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過天晴，艷陽高照，停雲算著時間，今日錦縣的大家門戶該是紛紛給她遞邀請函的時候了吧。

憑著溫錦懿商會副會長的身份，想要通過她攀附溫錦懿亦或者結交律斯祈打聽消息的商家不計其數，更不用說蔣家那位當家主母了，她向來為了幫兒子攀親附戚，無所不用其極，如何會落於人後，她等的就是這封邀請函，即是去接回俊逸，又是去與傳說中的袁玉然交交手。

停雲坐在後院的石桌前，看著手中的花名冊發怔，她是萬萬沒想到袁玉然居然是安插在蔣寒洲身邊的特務。

花名冊上的名字許多，而她唯認識袁玉然一人，從她身上下手最易。

她托著腮，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將如何扳倒蔣寒洲的計劃在腦中又過了一遍，尋找紕漏，萬事急不得，一著不慎便滿盤皆輸。

“噗嘶……噗嘶……噗嘶……”正想著，奇怪的聲音傳來。

停雲轉臉往聲音來源處看去。

只見志成坐在不遠處挑揀藥材，沖她擠眼道：“你是雲姐吧？是吧？你沒有死對不對？”

停雲左右看了看，覆又看向他，一臉困惑道：“你……在叫我？”

“當然是你了，這裏就咱倆兩個人，難道我叫鬼啊。”志成神秘兮兮道。

停雲微微笑道：“我們之前見過麽？”

志成一臉驚疑道：“你不記得了麽？是你把我從山田手裏救出來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停雲更詫異了，“山田是誰？我怎麽會認識你，你是武漢人麽？”

志成被噎了一下，難道這個女人真不是那個女人，他試探道：“你真的不是？我跟你是一夥的，沒關系，你不用對我隱瞞，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停雲微微一笑，“你……在說什麽？”

“哎呀，你知不知道昨天你一露面，今兒個外面都炸開鍋了！說艾停雲死而覆生了，還說你根本沒死，更玄乎說雲姐化身厲鬼了呢！”志成神秘兮兮的湊近她，“店鋪外面一大早圍了好多人，現在都……”他欲進一步說話，管家忽然從前廳走出來，上前便揪住志成的耳朵呵斥道：“讓你多嘴！讓你危言聳聽胡說八道！臭小子，給我去清點賬目去！再出什麽差錯，就把你轟出去！”

“唉吆，唉吆，疼，我不敢了，不敢了……”志成像只小雞一樣被拎了出去。

停雲臉上質疑的神情忽然一松，緩緩笑起。

她起身欲往廂房走去，忽聽前廳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伴隨著管家的呵斥，她轉了步子往前廳走去。

管家見驚動了她，急忙迎上前，“少夫人，你昨兒個才回來，好生歇息才是，這邊的事情我會處理，不敢叨擾您……”

“發生什麽事了麽？”停雲向著街道外看去，只見外面圍滿了人縮著脖子向裏面張望，一看見她，議論聲更大了。

“有幾個要飯的鬧事，我這就把他們轟走。”管家恭順道。

停雲緩緩點了點頭，低聲道：“錦懿還沒有回來麽？”

管家低聲道：“少爺連夜前往武漢去了，說有要事處理。”

停雲微微一怔，這麽著急？難道後院真起火了？這是一早便料到的事情，雖是如此，她的心裏多少有些愧疚，她低低嘆了口氣，往後院走去。

“小姐！”

“小姐！”

“舒老師！”

“……”

三聲急切的呼喚傳來。

停雲轉臉往外看去。

只見傻蛋、傻妞及萬家小姐衣衫襤褸的站在人群中，志成正拿著掃帚將他們往一旁趕，傻妞為了掩人耳目剪去了長長的頭發，留著男人一樣的板寸，穿著男裝，像是假小子那般與萬家小姐手拉手。

停雲大為震驚，很快的收斂了訝異的神情，仿若不識般往後院走去，經過管家身邊時，低聲飄出一句，“放她們進來吧。”

管家緩步上前，“夫人，您識得他們？”

停雲淡淡笑道：“我記著她們好像是錦懿的朋友。”

管家恍然大悟，難怪那個矮個子侏儒有些眼熟，以前好像來抓過藥，他急忙將三個小家夥請進藥行後院，停雲繃著臉，疾步走在前頭。

三人打量著新家，滿心滿眼的好奇，傻妞和傻蛋對這間藥店很是熟悉了，只是從未來過後院，沒想到後面還有這樣精致的四合院呢。

進了屋子，停雲冷著臉坐在桌邊。

萬家小姐躡手躡腳的來到停雲身邊，“舒老師……你……你別生我們的氣了。”

停雲不急不緩的到了杯水，慢慢喝了口。

萬家小姐紅了臉，“我們也想為老師做一些事來報答您。”

“你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我，你心裏有數。”停雲毫不客氣的說道：“你父親拼死救了你的性命，不是為了讓你拿它來揮霍的。”

萬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忽然濕了眼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父親背後都幹了什麽，我也知道父親最後給我留了一封信，希望舒老師能把那封信還給我，父親沒完成的使命，他女兒來完成，父親沒走完的路，他女兒來走！”

停雲唇角噙著淡淡的笑容，看向傻妞道：“妞，出去把風。”

傻妞點了點頭，慎重走了出去。

隨後停雲睨向萬麗，微笑道：“你父親背後都幹了什麽？”

萬麗咬住唇，掙紮許久，低聲道：“父親是讓我驕傲的革命家！”

“是麽？”停雲輕輕一笑，“所以他最後落得什麽下場呢。”

萬麗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你現在問我要那封信，無疑是重蹈你父親的覆轍。”停雲摸著茶杯的輪廓，“如同那日，你死了一樣，最終的結果都沒有任何意義。”

萬麗望向她，“可是……我不能讓我的父親白死啊。”

停雲靜靜的看著她，“他不會白死，我不會讓他白死。”

“難道……”萬麗驚訝的看著她，“老師你……想替父親完成沒有完成的使命？”

停雲微微一笑，“我哪兒那麽偉大呢？只是有些事必須做個了結，順手辦了罷。”

萬麗楞怔的眼中漸漸燃起星光，她含淚磕了一個長頭下去，“萬麗願畢生追隨老師，望老師留下我，讓我參與其中，哪怕是死，也不至於白活這一遭！否則我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停雲沈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似是妥協那般，“既然你決心已定，那便遵從你自己的內心去做，只有一點，你必須答應我。”

“什麽？”

停雲鄭重道：“萬事不可犯險，都必比我商議決定。”

萬麗重重點了點頭，“從今日起，老師的事便是萬麗的事！萬麗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她泫淚起身站在停雲身後。

“但……傻蛋必須回去！”停雲忽然轉了話鋒。

傻蛋正在院子裏收拾行李，聞言跑進來道：“幹什麽讓我走，小姐在哪裏，傻蛋就在哪裏！”

停雲道：“你走了，大寶他們誰來照應？長恩一個人忙不過來，加之你曾時常來城區賣柴為生，多少人記得你的臉？傻妞可以便裝，可你呢？”

傻蛋氣的滿臉通紅，耿直了脖子，“我不！”

停雲怒目瞪他許久，見他絲毫不服輸，她暗暗嘆了口氣，向著傻蛋招了招手，“你過來。”

傻蛋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踮起腳尖，把耳朵湊過去。

停雲輕輕附耳對他說了幾句話。

傻蛋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嚴肅，最後如臨大敵，他忽然大聲道：“還有這遭子事！我馬上回去！”

停雲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好好協助長恩。”

傻蛋重重點了點頭。

停雲猜的沒錯，這一日邀請函遞送不斷，除了溫家，錦縣的個體商戶及企業紛紛登門送函，雖被掌櫃的一一攔下，眾商戶卻毫不氣餒，僅僅一早上便收了一盒子的函，而這些邀約函中，便有蔣家那份，邀約她參加今日晚宴，點名了律斯祈也會參加。

停雲微微揚起唇角，是怕她不去麽？還特意在邀約函中強調會長律斯祈會到場？如此說來，關於她的風言風語早已傳進蔣夫人的耳中了，她這是要會會她呢。

“小麗，這些日子你不要外出，不要讓人看見你的臉。”停雲微微笑道：“後面咱們這張臉可有大用處。”

萬麗點了點頭。

快到傍晚時分，停雲坐在梳妝鏡前，她精心挑選了一對水滴玉耳墜，通體透亮，襯得肌膚光白如玉，對鏡左右看了看甚是滿意。

萬麗輕聲道：“老師，時間到了，你還不去麽？”

停雲的手拂過面前一排溫潤的發簪，挑來挑去擇了纏龍禦鳳樣式的簪子，“不急。”她插上簪子，微笑道：“叫我雲姐就好，叫老師總覺著生分些，這個簪子怎麽樣？”

萬麗坐在一旁托著腮瞅她，“姐姐素顏就很美，打扮了一下更是美艷不可方物呢。”

停雲輕輕笑，從從容容描完妝，又幫萬麗梳了頭發，直到暮色降下，她方才有了動身的念頭。

阿褚守在門外道：“夫人，請容許我陪同您前去。”

停雲含笑應允。

蔣家的宴會向來中規中矩，因了蔣老夫人守舊，會客廳沿用中式餐宴，巨大的橢圓象牙酸枝梨花木餐桌，按照傳統的老規矩分上下席位，到場的人雖不多，卻精，錦縣三大家紛紛到場，與商會有關商戶亦被邀約而來，律斯祈被蕭澈、楊天灌著酒，場面好不熱鬧。

停雲直到餐宴結束，眾人言笑晏晏交談之時，方才姍姍來遲。

她擇了米色碎花修身旗袍在阿褚的陪同下，於丫鬟們見鬼一樣的目光中，緩緩踏進蔣府的大門。

這熟悉的邊邊角角，熟悉的平直甬道，熟悉的守舊古樸之氣，及那月門之後迎面撲來的塵土疾風，無不透著腐朽而淩冽的殺機，讓她的心頭層層戰栗。

丫鬟們躲避瘟疫般四下逃竄，那怪異驚慌的眼神這樣熟悉，熟悉的讓她的身體電流般掠過一絲快意，她微微勾起唇角，穿過筆直的中門，往宴客廳去了。

“舒……舒小姐到了……不……溫……溫……溫少夫人到了。”春花跌跌撞撞的引著停雲進來，結巴的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哆嗦的攥著衣角，深恐的看向蔣夫人。

言畢，停雲緩步踏進，院子裏的風從身後吹來，攜著碎花塵沙，幾欲迷了眾人的眼睛。

大廳內頃刻間安靜下來，蔣夫人下意識擡手遮住眼睛，擋去了些許風沙，從恍惚的指縫裏看見停雲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顏，有那麽一瞬，蔣夫人的顴骨抽搐了一下，隨後緩緩放下了手。

“嘩”地一聲，張嬤嬤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上，向著蔣夫人失聲道：“夫人……”

楊天與蕭澈飛快的互看了一眼，兩人眼中的震驚難以言喻。

唯有唐婉如悄悄瞟了眼蔣夫人，細細品味著她臉上微妙的神情。

蔣夫人終是見慣了大風大浪，她極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倒是瞥了一眼驚慌失措的張嬤嬤，眼裏掠過不滿之意。

停雲緩步走近，歉意的微笑，“抱歉了各位，有些事耽擱了，來晚了些。”說完，她微微側臉，“阿褚，還不快幫我引薦一下。”

阿褚不愧是溫錦懿的左膀右臂，他立刻上前恭敬的伸手道：“這位是蔣帥的生母，人稱蔣夫人。這位是蔣帥的妻子，蔣少夫人……”他不卑不亢的一一介紹過去。

停雲唇角的笑容愈發溫婉，她向著阿褚點了頭，阿褚將手中拎著的兩份禮物奉上。

停雲溫和的看著蔣夫人笑道：“小女子名叫舒雲，是武漢公立大學的學生，亦是錦懿的妻子，時常聽錦懿提及夫人賢良淑德，此番隨同錦懿來到錦縣參與商會學術交流活動，有幸見得一面，雖是薄禮，卻是雲兒的一番心意，望夫人莫要笑話才是。”

“雲兒”兩字一出口，全場倒抽冷氣的聲音傳來，丫鬟婆子們面上生出驚慌詭異的神色，連著蔣夫人頭上的朱釵也猛的一顫。

“鬼！鬼啊！”大廳裏忽然響起女子的嘶啞的破聲，像是撕裂的破布那般，秋月猛的捂住耳朵，尖叫道：“二姨太……二姨太回來了！她……她回來找我們報仇了……不……不幹我的事……都是秦嬤嬤讓打……”

張嬤嬤最先反應過來，一個耳光甩過去狠狠打了秋月一巴掌，厲聲道：“沒聽到嗎！這位是錦懿少爺的少夫人！是大學的學生！再敢出言不遜，便拖出去打板子！”

五兒急忙將秋月帶出大廳，徒留下眾人面面相覷，而律斯祈更是不明所以。

停雲滿目狐疑的表情，“蔣夫人，這是怎麽了？難道是雲兒哪裏行的不妥麽？”

蔣夫人強作鎮定，勉強笑道：“未有不妥，丫鬟沒見過世面罷了。”言罷，她招了招手，將停雲召來身邊坐下。

停雲剛坐定，便聽律斯祈陰陽怪氣道：“來的可真夠晚的，舒老師，何不等到明日咱們散了你在來呢。”

楊天嘴快，急忙問道：“老師？律大少，您和這位舒小姐很熟麽？”

“熟，熟的很，她可是我的家庭教師，如何不熟。”律斯祈冷笑連連道。

“家庭教師？”

“她倆還有這等情分？”

“許是長得像吧，律少爺都說了姓舒……”

“是了是了，這位舒老師可比二姨太好看多了，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溫少爺膽子真大……”

“咱們少爺知道麽？”

“……”

細碎的議論聲從大廳各個角落傳來，撞擊著停雲的耳膜，窸窸窣窣的，一點一點的啃食她的內心，她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靜靜的垂眸抿了一口，心中卻微微動了心思，俊逸呢……

這樣想著，她輕輕擡眸掃了一圈，大廳裏主座上蔣夫人正襟危坐，她的左側是唐婉如，右側是一名月季般清透的女子，正含笑望著她。

而下方左側一排，則是蕭母、楊母等一眾常來往的夫人們，右手側則是律斯祈、蕭澈、楊天、溫碧蓮、蕭可兒等一眾公子小姐。

唯獨沒有蔣寒洲與俊逸的身影。

忽然，餘光掠過溫碧蓮的身側坐著一名微胖的女子，停雲的眸子微微一凝。

那女子一身粉綢銀線壓邊的旗袍，滿頭朱釵翡翠珠子，頸項上、手腕上圈著銀質環佩，好不闊氣，她微胖如嬰，粉面含春，手中緊緊捏著帕子，淚眼殷切的看著停雲。

停雲心神大震，這……不是小蘭麽？見她這一身打扮，是嫁人了麽？

停雲不動聲色的垂眸。

只這分神的空擋，便聽身旁的袁玉然笑盈盈道：“溫少夫人在找人麽？”

停雲這才轉臉打量袁玉然。

只見袁玉然安靜的坐在蔣夫人身旁，一身明藍色半襟短衫，下配白色枝花長裙，整個人清爽幹凈，滿目溫柔的笑意，正定定地打量她，仿佛將她看透了那般，清粼粼的了然，她笑吟吟的樣子，像極了含苞欲放的月季花，心思敏捷的讓人心頭一緊。

停雲唇角一揚，“是啊，怎地不見蔣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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