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總算是過去了。開春之後，天氣很快就暖和起來。雖然現在整個南京城還在日本人的控制下，但是空氣中柔和了的溫度，還是會稍稍撫慰這城中人們的心。

馬路上電車來回的跑著，穿了改良高腰旗袍的年輕女子三三兩兩地穿梭在各大洋樓大廈間。就是平常街道口的茶館飯廳裏面，人都比以往多出許多。

建寧路，黑天鵝西餐廳。優雅的鋼琴音樂回蕩在空氣中，坐在窗戶旁邊的男人身穿一身深灰細條紋呢料西服，他的頭發梳的油光滑亮，長的雖然不算帥氣，但勝在五官英氣，一派正經大老爺門的做派。

“叮咚——”

“Wee to the black swan，my fair lady。”應侍生禮貌地走上前去。一擡頭，卻不禁楞了楞。

眼前這名女子穿著時下最流行的開叉旗袍，繡著大紅牡丹穿花圖案的精致錦緞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點點波光。那人一張精致的面容，眉眼流轉間就是無限風情。

“請問王先生的訂座在哪裏？”女人開口細聲細氣的問，只是聲音有點低沈喑啞。

應侍生心裏有點可惜這個美女的缺點，一邊殷勤地為她引路。她坐下的時候，所有咖啡館裏的男人都得嘆息了——好吧，就算沒有約，大概美人也不會是自己的。

“小姐，請問需要點什麽？”

“一杯不加冰的伏特加。”女人說。

“好的，請您稍等。”禮貌地欠身，應使生轉身走回吧臺。

而此時這位被眾人羨慕的男人已經滿頭冷汗了。

他用抽搐的嘴角拉出一個笑容，小小聲：“媳……梅兒！還、還不錯吧？”

微微一笑，女人得體而優雅的用手指撫了撫額前的假劉海：“如果你不臉色發白身體顫抖我覺得會更好。”

“好、好吧，我、我努力看看。”偷偷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王大川覺得深深感覺自己還沒有辦完事情就已經被脖子上的領結給勒死了。

“縮回你的腦袋！親愛的，晚上去看電影好不好？”柔聲細語地說著，女人微笑著看著對面的男人。

旁邊，應使生正在上水。

“哦、哦！好的，”男人也是一派優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願意陪著你。”

“謝謝。”

於是，兩個人就著南京的天氣和美食的問題，又愉快地交談了十多分鐘。

“來了嗎？”喬四爺已經笑的嘴巴都僵了，天知道他今天估計把這輩子的笑容都用完了，說不定還預支了下輩子的！！！

“沒……來了！”押了一口伏特加，王大川小眼中突然放出光芒。

“叮咚——”

“Wee to the black swan，sir。”

“看我！你個白癡！”低低地罵了一句。女人重新掛上了得體的笑容。“哦，如果晚上真的可以去看電影的話我想我需要使用一下電話，不然我爸爸會擔心的。”

“請便。”男人站起身。

“哦，不用了，我自己去那邊就可以。”女人也站起來，她微笑著拒絕了男人的陪同，走到迎著門的吧臺前面。

“你好，我可以使用一下這裏的電話嗎？”

“當然可以。”站在後面的使者把電話從下面拿給她，“請慢用。”

“好的。”

側著臉，女人的半邊臉籠在如雲的黑發前，精致的眉眼和誘人的紅唇像正含苞待放的花朵，靜靜開在一角。她正用手半掩著唇講電話。

吉田正一此時只想把那只手扯下來，好好看清楚女人的嘴唇究竟長什麽樣子！

“少尉閣下？少尉閣下？”旁邊的應侍生小心翼翼地弓著腰。雖然這裏是公共租借，但是日本人一向血腥蠻狠。

“滾蛋！什麽事！”（註：為了看起來比較方便，文中日本人說話均直接使用中文，不出現日語。）

“您、您……已經給您安排好最上等的包間，您請……”

直勾勾地盯著女人，吉田正一問：“還是以前的那個房間嗎？”

“是的！小店一直給您預留，從來沒有其他人進去過。”

“那就好。”日本人勾起嘴角，扭頭對後面的幾個同伴說：“走吧，今天讓我們好好喝一杯！”

他說完話再回過頭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吧臺！

人呢？

大步走上前去，吉田正一拉住正往回走的女人：“等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握住手腕的手，女人沒有任何吃驚或者驚慌的表情，而是優雅的開口：“這位先生，我想——對待一個女士，您應該給我起碼的尊重。”

她說的是日語。還是標準的東京腔。

吉田正一地挑眉：“你說日本人？”

“不管我是不是日本人，先生，這裏是咖啡廳。您不覺得這樣拉著一位女士，很不禮貌嗎？”女人淡淡地說。

“哼。”這倒是讓吉田正一吃驚了，“你……”他頓了一下，“有意思的女人。”

“謝謝誇獎。”微笑點頭，女人收回被放開的手臂，徑自走過了他們。

“梅、梅兒！”坐在座位上看得屁股上直長釘的王大川忍不住開口，“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會說日本話！”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喬四爺心中的郁火騰騰上升。

他媽的！自從遇到野田本一郎之後，喬四爺幾乎是看到日本人就犯惡心，索然以前也從不來沒有好感。

“你、你就不怕他剛才把你抓走！”王大川心有餘悸，雖然他聽不懂兩個人說的話，但看四爺的那個表情，也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麽奉承的好話。何況、何況日本人不都好色的嗎！！！

“說話是有技巧的。”喬四爺垂下睫毛，“只要掌握分寸，八成的把握我還是有的。何況，如果一開始就跟人進去鬼混，那個日本人不在你進了包間之後一刀殺了你才怪。”你以為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好色鬼上身沒長腦子的嗎！

“我……”我就是怕啊！何況你還穿著女裝呢！

想到這裏，王大川更是一肚子的火，今天這主意被喬四爺剛提出來的時候他就不同意，但是……架不住喬四爺兩眼一瞪啊！

“好了，別啰嗦了。等會兒你先去洗手間，我再過去。”不耐煩地抿了下嘴角，喬四爺說。

“好的。”

二十分鐘後。

洗手間門口的走廊上。

吉田正一晃晃悠悠地從包間裏走出來準備去放水，卻隱約聽到一個女人小聲的啜泣聲。

“哎呀，你能別苦了嗎！”男人無奈的聲音接著傳過來。

“我！你居然還吼我！”女人停下哭泣，有點不敢相信，“你果然是不愛我了對吧！”

“莉莉，我怎麽會不愛你！只是！只是你爸爸……”男人猛的捶了一下墻。

“我爸爸怎麽了？我爸爸也是希望你能事業有成！如果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又怎麽可能嫁給你！”

“莉莉，難道……你是為了錢才和我在一起的嗎？”

“啪！”清脆的巴掌伴著女人的尖銳的聲音，“王洪你混蛋！你手裏的貨源還是我哥給你弄到的！都給你資本了你還做不好生意！我孫莉莉怎麽會看上你這樣的男人！”

“啪嗒啪嗒……”

高跟鞋的聲音傳過來，一個穿著繡花旗袍的女人掩面從走廊上跑走了。

正是剛才那個女人！

吉田正一眨眨眼，他走進洗手間，裏面穿西裝的男人一臉頹廢的蹲在地板上。

“那是、你的、女人？”忍不住心裏的好奇，吉田正一不明白怎麽會有人這麽不懂得憐香惜玉。

“是啊……”雙手抹了抹臉，男人擡起頭，他的右臉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幾道指甲痕。

“啊！日、先、先生好！先生好！”男人突然站起來，有些討好地笑起來。

雖然他的舉動很正常，但是吉田正一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根本配不上剛才那個優雅的女人。他想起女人優美的東京腔，突然開口：“那個女人，不是日本人？”

“啊？”男人一楞，“不是不是！她說南京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曾經去日本留過洋。”

“哦，”聽男人這麽一說，吉田正一對女人更有好感了。“你們，怎麽回事？”

聽到這話，男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讓先生您看笑話了。家事、家事……”

“怎麽，你！不願意說？”日本人挑眉。

“沒、沒……”男人一聽，心裏都開始發抖了，“可是……這，在廁所裏，也不太方便吧……”

“也是！”吉田正一看看周圍，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你、跟我到我們的包間來！”

“……”苦著臉，男人只能跟著日本人走了。

於是在包間裏的幾個日本人追問下，才算是清楚了事情的原因。

“哦……原來，你是生意不行！她、爸爸不讓她嫁給你！”吉田正一點點頭。就是在日本，沒用的男人也是沒有資格娶到好女人的，所以，他認為這個女人父親的做法是完全正確的！

“是啊……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愛莉莉，”男人一臉沮喪，“雖然莉莉她哥給我找到了產原油的工廠，可是現在時局這麽亂，怎麽可能賣的出去嘛！”

原油？那可是有汽車才能用到的東西。

吉田正一突然瞇起眼睛，他是南京日本軍務所裏專門管軍需用品的，如果可以把這個男人能的原油工廠地址和產業鏈接給弄過來……

這絕對是一筆大大的功績啊！

自然，還有他的女朋友……

“王先生，我想，也許我又辦法幫助你！”拍拍男人的肩膀，吉田正一笑地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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