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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隱秘 莫非他乃貓精化身,一人就有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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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巷子, 東緝事廠衙署。

高幟正在燈下看一箱一箱的禮物,這是各大官員進宮賀年時,送給東相大人的禮物。朝廷的官員們都是極有眼力見的, 誰最受皇帝寵, 風頭最勁,他們就會追隨誰, 反映在送禮這個問題上,自然是誰權勢大誰收的禮就最多了。

高幟應該是整個皇城裏除朱校桓以外,收年禮最多的一個人了。但高幟是不會讓自己成為第二名的, 所以除了朱校桓, 他一定也是整個京城裏送出去禮物最多的那一個。一收一送,兩廂一抵消,這樣高幟能拿到手的禮,最多就只能處於中不溜丟的地位了。

就像現在, 高幟把自己在年三十那晚收到的禮做個盤點,再分門別類列個清單,自己只挑揀幾樣最喜歡的,再把剩下的東西又全都送出去。

當高幟看見一只錦綾包裹的朱金鏤漆匣的時候, 他停住了手。匣子很漂亮,不光錦綾裹面朱金包邊, 匣子的一角,還用一只翡翠雕刻的蝴蝶做了裝飾。

光盒子都這般惹眼, 想必裏面的物件也是不凡的。高幟忍不住摸了摸那只翡翠蝴蝶,再輕輕打開匣子。裏面擺著一只鸞鳥海棠紋玉釵, 雪白的羊脂玉,細膩圓融。其上雕刻一束繁茂的枝葉,繁覆的海棠花怒放, 其中一只飛舞的鸞鳥活靈活現。

高幟一眼便看出來這是取自昆侖山下玉河中撈取的“籽玉”,與產於山上“山料”不同,此種“籽玉”肌裏內含“飯滲”,呈欲化未化的白飯狀,更顯潔白、光亮、溫潤、細密,這是水產羊脂玉的的標志性特征,乃玉中極品。

高幟拿起這只玉釵細細撫摸,觸手柔潤細膩,暖玉生香……他很喜歡。

高幟把這只玉釵重新放回朱金鏤漆匣,再把這只漆匣放進身後一只大布袋中,而這只布袋裏早已放置大小不一的木匣、漆匣好幾只了……

就在高幟低頭繼續查看其他禮匣裏還有什麽好東西的時候,緊閉的房門外傳來傳來侍衛恭謹的呼喚:

“督公,臨洮軍鎮總兵曹柏羽求見。”

高幟聽了,停下手中的動作。

趙炳忠死後,關西宣撫使被裁撤,原所轄屬地被分做三個軍鎮,西路軍也順理成章地被朱校桓給分入這三個軍鎮當中,臨洮軍鎮便是這三個軍鎮當中的一個。

當初在任命這三個軍鎮的總兵時,也是費了力的,朱校堂先後提名了六名原西路軍中最“忠君”的將領,朱校桓不大想用。現在被任命的三名總兵,基本上都是高幟舉薦的。

除了一個,曹柏羽。

曹柏羽是唯一一個被朱校堂舉薦,也被高幟舉薦的西路軍軍官。他原本是趙炳忠手底下的一員參將,能力強,在軍隊裏的威望高。更為重要的是,此人辦事圓滑,很容易就能取得人的信任,所以才會先被朱校堂舉薦,後又被高幟舉薦。

過年過節的來求見,是幹什麽的自然都知道。高幟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見一下,就讓侍衛傳令,帶曹柏羽到花廳一見。

高幟把手上的東西歸置好後,便抄著手也往花廳走,剛走進花廳,便見一位面色黝黑的魁梧男人站起身來對自己作揖,正是曹柏羽。

“曹總兵多禮了,請起請起。”高幟笑瞇瞇地招呼曹柏羽免禮,還讓他坐下來說話。

曹柏羽坐下後,自然是新年祝詞,賓主二人你來我往一番客套話。

高幟註意到曹柏羽兩手空空,並沒有帶什麽禮物,心說這個姓曹的莫不是閑得出了屁,沒事情做大老遠的找他來嘮嗑了?

高幟並不是喜歡與無關人等嘮嗑的人,客套的流程眼看走得差不多了,高幟話音一轉,就想問那曹柏羽此番進京,究竟有何貴幹?

似乎感應到了高幟心中所想,不等高幟開口,便見曹柏羽自懷裏摸出來一塊錦緞,包得嚴實,輕手輕腳打開來,卻只是一封信。

高幟有些好奇地盯著曹柏羽手上的那封信,看他畢恭畢敬地朝自己一鞠躬,呈了上來。

“督公,這是下官親筆寫給督公的信。因事關重大,下官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自己跑一趟,親眼見到督公收下,才能放心。”

高幟挑眉,掩去面上高漲的驚訝之色,他伸手接過那封信,卻不著急打開。

高幟彎腰將曹柏羽扶起來,請他重新坐好。

“本官記得……曹總兵已經三十有五了,對吧?”高幟把信放在手邊,笑瞇瞇地問曹柏羽。

曹柏羽驚訝,面露感激:“督公好記性!下官今年五月就該滿三十六了。”

高幟頷首:“那麽曹總兵不顧家眷子女都在臨洮,也不顧春節是闔家團圓的日子,都要趕來京城與本官送這封信,曹總兵的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

一番話畢,曹柏羽臉上的感激之色愈盛,朝高幟又是一拜,再表忠心。

高幟喚來侍衛,讓人給曹柏羽送些茶水點心來,他讓曹柏羽先好好歇一會,容他看完手上的這封信,回頭再與曹總兵商榷。

曹柏羽跪謝,眼含熱淚地坐到一旁茶幾旁去歇著喝茶,高幟則撥了撥身旁的燭臺,讓燭光更亮一些,再展開手邊的這封信,仔細閱讀起來。

不過只看了個開頭,高幟眼底的震動便已然遮不住了。

信中說了兩個意思,第一層意思是趙麾沒有死,而是被人給救了下來。

光看到這裏,高幟就已經坐不住了,他叫曹柏羽坐自己身邊來,一臉困惑地望著他:“本官親眼看見趙麾被一桿長矛刺穿了心,怎麽可能活,莫非他乃貓精化身,一人就有九條命?”

曹柏羽搖頭,說趙麾怎麽可能是妖,當然是人,肉身凡胎。只為何他被穿心都還沒有死,或許因為他天生臟器的位置與常人有些不同。所以在趙麾小時候,趙炳忠就曾經非常興奮地對他手下的將士們炫耀過,說他的五兒子骨骼清奇,是塊練武的好苗子。

“趙麾剛從韃靼回龍城的時候,趙炳忠曾經教過趙麾幾天他們趙家的祖傳刀法。不過幾天時間,趙麾便已能上手,兩個月的時候基本能與他的大哥打個平手。可是督公您知道嗎?趙家刀並不是單純只講勢的刀法,他們更看重的是內功修煉。”曹柏羽掰著手指與高幟細細道來:

“趙家的頭四個孩子都是從小就開始苦練內功,力圖使五臟六腑這種不可人為控制的筋與肉,逐漸變為可控制。換種說法便是,通過內力的作用,使人身體內的每一塊臟器都能夠為武者所用。這樣一來,行武之人可以使的能更大,能夠聚的勢也更廣,從而做到人刀合一,出神入化的效果,這也是趙家刀能獲得江湖上‘鬼刀’稱號的最重要原因。

可趙麾就從來都沒有做過這一步,他並沒有進行過趙家其他孩子都進行過的內功練習。趙麾五歲被擄,十五歸家,直接就開始練刀法,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別人練了十幾二十年的效果。除了拿所有習武之人最向往的奇筋異脈來解釋,再別無其他任何理由可以解釋得通了吧!怪不得趙麾三歲就開始提刀,趙炳忠一直都是在把趙麾當作趙家刀最大的驕傲來看待的。”

高幟側耳聽著,目中微閃,又擡起手來指著信中一部分詢問曹柏羽:

“那麽你在這裏說,趙麾與田義會有染,不排除為田義會所救。田義會與趙麾之間有染,這可不是小事,你能否拿得出實證?”

曹柏羽正色,湊近高幟身邊問他,是否知道田義會的創始人百裏刀其實是個韃靼人。

高幟點頭,答知道。

曹柏羽再問,那麽督公可曾知道,趙麾歸家後,趙炳忠曾經嚴厲追查過拐走趙麾長達十年的賊人究竟何方神聖。

高幟再點頭,答也知道,趙炳忠給陛下的奏折裏不是寫了嗎?是普通的韃靼平民。

曹柏羽擺擺手指,笑得神鬼莫測:“非也非也,趙炳忠撒謊了。”

他壓低了嗓子,吐出一句讓高幟都難以想象的話:“拐走趙麾的第一手主人不清楚,但是把趙麾養大,並把他送回龍城的人,據下官自軍中聽來的小道消息……正是百裏刀!”



高幟瞪著曹柏羽沒有說話,連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憋住了好長一段時間。

終於,高幟“噗嗤”一聲笑了。

“所以他趙炳忠死得並不冤枉哦?”高幟攤開雙手,“兒子被反賊養大,趙炳忠明知卻依然隱瞞不報,並試圖瞞天過海……”

曹柏羽笑,不置可否,他朝高幟微微欠一欠身:“督公,有句話下官還是要提前聲明一下。”

高幟點頭:“你說。”

曹柏羽拱手:“督公,下官只是趙公帳下一名小參將,雖然平時與趙公走得較近,但趙公自己從來都沒有對我們提起過百裏刀與趙麾的事。只是他們趙家人多事也多,西路軍裏長舌婦般的男人也不少,不論從哪裏聽見半句話就開傳的人數不勝數。所以下官剛才也說了,下官知道的,也只是自軍中聽來的小道消息,小道消息,沒有證據。”

高幟聽了,仰頭哈哈大笑。

高幟十五歲進宮,二十二歲執掌東廠,在他行走禁庭七年,執掌東廠的五年裏,天底下的奇聞怪事,不說全都知道,但也已經搜羅了個七七八八了。

高幟的心理承受度很大,別人想得到,想不到的事情,高幟都可以給它們找到最合理的解釋點。可如今發生在趙家的事,依然讓高幟感嘆一聲:自己又開眼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像趙炳忠這樣一身正氣,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可以做到淩然於天下的人物,也會因為對像是自己的兒子,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不過也多虧了趙炳忠有這樣的軟肋,朱校桓才終於找到機會了了自己的夙願。

陰差陽錯的,他高幟居然辦了一件非常“正義”的事?

這樣看來,高幟赴龍城滅趙家,也並非有些人認為的那樣十惡不赦嘛!高幟暗戳戳地想。朱弦對他高幟總是有最深的誤解,其實就今天這局面而言,最不劃算的就數他高幟了,朱校堂一邊組織了那一場殺戮行動,又一邊以老好人自居,而挨罵的卻都是他。

不過高幟並不會因為這一點就為自己“正義”的剿滅行動感到“自豪”,高幟從不相信“偶然”,他深深為隱蔽幕後,策劃了這起“拐賣趙麾”行動的組織者佩服到五體投地。

一招聲東擊西,這位韃靼神算子就把赫赫有名的關西鐵將軍趙炳忠,給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不僅如此,他還成功地為朱校桓提供了一次藏良弓的機會,朱校桓也的確接招了,砍掉了佇立關西百年不倒的這棵大樹。

而所有的這一切,最終受到最多益處的,便是他們韃靼人。

韃靼王一定樂得都合不攏嘴了,高幟在心底默默地想,不過十年前的一次聲東擊西,直接在十年後達到了一石二鳥的效果。

高!實在是高!

高幟長嘆一口氣,問曹柏羽是否還能記得趙麾的樣貌。

曹柏羽點點頭,又搖頭。

高幟問曹柏羽為何點頭又搖頭?

曹柏羽答:“趙五郎小的時候倒是經常見,前年回龍城的時候就變了不少,當著面都沒能把他給認出來。五郎回趙府後不常來西路軍營地,再加上下官位階低又不受重視,總共也只見過幾面,當著面或許可以認得出,真要我講,下官還真的講不清楚……”

高幟笑:“曹總兵莫要推脫,本官雖與他交過一次手,但那時的他滿臉汙糟成了一團,相比較之下,還只有你才能說得清楚他了。來來來……”

說話間,高幟招手,叫了一名畫師進屋。

高幟對著曹柏羽笑意晏晏:“辛苦曹總兵了,勞煩總兵仔細想一想,那趙麾究竟何模樣,能讓畫師畫出個三分像,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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