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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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們過來……是想跟你們交代我……百年後的事……”

“陳平……”

被叫到名字的陳平膝行上去, 跪在陳枋躍床前。

他的陳枋躍的嫡長子,是讓陳枋躍第一次為人父的孩子,但陳枋躍跟原配本就不存在什麽情意, 又一心撲在科舉上, 對他也談不上有多少父子之情。

望著他,陳枋躍道:“你是陳家的嫡長子,以後的……陳府……都由你做主。”

“我百年以後……你要把老太太……當成你的親娘……”

“待他……要像待我……不可敷衍了事……”

“兒子知道,定不辜負爹的重托, 看管好陳府, 好好孝敬老太太。”陳平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跪著,眼角餘光裏能夠看到坐在圓凳上的沈嬛的裙擺和露出鞋尖兒的腳。

他心裏突然有種很奇妙的感受,長久以來一直壓在頭上的大山終於挪開, 連呼吸都順暢不少。

說了這幾句話,陳枋躍的呼吸更加粗重, 劇烈起伏的胸腔像破了洞的風箱,每一個喘氣聲都敲在眾人耳朵裏。

跟陳平說完話, 陳枋躍沒有再叫陳實和陳展, 而是看向沈嬛:“我死以後……你還是住在明輝堂,我身邊的老仆呂安最是忠心……他會好好照顧你…… ”

“咳咳咳——”

他突然咳出一大口鮮血, 噴在被子上和沈嬛的裙子上。

而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巴張得大大的, 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屋子裏頓時炸開了鍋, 男女老少全都跪下來, 哭聲震天。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 人到中年, 就已經備好了各自的棺木, 每年都要擡出來上漆晾曬。

呂安貼身照顧陳枋躍,對他的身體比旁人都清楚,陳枋躍一走,就立刻著人取買好的壽衣,趁著人剛死,手腳還活軟,給他打理遺容,轉過身去再叫人搭建靈棚。

眨個眼的功夫,府裏的丫鬟下人都換下鮮亮的衣裳,全都穿了素靜的顏色,另有小廝跑去給相熟之人奔喪。

沈嬛就像站在不停轉動的走馬燈裏,眼前蒙蒙一片,就像看臺上的戲一樣,看著許多人影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

突然,一只手扶住他,在他耳朵邊說話。

他猛地回神,把手從陳平手裏抽回來:“你剛說什麽?”

陳平道:“太太身子不好,要不要回明輝堂休息休息?”

沈嬛覺著,陳平這會兒的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不少,有什麽地方似乎不一樣了。

但他沒有細究,望了眼已經擡到院子裏,準備開始搭建靈棚的木材:“你爹躺在那兒我怎麽休息得下,明天親戚們怕是都要來奔喪,該準備的都要準備起來,別叫人說陳府不知禮數,丟了陳府的臉面。”

“兒子曉得。”

“我去換身衣裳,一會兒就來。”沈嬛跟他說了幾句,帶著吳氏晴子腳步匆匆地回到明輝堂。

沈嬛是陳枋躍正房夫人,穿戴更要註意,吳氏把壓在箱子底的白色立領長衫和白色馬面裙拿出來:“晴子你去公中那邊拿兩匹白布,手腳麻利地縫個白披。”

然後吳氏給沈嬛換衣服,頭上的釵環首飾全都卸了,手上手串玉鐲也摘下。

及腰的長發梳成髻,用根細長白綾系牢,再換上立領長衫和馬面裙。

他們剛穿好,去拿白布的晴子也回來了,來不及坐椅子賞,站在那兒用剪刀把一匹白布一分兩半,對疊在一起,拿著針線把一側縫起來。

晴子遞給沈嬛:“太太試試,要不要剪兩寸。”

白披上面是個三角帽,下面拖著長長的白布,戴在頭上幾乎能把整個人遮住。

沈父沈母去世時沈嬛就披著它跪了很多天,再熟悉不過地接過來戴在頭上:“短短長長的,法事過後都要燒的,不礙事。”

經過這幾日的事,心思單純的晴子已經知道府裏不太平,賈氏和盧氏都在跟老太太鬥法,因著老爺的原因,二人的氣焰都被太太壓住。

但現在老爺死了,身後無娘家幫襯,膝下沒有一兒半女的太太瞬間落了下風。

以賈氏的性子,肯定會趁他們病,要他們命。

更別說抱翠樓和霓裳閣還在他們手裏,以後的日子……

晴子越想越難受,突然抱著沈嬛:“太太,咱們以後還住明輝堂嗎?”

“住這裏住習慣了?不想去其他地兒了?”

晴子吸吸鼻子:“習是習慣了,但是太太不在,奴婢也不住,太太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就是死,也要跟太太死一塊兒。”

被她抱住的沈嬛聽著她的話:“還沒到那時候呢。”

“和奶娘去換身衣服,咱們要快些過去,不能讓人拿住話頭。”

“另外這些日子,除了我吩咐的事,你們什麽都不要經手,實在推脫不掉就裝病裝暈。”

“太太是擔心有些用老爺的死做筏子?”吳氏有些不敢相信,陳枋躍可是陳府的老太爺,又是朝廷的一品尚書,誰會這麽按捺不住,連這點時間都忍不了。

沈嬛點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心謹慎無大錯。”

吳氏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現在不比以往,他們會忌憚位高權重的陳枋躍,一旦被人抓住由投,想要脫身難上加難。

吳氏趕緊叫上晴子,換了衣服,跟著沈嬛一起去主院。

靈棚已經搭了大半,連夜請來的法師正在畫喪幡,總共三根喪幡,中間那根最高,桿身三丈六,用白布包裹,懸掛著的喪幡寬七尺,長一丈四,兩側各一根小的。

這被叫做下馬幡,凡是前來吊唁的,到了這裏都要整理儀表,把身上佩戴的刀劍拿下來,再接過青香熏過的帕子擦手,才能祭拜亡人。

若來的是女客,見此幡就要哭靈,主家的女眷則回哭。

要是停靈的時間長,回哭的女眷眼睛都能哭瞎。

——

“——”

坐在凳子上的沈嬛猛地驚醒,手下意識撐住旁邊,卻按在了已經穿好殮服,但還沒有裝棺的陳枋躍手臂上。

經過一夜,他的屍身已經僵透了,像按在石頭上一樣。

沈嬛縮回手,望著靈棚外邊走來走去的人,對著手呵了呵氣。

靈棚裏是不能燃炭盆的,唯一的火光就是到下葬那日才能熄滅的蠟燭和裊裊燃燒的青香。

沈嬛呵出來的氣都是冷的,手指腳趾幾乎失去了知覺。

早知道是這樣,他非得在裏面加幾件厚厚的衣服。

昨天晚上一過來,就按規矩坐在這裏給陳枋躍守靈燒紙,連自己什麽時間瞇著了都不知道。

看了看靈棚外的天色,沈嬛估摸著天也快亮了,舔了舔嘴唇小聲喊外邊兒的吳氏:“奶娘。”

站了一個晚上的吳氏使勁兒眨眨困乏的眼睛:“太太,奴婢在。”

“府裏可準備吃食了?熬了一晚上,有點餓了。”

“沒呢,也不知道誰辦的事,也沒誰來支應一聲。”

“奴婢藏了一塊糕,太太先墊墊肚子,讓晴子去看看怎麽回事。”

吳氏說著把袖子裏那塊兩指寬的糕隔著白布縫隙塞到沈嬛手裏,沈嬛一看,這還是昨夜主仆三個的飯後甜點,也不知道吳氏什麽時候揣著的,上面的壓花都有些模糊了。

可沈嬛實在餓得厲害,拿過來就往嘴裏送,吃著吃著發現有點奇奇怪怪的,才想起他是對著陳枋躍的屍體吃的,於是背過身去。

剛把最後一口的塞嘴裏,院子裏突然響起聲音。

沈嬛趕緊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把頭上的白披扯下來,瞬間小半張臉就被蓋住,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陳平,陳實,陳展三兄弟披麻戴孝地走進來,跪在兩邊燒紙錢,沒一會兒,前來吊唁的人來了。

來的是對夫妻,男的穿一身青色圓領長袍,留著美須,方臉細眼,威嚴肅穆。女的穿一襲黃栗色的夾棉褙子,褙子領口袖口滾了一圈風毛極好的銀灰鼠皮。

兩人在下馬幡前取下戴著的貂皮帽,接過小廝遞上去的帕子擦擦手。

男者鄭重地取了三炷香點燃,一拜,二拜,三拜。

他的妻子則坐到沈嬛邊上的空凳子上,手絹捂著臉哭靈。

她一哭,沈嬛也哭。

沈嬛深居簡出,除了三五年一次去宮中給太後請安,鮮少外出。

曹靜沒與沈嬛面對見過,只聽圈子裏的貴婦人說吏部尚書陳枋躍的續弦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不由得悄悄看他。

白披下露出的下巴並不是瓜子臉的尖尖樣,而是有些俊氣的流暢線條,鼻子溫婉高挺,嘴唇薄而含情。

就算看不到上半張臉,曹靜也知曉陳枋躍續弦的美貌並非浪得虛名。

曹靜沒意識到她的哭靈聲不知不覺停下了,沈嬛好奇地從白披下望向她,和她的目光撞在一塊兒。

曹靜呼吸一滯。

世間美人繁多,或端莊或妖嬈或清純,但沈嬛都不在其中。

他更像按著人心底最原始最不能示人的yu望來長的,身上的每一處都在呼喚著人們去愛他憐他。

可他又偏偏生了那樣一雙清澈到極致的眼睛。

純如稚鹿,媚而可憐。

更絕妙的,曹靜覺著沈嬛跟大多數女子都不一樣,他身上有股子少年的俊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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