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大川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天黑了。

“怎麽樣？”推開門，裏間就傳來喬四爺懶洋洋的聲音。

“算是上鉤了，”王大川把外套脫下來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在桌前倒了杯水端進去，“你吃飯了嗎？”

“沒呢，”左手支著額頭，喬四爺正坐在床邊窗前的軟塌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子，“從昨晚上就有點不舒服，沒胃口。吉田正一和你說什麽了？”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喬四爺已經慢慢習慣男人跟從前小時候跟在自己身邊的奶媽一樣嘮嘮叨叨的愛好，興致好的時候也時不時地回一兩句男人的廢話。

“不吃飯不行！不然給你用大骨頭熬點菜粥，好不好？”王大川一聽，往嘴邊送的茶杯就頓住了，“我現在就去。”

“你回來！”皺眉，喬四爺不高興，“說正事呢。”

“你吃飯是天大的事！”難得男人沒有乖乖聽話——自從服了喬柏送來的替代藥物，喬四爺就時常不大舒服，王大川可當心著呢。

“……”瞪眼。

“……不然，我下去端點白粥你配小菜吃？”男人的聲音小小的。

翻了個白眼，喬四爺有點不耐煩地：“快去快回。”

“哎！”

兩人吃了飯，準確的說是等到喬四爺慢條斯理的喝完一碗粥之後，王大川才正經臉起來，他從貼身的口袋裏面套出一張紙，上面是手寫的一個準可證。“這個是今天吉田正一在我的央求下寫的。”

“嗯？”喬四爺拿手裏一看，“他沒有懷疑吧？”

“不會，”王大川一笑，“昨兒一早我就通知南京城手下還剩的幾個弟兄，咱們在城郊還有一個養雞場，後來被日本人糟蹋了之後一直空著，這兩天估計能給整個工廠的樣子出來。”

“好，這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喬四爺也沒想多問。

他不說話，王大川一時也找不著什麽可說的——生怕一不小心，又惹四爺生氣了。不過……

四爺今兒可真是好看。

嘿嘿……還是自己有眼光。

喬四爺蹙著眉，他發現王狗蛋的表情真是變化多端，倒是適合去做唱戲的。不由難得地好奇了：“你在想什麽？”

“想你……”嘴一禿嚕就出來了。

耳朵聽到自己嘴巴裏說出來的話，王大川腿肚子都開始發抖了。四、四爺？

不會今晚又要滾去馬廄睡？

“你今天和那個日本人說的那個原油工廠，現在廠子有了，原油你從哪裏去弄？”難的的，四爺選擇性忽略了王大川的抽筋。

“原油？”王大川一楞，“這個我還沒有想好。”其實他到現在連‘原油’是什麽東西都還沒有弄清楚，這計劃是四爺給他的，裏頭一堆不認識的名詞放在那裏，頭都大……

“就是汽油。”喬四爺一看那表情，就知道王大川傻了，“我們現在開的汽車、摩托車都要用那個東西，沒有它，車子就動不了。”

“哦，這個我知道。”四爺這樣一解釋，王大川就弄懂了。“不然我現在去問問我那些還在城裏的弟兄？說不定他們有法子可以弄到一些。”

“不成。”喬四爺搖頭：“現在南京城早已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對藥品、槍支、火藥還有原油管理的尤其嚴格，我們千萬不能大意，萬一露出一點馬腳，對我們的計劃都是致命的。”

“那……”王大川皺眉，沒等他這件事情搞清楚，他突然又有事情想不明白了：“四爺，既然這東西這麽難弄，為什麽我們還要和日本人談這筆生意？”

“就是因為難弄啊，”喬四爺嘆息，“如果不是這樣的好東西，日本人是不會重視你的。”

一陣沈思。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能聽得見外面風嗚嗚的聲音。王大川蹲在凳子上，仰臉盯著對面的墻壁，一邊偷偷地拿眼睛瞄四爺。

“王大川，你和那個日本人有沒有說什麽時間再見面？”

“沒有，不過看那個日本人的意思，可能他要回去跟上級匯報一下。”

“也許，”喬四爺思索了一下，“其實南京城裏還有地方是有原油的，不然我不會制定這樣一個計劃。”

“哪裏？”王大川一聽就來了精神。

“在喬家。”喬四爺說：“喬家搬來日本的時候我曾經為了防止日後有什麽變故，特意在後院的對街買了一個四合院，主人家叫劉福。那個院子下面，有我藏在那裏的原油、汽車、槍支，還有重達近半噸的火藥。”他的眼睛盯著王大川，喬四爺相信，王大川不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喬家勢大——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是時至今日，喬四爺手裏能藏著噎著的東西也沒有多少，他如今說了這些，就是露財，從某種層度上說，其實是在打著和王大川交易的想法。如果王大川想要保全他在南京城的一眾弟兄，只靠他們那些小米加步槍，只能是做夢了。但如果有了這些火藥，說不定還真有一線生機。

“四爺，”王大川也認真起來，他平日裏在喬四爺面前沒臉沒皮慣了，咋一正經起來，還突然讓人不能習慣。“您其實不用說這些，我王大川現在就可以告訴您，我喜歡你，想要把你娶回家當老婆這想法從我第一天見到你就有了！這條命、這口氣——打幾年前就是你的！”

聽到男人這麽說，喬四爺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些“小人之心”，臉孔似乎都有點發燙。

“我……知道了。”抿了下唇，喬四爺有意錯開這個話題，“那下面大約有十桶左右原油，你回頭找人把東西給搬到那個養雞場。只要你給日本人運了一部分，他們自然不會當場全部檢查的。到時候我們就盡可能地拖延第二批的時間，把事情辦好。”

“好。”王大川點頭，“那我明天傍晚的時候就去聯系人。”

兩人默契地都不再提方才的事，只再說了一會兒的話，便休息了。

第二天，才不到晌午的時間。王大川已經在屋子裏被四爺盯著學了好一會兒的知識，此刻是兩眼發暈。

“梅兒……這，你看都已經快中午了，要不，咱們先吃點東西再繼續？”粗糙的手掌不住地磨蹭著書沿，男人試探性地問。

“嗯？”擡頭，喬四爺看了看窗戶，“也行吧。你想吃點什麽？”

“都行都行！只要你愛吃就行！”王大川立刻興奮起來。

“啪啪啪！”“王大爺，有您的信……”正說著，門口的小廝劈裏啪啦地一通敲門。

“幹嘛幹嘛？”王大川故意重著腳步走過去，打開門，滿臉地不耐煩：“敲敲敲！敲死個人啊！”

“嘿嘿……爺，對不住啊，小的，小的這是習慣了……”那小廝是個欺軟怕硬的，見到王大川這體格，立刻就焉巴了，“咱們這兒……嘿嘿，不是怕您在裏頭太……那什麽，耽誤您的事兒。”

伸手奪過信，男人擺擺手：“行了行了，下去吧你。”

回屋打開，裏頭只有一行字，竟是吉田正一給的！

“四爺，這個日本人居然要我今天就帶他去看貨！”王大川皺眉，抖了抖手裏的信紙。

“什麽？”喬四爺放下手裏的書，拿過來看了眼，“這樣……”

“四爺，這要怎麽辦？”眼下什麽東西都還沒有，要拿什麽給日本人驗貨！

喬四爺沒有說話，他皺著眉，右手支在桌子上，指尖貼著鼻尖，思索了好一陣子。“日本人既然要求在今天驗貨，恐怕也是存了試探你的意思。所以，如果我們想要取得他的信任，那就必須在今天讓他們驗貨。”

“但是我們的東西……”

“現在還有時間。”喬四爺打斷他的話，“我們現在兵分兩路。你先去吩咐手下的人把養雞場弄出來，務必整理出工廠的模樣來。然後你就去見那個日本人，帶去喝酒也好幹什麽都行，給我拖延出2個小時！”

“那原油您去弄？”

“這個是自然，”喬四爺已經起身，準備換衣服了，“還有誰能比我更熟悉喬家的運作？”

“不行！”王大川一把握住喬四爺的手腕，“四爺，你不能單獨出門——不要忘了，野田還在到處找你！”

“這個你不要擔心，”喬四爺揚手掙開男人，“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可！”皺眉，王大川只再說了一個字，卻也只能無奈地叮囑他一句：“註意安全。”

喬四爺不是女人，也不是一般人，不可能躲在人後，只能活得驕傲。這樣的話——王大川估計已經都會背了，但還是不由自主。

“王先生，你看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女人……怎麽樣？”

文松會館。已經喝的有些微醺的吉田正一舉著酒杯，沖著門邊跳舞的日本女人說。

“吉田先生，您這裏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只是我！我的心中只有小梅……”坐在他身邊的男人一口酒悶下肚，垂頭喪氣地說。

“哈哈……男人！萬萬不可在女人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你們、你們中國人是怎麽說？紅……紅什麽……”

“紅顏禍水？”王大川用力想了想。

“對！就是這句！”‘啪’地把酒杯按在桌子上，吉田正一大聲說。

女人……中國女人……

他又想到了昨天那個美麗女人的回眸一笑，頓時整個人亢奮起來。瞥了一眼身邊坐著的中國男人，這樣的人……怎麽配擁有那樣美麗的女人？

吉田正一壓下心中的不屑，“王先生，你看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是不是該去驗貨了？”

“啊！是的是的！”男人一聽，立刻點頭，嘴裏不住地叨叨：“吉田先生，您可一定得幫幫我呀，我這批可都是好東西，您要是買了，絕對是大賺一筆的！我也好回去和小梅的大哥交差……”

“知道了！”不耐煩地打斷了男人的話，吉田正一整了整衣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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