺得這次,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他用這點剩下的時間回想著自己這短命的二十一年的光陰,後知後覺地發現從前在汀州奔波求存的日子居然是最舒服的。

石無因扛著一張破破爛爛的白布招牌,一面寫著“起卦算命”,一面又寫著“寒窗苦讀無果,無奈賣畫為生。”那些花鳥字畫是他從鋪子裏六文一批來,也敢臭不要臉地要價十文。誰曾想由著他賣命地吆喝,居然也賣出去不少。

只是算命的生意實在太過冷清,偶爾來一兩個,卻也嫌他年紀輕,算不好,這時他便大張旗鼓地吹噓起自己捉鬼的本事來。

柳觀言費力地揚起唇角,眼皮愈發沈重,他的身體已經消失幹凈,現下已到頭頸了。

他垂下頭,便瞧見那跌落在地的長刀,刀身銀白,反射著更加刺眼的天光。徑直往柳觀言眼裏來,他頭痛欲裂,又想起衛扶邛的眼睛,仿佛自己被卷進那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

樹妖看著柳觀言的身體全部消失,終於滿意地笑出聲來,將漫天的藤蔓全部收了回來,他撫了撫恢覆的手指,嘆道:“打了這許久,手指的模樣似乎大不如前啊……”

馮九澤看著蜷在地上的柳觀言漸漸放棄掙紮,身體徹底癱軟之時,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收回源源不斷送出去的靈力,虛弱地癱倒在地,嘔出一口血來。

結界瞬間散去,柳觀言的身下慢慢地顯露出一些細小的藤條來,這些藤條順著他的身體緩緩往上,最後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馮九澤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藤條猛然收緊,自藤條交錯的縫隙中透露出一道又一道的金光來,瞬時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他擡手擋住眼睛,須臾,那金光又猛然收了回去,藤條嘩嘩作響,迅速沿著原來的包裹的形狀退下去,似乎是向著中心的地方蜿蜒。

結界中柳觀言的身體早已消失得幹幹凈凈,藤條退去之後,地上只剩著一個小小的木盒。

馮九澤的心都要從胸膛之中跳出來,他緩緩起身,連腳步都因驚喜變得有些蹣跚,他聲音顫抖,卻也能聽得出來是在笑,可惜比哭還要難聽。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哆嗦著手將其緩緩開啟,一陣刺眼的金光過後,盒子中赫然躺著一枚鮮紅欲滴的果子,就著屋裏的燭光發出淡淡的光芒。

馮九澤楞楞地看了半晌,笑了哭哭了笑,這才戀戀不舍地合上。他將盒子揣進懷裏,拖著疲憊的身軀前去開門,大紅的喜袍被他折騰地淩亂不堪,衣襟耷拉,他隨意扯了扯,忽的反應過來角落裏站得筆直的“人形傀儡”。

“衛扶邛,你真是沒用。”馮九澤嘆道,“若當時就將石無因捆了來,多多拷問折磨幾日,也省的我如今煩心該如何好好利用這來之不易的聖果。”

衛扶邛依舊目視前方,對他的話語沒有任何的回應。他笑了笑,攤開雙手,只見因靈力消耗,牽機繩暫時顯現不完全,餘下幾根細如蛛絲的牽機繩準確無誤地紮入衛扶邛的每一個關節,直入骨血。

這是一副被保存得極好的屍體,沒有任何腐壞的地方,手腕還有一些陳年舊疤,正是衛扶邛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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